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溫馨

宗元十三年,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也不過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到了她的及笄禮。三年前,皇帝派出她的父親趙靜掌帥印,作為主将出征邊境,九皇子作為副将陪同。

自從晉文侯被處以極刑,宋氏一族牽連甚重,充軍的充軍,妻小發配邊關。途中,聽說秋老夫人經受不住一命嗚呼,消息傳來之時,她正是醉卧涼席,飲酒朦胧,聽得手中酒杯摔在地上,她大笑三聲進入屋內。

宋氏一族,徹底亡敗,如她當年所發的誓言一般,全軍覆沒,永世不得翻身。翌日,她去了懷清的墳頭,于城郊十裏竹林一間屋子前。那是懷清為她去世的娘親所造,她把墳頭建在竹屋前。上香三炷,煙消雲散。

——三年能夠改變什麽?

恨一樣不會因為時間而流逝,只會越來越濃厚,像是百年陳酒淳于經久,醞釀在她的身體裏。但她知道,總有一些地方是不一樣了,不過未曾變得是她身邊的人一直都在。

随着年紀的增長,長平越發覺得趙炎對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她知道那是代表着什麽,臨近及笄,她的身體也顯出了女兒家的嬌柔媚态,長平的姿容本就是絕佳的,越長越精致,漸漸的在舉手投足間透出股媚惑之色。這種媚惑是讓人嫉妒的,不過後宮中,她仍舊是受寵的,巴結攀附的人從未減少過。上門提親的人也越來越多,但都被她一一拒絕。

趙炎曾問過她,想要什麽樣的夫婿,盡管她挑。

長平笑,如皇叔一般。

還差一個月的時間,她便要舉行及笄禮。母親早就開始為她親手編織肚兜,這是一個傳統,女兒一旦及笄也等于到了出嫁的年紀,便可以穿肚兜了。而男兒及笄,而是親自打造一把弓。

她并不在乎及笄禮,而是等一個時機。

長平正在母親房中,她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講着要注意的事項,一邊把手裏還沒織完的肚兜拿給她瞧,兩人笑語歡聲地閑聊着,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充滿喜色的叫喊:“王妃娘娘,郡主,王爺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母親立即喜形于色,放下手裏的肚兜,率先跑出了門外。就見走廊處,趙靜匆匆而來,身上的铠甲都還未來得及脫下。許是思念佳人甚久,等不及走過那冗長的走道,斜穿而過朝她大步走來。

長平還在屋裏,手慢慢地伸向肚兜,那順滑的觸感令她神情一怔。轉過頭,瞧見靜王妃與靜王爺緊緊相擁,心中隐隐作痛。曾幾何時……她也曾那般幸福美滿。

她眼神中的哀傷一閃而過,轉眼漫上笑來,她站起來朝趙靜走去:“爹爹您回來了!女兒想死您了!”

“是呢,你可不知道長平天天都在念着你。”靜王妃笑着說,趙靜摟着她,一只手往她的頭上輕撫。

“你這丫頭,沒心沒肺的,也會想爹爹嗎?”

長平不悅地嘟起唇:“爹爹好不容易回來了居然還說出這樣的話來,那長平不要爹爹了,還是娘親好。”她說着,鼻頭皺着,眼底卻滿是笑嘻嘻地,偎入靜王妃的懷中。

一家歡聚,自然是少不得辦酒宴的。接風洗塵的吃食都得準備起來,靜王妃先讓下人開始動作,她跟趙靜在屋裏頭,自是小別勝新婚,長平當然是機靈地先溜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中,瞧見芷巧候在門外,三年的時間,秦月隐時常會叫芷巧功夫,自然不是什麽不能外傳的秘術。她看起來越發的清冽,身板挺直,帶着一股青竹般的堅韌。

長平常常在想,阿巧一輩子陪着她,是不是虛耗了年華呢?她自嘲地笑,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阿巧,秦大哥呢?”長平問,那個男人三年來一如既往的守在她的身邊,她在潛意識中已經把他當作親人般。她不知道祿滄海何時會讓他回去,但她總是任性的想,他會跟阿巧一樣一輩子陪在自己身邊吧?

芷巧笑着道:“秦大俠說了,等到晚上郡主就知道了。”

她挑了挑眉,他還玩神秘?不過也挺符合他的個性。長平勾唇一笑,推了推芷巧:“阿巧也幫着他一起瞞我?”

芷巧後跳一步,促狹笑言:“芷巧哪裏敢瞞着郡主呀!”

長平眼底一絲狡詐滑過,她的身子骨不适合習武,但好歹這麽幾年跟着秦月隐也學了不少防身術,身手自然也有點。趁着芷巧不注意,長平霍地往前一蹦雙手一抓搔得她小腰綿軟,禁不住連連讨饒。

兩人嬉鬧了一會兒,玩得累了便依着說些女兒間的私房話。沒多會兒便極夜了,她拉着芷巧去了大廳,見已然擺好了喜宴,上面是些幹菜,炒得還沒幾盤,看來還得等會兒才能開席。

秦月隐還未回來,長平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到底在做什麽呢,阿巧,你趕緊告訴我吧。”

芷巧攤了攤手,無奈道:“秦大俠只與我說到了晚上您便知曉了,至于什麽時候來,那還真沒個準兒的。郡主也先別等了,秦大俠本就來去無蹤的,該回來的時候自會回來的。郡主,王妃王爺出來了……”她說罷,長平也轉過頭去,見趙靜和靜王爺一同攜伴出來,便笑着上前應道。

接風宴席開始,這大圓桌只有她們一家子也難免的冷清了些,長平就讓芷巧坐下,芷巧不肯,直到靜王爺也說了才勉強坐下。幾個人聊得熱鬧,身邊的家丁丫鬟站着,暖黃色的燭燈溫暖而亮堂。漸漸的,芷巧倒也不那麽拘束了,時不時也會插上幾句話,也是十句九局不離長平的。

帶她們吃完整過已經是戌時三刻,她見秦月隐還未回來也不着急,先沐浴了一番後走出房外,在芷巧的陪同下,去了後花園的涼亭中。命人置了些許酥糕點心,當作閑來解悶的吃食。

這三年裏她并沒有閑下來,籌劃的事情沒一件落下。她深知對付宋子儒和對付趙炎是天差地別的,秦月隐曾經說過她還有王府,是的,她不可能拿一把刀刺入趙炎胸口就算複仇。那樣的話……她之前做的功課不是都白費了?

只是如今她的心态調整得極穩,慢慢地來,她不介意用一生去耗。

她枕着芷巧的胳膊,三月的天,入了夜就有些令人乏倦。眼皮半眯地睜着,困意一點點襲來。

芷巧低頭瞧着她,道:“郡主……要不您先去睡了吧。”

“繼續等下去。”

她無奈地笑了下,帶着幾分縱容:“郡主……小姐。”她忽然叫了一聲,但是長平并沒有回答,芷巧垂下眼睑輕輕一笑,頓了會聲兒才繼續說,“如果哪一天芷巧不在了……他能陪在您身邊也是好的吧。小姐……秦大俠人很好,對小姐很好。老爺常說,能陪在小姐身邊一生的人,那樣就足夠了。芷巧在想……秦大俠就是那樣的人吧。”

……

夜色靜谧,她靠在芷巧的臂上打着盹兒,恐是等得久了。突然一聲輕忽極為地響動,打破了靜寂。

芷巧擡起頭,只見不遠處,那人伫立在那裏,仿佛是燈火闌珊永不消失的一點。她陡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麽,微笑着扶着小姐的身子小心安放在桌上,然後把椅子上的披風蓋在她背上,便轉身走入屋內。

……

長平睡得沉,她很少會這樣毫無防備的睡在外頭,也很少……會這樣固執的等一個人。

鼻尖感到一股熱熱的什麽,她動了動眼皮,感到溫暖的氣息在面上拂動。長平慢慢張開眼,模糊中是一片明亮的光芒,透過光芒背後是一張俊逸調笑的臉孔。

“小郡主醒了。”他的聲音乍然一響,令她驚了驚。

長平猛地往後一退,從椅子上差些摔下來,他忙從椅子上起身,繞過桌子長臂一伸将她攬入懷中。她的紅因他的舉止而微微紅了,呼吸輕促:“你的手放哪兒呢?”

“小郡主,你希望放哪裏呢?”他笑眯眯的,就仿佛三年來從未變過。

她猛地推開了他,腳步颠簸了幾下才穩住身形,背上的披風被他捉在了手心,他往面上一撫帶着邪氣的笑容:“原來你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長平有些惱怒:“你到底去了哪裏,晚上要給我看什麽,神神秘秘的是——”

“就在你的眼前。”他出聲突然掐斷她的話語。

長平一愣,視線投過去——

這時秦月隐的聲音緩緩地響起,仿佛融入這靜好月色中:“看花燈,游湖,猜燈謎,是你想要的嗎?那我便給你出個成語的燈謎,你輸了又受罰。小郡主敢不敢?”

她瞧着那模型小船,格外精美,旁邊是精巧的燈籠圍成一圈,印照着栩栩如生,仿佛是真的一般。長平有些恍惚了,回過神來才揚唇一笑道:“怎麽不敢?猜就猜,那麽賭注呢?”

“沒有賭注。”他道。

長平一怔:“沒有賭注那猜什麽?”

“那若是輸了就答應對方一件事吧。”

她皺眉笑了笑,驀地一笑:“只要我做得到。”

他也笑,燦然如花:“小郡主,你一定做得到。”

看他笑成那模樣,長平心裏就一陣異樣,心裏甩了甩頭,她說,“你說吧,什麽方式。”

“一個字,打一個成語。”

“說。”

“皇。”

“……”長平怔住了,果然是喝了點酒才會一時間自亂陣腳,居然答應他的要求。她咬了咬牙,頗帶幾分不甘的惱意道:“謎底。”

“你過來我告訴你。”

她發現在他面前,自己總容易失控,微微咬了咬唇故意冷聲道:“你只管說就是。”

“過來些……”他的咬字并不是那麽清楚,眼眸堪堪望來,仿佛是從極遠的地方……浮雲而至,令她不禁向前踏出一步。

“呵。”一聲輕笑。

他長臂一伸,拉過她的手腕,三寸鎖,他的聲音浪蕩卻迷人:“白玉無瑕。”話音未落,早已在不禁意間往那微張的唇上一點。

“你……”長平怔怔地,只能吐出一個字,卻再也發不出聲。仿佛已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偷香吓到,連話都說不出。

他笑了,在她失神間松開那雙皓腕,他的笑,醉酒沉香。

“這就是我想要的賭注。”

……

……

只是,他想要的。而她從未想給過的。作者有話要說:筒子們,看得還舒心不?滋補滋補腦子,偶爾來點情趣,接下來要正式展開真正的戲了。都是一張張畫皮啊……好呢,不啰嗦了~搖尾巴,人家勤快不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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