12 :死牢

秦月隐看着她,稚嫩的臉龐上那顯然刻骨的恨意,心中一悸,這事兒太過于怪力亂神,他還是不能這麽快就信了她,但這個胎記也只有當時為他上過藥的懷容知道。暫且,就當作是為了懷容而保護這小郡主吧。

“保護你可以,但是小郡主,您就這麽兩手空空的,這聘請的價錢未免也寒酸了吧?”

長平慢慢收回眼中的銳意,咳嗽兩聲突然抿唇一笑道:“我記得容姐姐說過,秦大俠不是愛財之人。”

秦月隐也笑了一下,目光有幾分游離:“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長平沉默了……她靠着柔軟的背座,許久才道:“那以前秦大俠所說的話,現在還算數嗎?”

秦月隐有半晌的緘默,旋即聲音剛硬:“我秦月隐從不失信于人,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噗——長平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發出極微的輕笑聲。

“秦大俠這麽說,長平也就放心了。”

秦月隐見她從容坦蕩的模樣,心裏轉念一想懷容會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告知于她,恐怕二人之間也是關系匪淺。況且她年紀這般小,就算是要耍什麽心計,以他的本事也毋須擔心。

“你想要多少銀子?”長平歪着頭,帶着幾分天真地問,“還是說秦大俠不要銀子而想要別的什麽?只有這世間有,長平就能給秦大俠找出來。”

秦月隐眼兒一眯,這小郡主人小,口氣卻不小,他往後一靠,尋個舒服的位置後才懶懶地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小郡主為何要找我做您的貼身侍衛。”

長平輕輕地笑了一聲:“因為你信得過,你說的,從不失信于人。容姐姐……也是如此與我說的。”

懷容……秦月隐的眸子一黯,旋即又帶上一絲鋒利:“小郡主可否告知與我,懷容……是怎麽死的?”

長平道:“方才我并未騙你,容姐姐是被人害死的。而容姐姐的爹爹現在還在死牢之中,他是被人陷害的,所以我要把他救出來,然後在一起從長計議。”

“所以小郡主喚了我來……并不只是來保護你的咯?”秦月隐眼睛一挑,心裏暗想這小郡主看起來這般小的年紀,花招倒是不少,很不簡單。

“因為秦大俠與此事無關,而宮裏的大內侍衛多多少少是要沾染皇室辛秘的,我不能保證他們到時候會不會說出去,更難保證這些人原本是站在哪一方的。只有秦大俠你……是容姐姐相信的人,若是到時候連秦大俠都背叛了容姐姐,那長平也是無話可說了。”

這小郡主雖說一番話平平淡淡的,卻話裏帶話,一下指出了多方面的問題。懷容的死……秦月隐想至此,眸光一沉,道:“當年若非她救我一命,今時今日我早已是一具白骨,又何來如今的天霜劍隐呢?”

長平輕輕地籲了一口氣,方才的刺探和如今到确認,她能夠相信他,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霜劍隐。

她小小的尖細的臉孔浮現一絲釋然,仿佛是極累了般微微阖上眼。

秦月隐見了,心底有一絲絲的心疼,那那種感覺很快的就消失了。他最終只是默默地将眼睛閉上,不再去看那個與她如此相似的小郡主。

懷容,他一定會替你報仇,手刃害了你的仇人!

很快就到了關押重犯的牢獄之中,長平出示了趙靜給他的令牌,典獄長便放了她們進去。本來是不打算讓秦月隐進去,長平塞了一定黃金後才肯松手。

“這天下真是沒有不貪的人。”秦月隐狀似打趣。

長平亦然一笑:“這天下,貪黃金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貪權。”就如宋子儒,為權而陷害她爹爹立功領賞,加官進爵。

秦月隐腳步一頓,看着長平嬌小的背影在晦暗的牢獄之中顯得那般瘦弱,可隐隐間又在無聲的冷漠中透出一股深寒意味。

他心尖一顫,不由地回想到方才她自稱自己就是懷容的臉孔,形神俱似。

秦月隐心底裏晃了晃頭,還是等到時回了蒼山再向師父指教吧。

陰濕的昏暗中,只有幾盞明滅不定燭火,輕輕搖曳。

長平慢慢地走着,手心已經沁出細細的汗來。餘光在牢中的囚犯身上一瞥,蓬頭垢面亦或是殘肢缺疾,心底突突地跳着,她一雙明亮的眼眸劇烈顫栗。

爹爹……

女兒來見您了。

……

懷清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忠于的朝廷和國家,在斬殺他的時候,也是可以這樣毫不留情的。

他只恨自己有眼無珠,把女兒嫁給了宋子儒這個狼子野心的狗賊!他死不要緊,可是他的孩子……容兒……容兒啊……他最寶貴的孩子。

在當年的牧和戰亂,他與夫人逃難途中,在那樣艱苦條件之下誕下的孩子。孩子格外的乖巧,不哭不鬧。懷清視她如珍寶,原本他不願把容兒嫁給宋子儒,都是容兒苦苦哀求下才會……誰能想到,竟會有今時今日的下場。

年老的身軀靠在一堆雜草叢中,佝偻而瘦如皮包骨的身軀,仿佛随時可能散架。他看着鐵栅之外幽幽的燭火,心情沉重而灰暗。

突然,視線中出現了一抹身影,看身量不過十二三歲。

懷清微微睜大了眼,看着那個人摘下連衣的帽子,露出一張小臉,模樣嬌麗而圓潤。老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是看到了自己孩子很久以前的模樣。

看着牢獄中懷清滿身的傷痕,血淋淋的躺在草堆中,衣衫褴褛遮不住那顯然的猙獰的傷口。

長平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慢慢抓緊,爹爹,爹爹,他們怎敢這樣對你?

這些禽獸,怎敢這樣對她的爹爹?

“容兒……是容兒嗎?”懷清從地上艱難地爬過去。

長平慢慢蹲下身,從鐵栅欄中伸出了小手,她笑着,溫和的笑着:“容兒在這裏。”可那聲音裏已經飽含了對老父的傷痛與悲哀。

懷清眼眶一濕,老淚便順着那髒污的臉孔留下來:“容兒……我的孩子……孩子……”

長平以為自己不會再流淚,可是當觸及到懷清枯槁般瘦骨嶙峋的手掌時,還是盈濕雙眸,一滴滴往下落。

秦月隐站在她的身邊,看着灰暗中蹲着的少女,淚眼瑩瑩,不由地心中一動。

他轉過頭,看着在這一條漫長黑暗的走廊底處,是典獄長焦躁的渡步。轉過頭想要開口,但千言萬語卻梗在喉口吐不出來。

深吸一口氣,他微微地合上了眼,背過身去。

……

“秦大俠。”少女的聲音恢複了方才的冷靜。

秦月隐轉身,道:“已經敘完舊了嗎?”

她驀地擡起低垂的臉,秦月隐一震,心中有一些亂了。

那雙刺亮的眸子已經複如初始,清清冷冷的,但卻讓他覺得,這嬌小身體之中仿佛沉寂蟄伏着一頭巨大的困獸,只待有一日,傾湧而出,勢如破竹。

她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阖上眼的老人,看着他熟睡的臉上一絲滿足的微笑,心裏刺疼,恨意越深。

“長平還有一些話要吩咐典獄長,秦大俠可先行一步,在外邊等着長平即可。”

“小郡主,你既然信我,又何必要背着我?”

長平眼裏迷茫了一下,才道:“我是信你,但我還是不想你看到而已。”

“看到什麽呢?”他眼睛一亮。

長平怔了怔:“秦大俠應該不似這般會咄咄逼人之類。”

“小郡主……”秦月隐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烏發,含笑中有一絲憐愛,“這般伶牙俐齒,性子倔強,将來哪裏有男人肯要你呢?”

長平一愣,旋即擡頭輕笑,笑容裏有她的驕傲:“我是長平郡主,只有我要人,沒有人敢不要我。”

沒有人……敢不要她?秦月隐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殊不知今時今日他的命運,亦是就此一語成緘。

秦月隐出了牢獄,而長平正與典獄長周旋之中,她不知道是誰暗中塞了錢財讓他們這樣對爹爹動用私刑,屈打成招。她懷疑過宋子儒,懷疑過皇上,他們都有理由這樣做。但在沒有确鑿證據之前,她還不能妄想斷論。

“申典獄,若你還想保命的話,就收下這些錢,對這間牢房的囚犯好一些。至少,別再讓我看到他的身上再多出一條傷疤。不然——”

申典獄吓了一跳,他不曉得長平郡主何以對一個将死之人這般關懷,但是上頭也下過命令要自己盡量折磨這個囚犯。

他不敢親自做主,還是先安撫了郡主,再把這事與上頭說一說罷。

“奴才一定會謹遵郡主的吩咐,不會再讓手下人動這人一根寒毛。”

“雖然是快死的人了,畢竟是本郡主知交的父親,總不能在死前虧待了的。你懂了嗎?一切都安排妥當些,別在縱容手下随意動刑!”

申典獄聽她這般說來心裏才有了底,立刻狗腿似的回道:“絕對會照郡主您的吩咐好好的侍奉,萬不敢有一絲怠慢。”

長平點了點頭,又給了他二百兩銀票,細細的交待了一些事後才走出囚獄。

“接下來小郡主是要去哪裏呢?”一見到長平,秦月隐帶着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她一步步向他走來,最後站在了他的前方,神色飄遠:“去拿回容姐姐的骨灰。”重回她火葬之地,取回她的屍骨。

長平的眸光微微顫抖,似乎是想起了火海之中她孤援無助的情形,活生生的……連同肚子裏的孩子被燒死。

……

……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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