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鬧事

秦氏擡手,作勢擦了擦冷汗:“婉柔自是會分外小心的,不過婉柔到不知長平郡主對小孩子竟會這麽感興趣。”

“是呢,小孩子那般惹人憐的,長平見了心裏也總是癢癢的。”她笑着說。

秦氏道:“等郡主長大了适齡之時,自然也是要與婉柔一般懷孕生子的。”

“可是長平還是太小了……”長平撅着嘴,複為純真模樣。

秦氏附和着點頭,背後早已冷汗泠泠。

長平瞅了她一眼,便也不再去繼續與她談了,秦氏拘了禮福身退下去,長平眼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眸光意味不明。

她坐回椅子上,繼續等着,時不時吃塊甜糕,磕點瓜子,打算來個持久戰。

這不,沒多久,秋玉蓮上完香滿腹心事地回府,就見到她心裏極怕的長平已端坐在大堂,頓時渾身一怵,老臉抽動了一下才緩緩地迎上前去。

長平倒是也客氣,朝秋老婦人行了個拱手小禮,雖說是個玩笑鬧得卻也是緩和了下僵滞的氣氛。

“老夫人真是善心向佛,看來是時常去廟裏上香吧?”

秋玉蓮點了點頭,心裏忌諱着她的話,又略略一思索才道:“長平郡主大概是為了昨兒那件事吧,這人老身已經給您揪了出來。如今正關在柴房裏頭,這下便給您帶出來。”

“诶——且待長平親自去看罷。”

秋玉蓮臉色難看了一下,卻還是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郡主就随老身來吧。”

長平微微扯動了下嘴唇,看不出是笑沒笑。但一直在觀察她神情的秦月隐,卻是心底隐約一絲不安。

她的神色,看着太過平靜沉寂,似是歷經滄桑而沉澱出來的氣質,怎麽看——都不似個十來歲大的女童。

一群人臨至柴房,裏頭有人哀呼的聲音叫喚着。

長平輕輕一皺眉,秋玉蓮趕緊指手畫腳地命令下人道:“還不趕緊開門,都愣着做什麽!”

下人忙領了命上前打開了門鎖,長平随着走進去,就見晦暗的屋內,雜草堆叢中,衣衫褴褛的一人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兒。

霎時,她的眸光一緊。

——果然,清除不了芷巧,便借由此事清楚府中她所不順的奴才。真真是使來使去最會的還是借刀殺人,屈打成招。

“就是她擅自命人毒打阿巧?”長平挑了挑眉問。

秋玉蓮直點頭,遂有些感嘆而扼腕:“誰知道這個賤婢居然慫恿其他幾個婢子,這府裏上下都有人看着,平日裏就是她和芷巧鬧得不歡。若是郡主不信,自是大可一問的。”

長平的眸光朝四周一掠,那些下人即可便都點了點頭,其中一個秋老夫人身邊的人走上前恭聲道:“老夫人是好心留了芷巧,可這個婢子就看不慣了竟叫了人來——”

“謊話也該就此為止了。”

那丫鬟一愣,秋玉蓮更是一愣,面色大變:“這個——怎麽會是老身扯謊了呢?郡主,您不在侯府自是不大清楚此事的,如今芷巧正傷重想必也說不了話。好歹老身也是這侯府的主母,一手操辦這府裏上下事的,下人做了這等腌臜事本是要大辦的。可也是為了給郡主留察的餘地才暫且留下她一條命來,終究不過是條奴才性命,郡主又何必這般執意呢?”

她這話裏言辭之間,不就是說她秋玉蓮是晉文侯的娘,如今已給了人出來,就不要再糾纏不清。是這個意思吧?長平心底裏冷笑連連,面上卻是鎮靜。

“不知道今早上送來的那幾個丫鬟現在如何了?”她說得漫不經心,可卻是聽者有意。

說起來秋玉蓮就心裏暗恨,大清早就遣人送來幾個血淋淋的人,簡直沒得再晦氣了!要不是顧忌這長平郡主到時候問起來,她真當要把這個丫鬟扔到山郊野外被狼狗叼了算了。終歸府裏也是養不了的。

秋玉蓮咳嗽兩聲:“這幾個丫鬟頂多也是個被使喚的,老身已派大夫去醫治了。這點刑法若是能讓郡主您出了氣也是她們該受的。”

“是該受的。不過這些丫鬟說的主使者,可不是這個人——”長平眸色一銳,伸手指向草堆中的人,“老夫人就随手塞一個給長平,也太過于輕率了吧?”

秋玉蓮一怔,心頭揣揣,子儒剛去與幾個高官議事,她不好再去招回來。本想着因這上香的事兒給掩過去,誰想到這長平郡主竟似是鐵了心要糾葛下去!她心裏窩氣得很,可畢竟對方身份不俗,老臉也只好僵僵的端着:“這幾個賤蹄子說得胡話郡主又怎麽能當真呢?”

“老夫人還不知道她們說的主使者是誰吧,又何必這般緊張呢?再說了……老夫人自個兒不也是不清楚的。”長平笑了笑,溫和的眉眼裏卻嵌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秋玉蓮暗自咬了口老牙,只得陪着臉道:“不知道……招的可是誰呢?”

“秦氏——秦婉柔。”她霎時粲然一笑,唇瓣輕啓。

秋玉蓮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了,臉色霎時白了:“這、這怎麽可能呢?”

“這怎麽不可能呢?找來那幾個奴婢與秦氏對質一下不就成了?長平可記得那幾個奴婢的嘴巴還是能使的。”長平對着秋玉蓮堪堪一笑,仿若春風拂面,卻是冬日寒冽。

大堂之上,秦氏因懷有身孕而不能下跪,只慘白着一張尖細小臉,全然不解是發生了什麽事。昨日受刑的婢子長平先前早有命人施藥,只留着條命兒就等着個時刻了。

長平瞥了瞥秦氏,張口道:“秦氏。”

秦氏渾身一顫,閃爍着兩雙水眸瞧她,嘴唇哆嗦道:“我當真沒有幹出這等事兒來!郡主,定是郡主您弄錯了!要不然——就是這些個賤婢污蔑陷害我的!”

“你們冤枉她了嗎?”長平将視線投放到地上癱躺的幾個人身上,她們尚且還能講話,昨日兒動刑後讓人給她們已經說過,到時候把一雙眼睛可都拎清楚了,不然到時候禍及他人她絕不會手軟的。

這也是長平留她們一條命的其中一個原因。

“是——就是秦二姨娘讓我們這麽做的!當時夫人剛去的消息傳到了府裏頭,巧姑娘就瘋了似地往外頭跑,老夫人本是叫人先把巧姑娘逮起來收押了之後再作打算,且與我們交代過絕不得動刑。可秦二姨娘就偷偷的遣人把巧姑娘帶過去,趁着老夫人不注意就逼我們動刑——!”

“你——你這賤婢,你莫要瞎說!”

“怎麽就瞎說了呢?秦氏,你莫不是心虛吧?”長平輕輕地擡眼凝住她,旋即又朝秋玉蓮看去,從鼻子哼出聲來,“看來這件事确是與老夫人無關,但老夫人起初對長平所說的收留那一套不是扯謊了麽?”

秋玉蓮的手緊緊抓着椅子手把,霍地站起身來看向長平,原來搞了半天的戲,她就是要牽扯出秦氏來!她心肝兒微顫,如今秦氏身懷有孕,絕不能讓她拿去開刀的。但這個明擺着的臺階,是強硬的,不下也得下!

這女娃子,看不出來心思竟這麽深!左右她都是對準了目标的,讓自己毫無反抗的餘地!

“老夫人……其實長平也不是非要拿侯府怎樣,又或是說對孕婦如何?就是讓秦氏去阿巧床前認個錯,如此便好了。這罪罰,總不能讓肚子裏的孩子受的。您說是麽?”她屏聲靜氣地講道,一口茶水閑淡自如地飲着。

見長平松了口,秋玉蓮趕忙接了上去:“認個錯,那自然是要的!婉柔,你還不得謝過郡主大恩!往後你再敢私下裏做出這等腌臜事來,決不輕饒的!”

秦氏方才還提心吊膽的,這下立刻就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得身邊丫鬟扶住了,攙着上前朝長平低頭:“謝郡主饒命……”

“看來你是承認了?”長平突來這麽來了一句,秦氏一愣。

那邊,秋玉蓮老牙板差點咬碎,這女娃子竟是然框她們!

長平眯眼笑了笑,一雙細巧精致的眼眸底處,絲縷寒光轉瞬即逝:“其實,長平并不像為難一個孕婦。想想将來的孩子若是随了秦氏你這般,真真是不讨人喜歡了。”

秦氏顫顫着,目光驚懼。

前一刻明知就是她,還能那般和氣巧笑地與她交談,下一刻就立刻變了臉色,冷淡的眸子就像是毒蛇般,令她心生畏懼。

這個郡主……她真不曉得自己哪裏得罪了她,可如今她再怎麽解釋,都是要當這替罪羔羊!秦氏只能咬碎了牙把這冤苦咽回去,幸好,也只不過是個道歉認錯。她畢竟肚子裏說不準懷的就是個小貝子,郡主權勢再大,終不能拿她如何的。

“既然如此,等阿巧醒了以後我自會捎人過來通知。認個錯道個歉,這件事……就算是明明白白的完了。”長平拍了拍手,把方才吃着的沾了手的屑渣拍掉,随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頭對秦月隐說,“我們回去吧。”

秦月隐一怔,眼神裏表達出就這樣回去的意思?

長平一挑眉,不然如何?

秦月隐默了,嘆口氣率先轉身出去了,長平眉頭一抖,旋即也大步離開。

“老夫人……”秦氏見她們都走了,才顫抖着聲兒看向秋老夫人,“婉柔……婉柔怎麽會做這樣的事呢……”

“你先下去吧,到時候郡主讓你過去的時候就态度誠懇些,千萬不能出了什麽岔子。”秋玉蓮瞥她眼,雖不知道長平郡主居心何在,要牽扯出秦氏來,但如今也只有舍軍保帥,總不能讓她去做此等下面子的事吧?那她以後在別的達官貴人的夫人跟前還有什麽顏面?

秦氏見秋玉蓮眸光冷淡,裏間一絲狠心,心裏霎時明了,也冷透了半邊。果真是如此,只道自己身份低微,是侯爺的二姨娘便只好認命了。

可她心裏卻還是堵得慌,當初幫她折磨排擠懷容她好歹也除了不少力,這下說交代出去就交代出去,讓秦氏心涼的同時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長平出了侯府,人坐在轎子上,面色平淡無波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秦月隐這回沒坐裏頭,畢竟一個侍衛還是不太像話,就跟着轎子一路随行。一直默默地到王府後,大門口的守衛見是長平郡主回來了,立刻迎上前去:“郡主,靜王爺如今正在避梳閣等候着郡主,您是先過去呢還是——”

“現在就過去吧。”她淡淡地說,轉頭看了眼秦月隐,然後說,“先将他安排在一間雅房,接待貴賓的。稍後我自會過去,不要怠慢。”

守衛擡眼看了秦月隐一下,一看就知是個高手,心裏沒在揣摩便應了聲,而長平則朝避梳閣行去。

一路上,她的臉色始終平淡,但心裏,卻并不平靜。

秦氏是她打入侯府的第一招,她們想要息事寧人,那她就偏偏不斷的制造出麻煩來。利用這些人打亂宋子儒的步伐,讓他無心顧暇其他事情。這麽一來,也就便于她施行另外的計劃。

宋子儒,你這個卑廉寡恥的小人,妄圖害她的爹爹掩蓋真相,她——絕不會讓你得逞!

一切重來,她要一步步打穿這個名門望族的根底,徹底掀翻不留半分圜轉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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