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絕殺

或許是因為接近尾聲,長平一夜未眠,翻來覆去都在想着怎麽讓那個男人身敗名裂,想着他有一天跪在自己面前磕頭求饒,想着他在斷頭臺那一刀。為自己,為父親,為了……她的孩子。

天幕開始泛白,日光從天際冉冉升起,拉出綿長的一道亮光,将整個灰漆的世界一點點照明。

長平推開了屋門,嬌小的身子立在那兒,微微吹來的輕風帶着晨曦初升時的清寒。

“你應該再多睡一會兒,養足精神。”秦月隐已經等候在外面,見到她時眉眼微皺。

長久的沉寂,才聽得她輕笑着,聲音暢然而舒快:“我等不及了……”帶着一絲急切,她往前踏出一步,“現在除了我們這一路人馬,他的人也已經出動了。而現在……只需要等,等他的人開始動作……呵,那也就等于結束了!”

而這時候,芷巧房間的門打開了,她從裏面走出來:“郡主,都準備好了。”

“那我們就走吧。”

初晨的皇宮大殿被蒙上一層清冷幽靜的霧氣,但皇宮之內,早已一如既往的運作開來。

長平進宮的時候格外匆忙,帶着芷巧一路奔走,通暢的入了宮,那時正是趙炎早朝的功夫。她被迎候到偏殿等候,面上顯出焦躁緊急的神色來,手上一直抓着一張宣紙,看起來很破舊的樣子,沾滿了土灰。

約莫等了一炷香的時辰,趙炎才下了早朝,聽到有人傳報本不打算先見她,但轉而又似是想到什麽便快步走向偏殿。

聽到腳步聲,長平拉了拉前襟,本是背對着的突然轉過身朝大步而來的趙炎奔去:“皇叔,您可總算來了!”

趙炎笑了笑,開口問道:“長平這麽着急是為了什麽事?怎麽也不等朕下了早朝再來,可是等久了?”

長平搖搖頭,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這個東西……”

趙炎面帶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瞧,眸子逐漸幽深起來:“這個是……”上面的圖案并不是俺麽清晰了,但是還能隐約看見那紋路。

“如果沒錯的話,就是那筆金銀珠寶的所藏之地。”

趙炎一震,低頭看向長平:“長平怎麽會找到這個?”

“這還要多虧阿巧呢!”她像是松了一口氣般笑說,然後轉頭對一直彎腰恭敬的站在一旁的芷巧說,“阿巧,把你近日發現的說給皇叔聽罷。”

趙炎的視線轉向芷巧,眼睛一眯,芷巧顯然有些緊張,嗫嚅地開口:“回皇上,奴婢一直以來是小姐的丫鬟,伺候在身邊十幾年。小姐與奴婢親如姐妹,自從小姐死後,奴婢一直沉浸在傷痛之中不可自拔,突然間想起來小姐跟奴婢說的一件事。說是如果哪一天她不幸去了,一定要把她埋在後院一處的東西拿出來。”

長平插~進話來:“看來容姐姐是真的很小心呢,沒想到自己留了一份還早就藏好了去處。或許……也是因為怕萬一丢了她還能剩着……”聲音微微有些感傷,轉瞬間又興奮起來,擡頭看向趙炎,“皇叔宮裏不是有專門恢複殘圖的人麽?這樣的損壞程度,只要不出幾個時辰就能恢複原貌了吧?”

趙炎聽她說罷,抿了下薄片似的唇,深暗的瞳孔中顯得諱莫如深,仿佛有什麽東西正靜靜地沉着,但卻似三月裏蟄伏的躁動,随時欲要傾湧而出。

離開皇宮,她回到王府,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照她所安排的一樣,已經在進行着。她不能确保趙炎會不會行動,但她并不擔心,因為按宋子儒的決心恐怕要挖到見骨才能罷休吧?其實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都已經不會影響整個大局。如今,便只等趙炎忍不住……

長平安靜地躺在軟椅上……桌上擺放着和田白玉茶盞,她氣定神閑地喝着香片茶,那是玉蘭花的味道,帶着一股迷人的優雅醉香。

“不錯,阿巧,你也來一杯?”

芷巧坐在一側,輕輕搖了搖頭:“郡主覺得好喝就成了,芷巧不習慣喝茶。”

長平面色怔了一下,神情漸顯悠遠:“我都慢慢的忘記了……”

芷巧的眼中黯了黯,唇邊劃開一絲淡笑:“只要阿巧能在郡主身邊,其他都沒有關系。”

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動,落在了芷巧柔婉的面上:“阿巧,你讓我靠一下。”

芷巧愣了下,笑着站起身讓長平的頭靠在柔軟的肚腹上。

“我現在……只有你了。”長平閉緊了眼。

芷巧溫和地笑着:“奴婢也只有郡主您……”

“只有你……永遠不能背叛我。”

她的笑容一滞,身子僵住了。

“秦氏的孩子,必須要除。”長平驀地張開眼,眼眸冰涼。她緩緩直起身,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外。

“阿巧,斬草必除根,我不想留下任何一個威脅的可能存在。就如我,若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恐怕也是一幹二淨了。”

“可是那個孩子……沒有再一次的機會了。”芷巧的聲音微微發顫。

長平轉過頭去,沖她嫣然一笑:“阿巧,我的孩子……也沒有。我甚至……來不及見他一面。所以,其實這很公平。”

她一震,眼中駭色一閃漸漸黯淡下去。突然,芷巧雙膝跪地,發出重重的響聲:“是奴婢愚鈍!奴婢大錯特錯險些讓郡主陷入危險,奴婢……”

長平擺了擺手:“阿巧,你記得……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軟。往後入宮……亦是如此。”

“入宮……”芷巧跪在地上倏地擡頭。

“不入宮,又怎麽能夠有機會接近他?沒有接近他的機會……又該怎麽下手?”

她的唇瓣沒辦法控制地顫抖:“他是皇上……”

“阿巧,你覺得我還能向從前一樣做風筝,看花燈,游船麽……”

“小姐……!”

“我如今活着……就是為了報仇。就算全天下為我陪葬又如何?”

芷巧驚駭地瞪大了雙眸,這時候長平轉過了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放在她的兩肩:“我心裏已經有打算了,你當真以為我會做那樣的傻事?若是我真的無所顧忌,早就讓秦月隐一劍殺了宋子儒,又何必曲曲折折設那麽多的圈套?我更在意過程。”

即便長平這樣說了,芷巧心中的憂慮還是沒有去除,但她面上已經穩定下來,只因為她不想讓郡主分心。

芷巧從地上站起來,長平用手彈掉了她膝上的灰塵,輕聲道:“以後不要讓自己弄髒了。”

她怔了下,才點頭道:“奴婢懂了。”

長平皺了皺眉:“在人後,不要再自稱奴婢了,我不喜歡你用這個稱呼。”

芷巧嗯了一聲,臉色慢慢便好:“芷巧以後不會了。”

極夜,王府格外安靜,只有偶爾幾聲動物的輕鳴。

突然間,門外有重物倒地的沉悶聲。

長平一下驚醒,芷巧先她一步去推門,見門外捂着肩膀,臉色慘白的秦月隐吓了一跳。她在芷巧背後一探,臉色冷不丁變得凝重,上前一步同芷巧将他拖進房中,然後合力攙扶到床上,可卻被秦月隐擋開。

“會留下血跡,很難清理。”

“那就燒了。”她咬了咬牙,“你的傷勢要緊。阿巧,你去拿一桶水來,趕緊的。”

芷巧應聲走出門外,極小心地左右張望了一番,才毫無聲息地潛入走廊。

房中,她的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小手認真仔細地為他撕開臂上的衣裳。

秦月隐靜看了會兒,不由地噗哧笑出聲,卻因為笑聲而牽扯到了傷口。長平不悅地擰眉,瞥了他一眼:“還不夠疼?”

他笑容粲然:“夠疼。”

她蹙了蹙眉,沒出聲。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長平正忙活的手突然動作一滞,視線慢慢上移對上他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秦月隐吐出一口氣,雙眼含怨:“你就是這麽伺候病人的?”

長平不由地扯唇一笑,手下微微使力:“秦大俠此時此刻,不是應該深有感受麽?”

他輕呼一聲,整張臉痛苦地糾結在一起,長平這才松了力道,眉眼漸漸柔軟:“你可以好好養傷了。”

“恐怕不行吧?”他笑看她微愣的神色,“不出你所料,趙炎的确親自上陣。盡管宴籬為我易了容,但是我身上受了重傷,他一定會封鎖全城,到時候我還是在劫難逃啊。我居然會答應你……”

“你不會有事的。”她道,“我說你不會有事,在這裏……你是最安全的。現在宋子儒百口莫辯,不但要背上私藏巨款的罪名,還要再擔上謀逆一罪,我并不覺得他能夠顧及到你。更何況邊關戰事緊急早已令他顧暇不及,再加上要處理宋子儒的事……你放心吧,我會用最好的藥治你的傷。還有……今天的事謝你了。”

她措不及防的道謝令秦月隐一怔,陡然吃吃地一笑,笑得疼了,被長平瞪了一眼。

“接下來……只需要安心等着就行了。”

“郡主——”芷巧壓低的嗓音在門外叫道,長平起身去開門,然後與芷巧一道為秦月隐清理傷口,這過程中他們三個就再也沒有講過一句話。直到包紮完他的傷口後,長平籲了一口氣,擦掉額上的汗跡。

“芷巧,你去洗一洗,收拾一下就去睡吧。”

“那郡主您?”

“由我來照顧他吧。”

而她的照顧,就是獨自呆在一側,秉着一盞燭燈,揮筆灑墨了一夜。秦月隐問她,長平答為了随時應付突發狀況。而他耐不過她的倔強,加上一夜勞力已是倦極撐到半夜就睡下了。

隔日醒來後,見長平趴在桌上,小小的身子卷縮着,心裏一抽忙下了床。可是肩膀上的傷口一牽動,令他發出一聲悶哼,驚醒了長平。

她睡眼惺忪地醒來,揉了揉眼,迷糊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秦月隐微愣,嘴邊忍笑道:“這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但長平并沒有聽見。

“你再躺一會兒吧。”她懶懶地開口,見天已是徹亮,不由地蹙起眉來:“也不知道事情到現在已經發展成什麽樣了。”皇帝會不會處置宋子儒?她故意讓秦月隐扮作侍從混入宋子儒帶去的人之中,這一計極為危險,她算是徹底絞盡了腦汁。但畢竟自己不是皇上,終究算不準他的意圖。

趙炎啊趙炎……面對你曾經極為寵信的朝中大臣,你到底能不能下手斬除呢?

“郡主……郡主——!”芷巧突然撞開了門,“城門那邊突然貼出了一則告示,說晉文侯派出刺客行刺皇上,定為謀逆之罪,三日後處以絞刑!”

作者有話要說:高~潮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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