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窺人陰私, 到底不是君子所為。

秋濯雪與越迷津聽到此處,就決意離開竹屋,真正到外面等待——伏六孤之前已是心甘情願死在他手中, 藜蘆并沒有任何撒謊的必要。

無論伏六孤最後做出怎樣的選擇,秋濯雪都能理解,也都能支持。

就在兩人即将走出竹屋的時候,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稚嫩的童音,是赤砂,他的身子半邊掩在門後, 只探出一個腦袋看着他們:“你們和伏大叔什麽時候會走?”

他的口吻很冷淡, 冷淡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居住在這醉夢忘憂之地的人似乎都蘊有一種遠離世俗的淡漠。

秋濯雪仔仔細細品味着這句話。

你們和伏大叔。

稱呼能體現出人心的分別,洩露人心底的秘密, 赤砂還太過年幼,房門能夠掩藏身形,用詞卻無法掩藏他的心思。

于是秋濯雪站在原地,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赤砂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而赤砂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像是進行一種執拗的較勁。

這讓秋濯雪有些啞然失笑,問道:“你希望伏大叔走嗎?”

“希望?”赤砂又往外伸出一點身體, 像是暴露出更多心思, 他的臉上露出些許迷茫, 随即就搖搖頭道, “我不會希望。藜蘆說過, 每個人真正要做的事,是沒有人能夠改變的。”

這不是該跟孩子說的話。

秋濯雪不禁想道, 然而隐瞞、哄騙當然也不會更好,他最終只是溫柔地回答這個少年:“伏大叔很想留下來,只是……”

“只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赤砂截口道,他仍帶着稚氣的面龐顯露出些許藜蘆的冷酷來,“只是他沒有辦法,只是他做不到,只是他到底不能留下來,只是如此而已。”

就連秋濯雪都不由得緘口,他望着這個小小的少年,忽然有些難過起來。

一個孩子太早理解世故,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我與雪蠶從小沒有父母,藜蘆說過,人在天地間,即便親密如我與雪蠶也會分離,更何況旁人。”赤砂低垂着頭,将手背在身後,聲音淡淡的,“我明白,換成我跟雪蠶選擇,我們也會選藜蘆,不會選伏大叔。那麽伏大叔選你們,也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秋濯雪安慰道:“阿衡他……伏大叔并不是不選你們,也并不是選我們。赤砂,是世上有些事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無法讓步,其實他很想留下來。”

赤砂冷漠道:“你是在指自己嗎?”

秋濯雪略有些訝異:“你怎會這樣想?”

“他是為你的朋友來求藥。”赤砂認真地回答道,“也是為你的事跟藜蘆生氣。”

秋濯雪:“……”他一時間還真是無法反駁。

越迷津忽然開口:“你為什麽不問他?你不問,怎麽知道他想不想為你們留下來?”

赤砂到底是個孩子,明顯地意動了,他低下頭,腳在地上畫着圈兒,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也終于像個孩子了,又很快擡起頭看着他們。

好半晌,赤砂終于從門後走出來,輕輕道:“如果他想留下來,為什麽不留?”

越迷津說得非常簡單易懂:“你們是墨戎人,我們是中原人,我們從外面來,如果剛剛不是藜蘆出手,我們就要跟聖教打起來了。無論出于什麽原因,客人打了主人,總是不好意思再留在主人家中的。”

對于這種分別,赤砂已模模糊糊有了概念,很快明白過來其中的意思:“他為什麽不找藜蘆幫忙?”

越迷津道:“習慣保護別人的人,往往不習慣自己被保護。”

赤砂很快離開了。

兩人望着他的背影,秋濯雪不禁感慨道:“秋某實在沒有想到,越兄對待孩子竟然也這般拿手,實在叫人刮目相看。”

“這些道理。”越迷津道,“我已想了七年,我也曾想過,你為何不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求藥一事,為何不肯請我幫忙。”

秋濯雪試探地問他:“那方才就是你的答案?”

“不要明知故問。”越迷津低聲警告他。

秋濯雪忍不住輕笑起來,兩人真正意義上地來到外頭散散心,在失去藥性的情況下,醉夢花看上去就如尋常的小花一般嬌豔可愛。

“說起來,秋某倒是有些好奇,越兄對藜蘆此人怎麽看?”秋濯雪用手拂過柔嫩的花瓣,百思不得其解,“我的确看出他對阿衡有些在意,可是,他為何不明言呢?”

越迷津淡淡道:“他已經說過了。早在你們切磋那日,他已然暴露弱點,伏六孤足以威脅到他。”

秋濯雪微微一怔,停下了腳步。

越迷津卻沒有停,仍繼續往前走去:“只是這對伏六孤遠遠不夠,正如伏六孤的感情,對藜蘆而言也不足夠一樣。”

走了一會兒,越迷津終于停下來,回過身來看着一言不發的秋濯雪:“藜蘆早已看清兩人的症結所在,可是伏六孤還沒有。”

“這樣聽起來,越兄對藜蘆似乎很有好感?”秋濯雪揶揄道。

越迷津搖頭:“我只是知道他在說什麽,這世上有許多事我都不明白,可是有一些,我已然體會過其中的滋味了。”

今天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最關鍵的問題已經解決,最麻煩的事也已了斷,半楓荷也沒有死在今日,因此兩個人都顯得很放松。

有一瞬間,秋濯雪望着随着夜風翩然飛起的花瓣,幾乎恍惚這是一場夢境,令他油然而生酣醉之感,他順着自己的心意發問:“越兄有過相同的體會?”

“你也曾想獨自前往墨戎。”越迷津凝視着秋濯雪。

秋濯雪啞然失笑:“這是要秋後算賬嗎?”

他在這句話裏明白了越迷津的意思。

這種保護有時候對好朋友來講都已算得上是一種傷害,更何況是情人與愛侶。

從妖蠱到半楓荷之事,藜蘆都等待着伏六孤的選擇,可伏六孤做出的選擇之中,無一例外沒有他的身影。

伏六孤愛慕他,保護他,不願意勉強他,也注定不能與他同行。

“不過,一個人倘若對另一個人有意,何以會決絕到想以殺死他的方式來斷絕念想?”越迷津緊緊皺起眉頭,“這一點,我不理解。”

即便是在最為憎恨秋濯雪的時候,越迷津也始終不想殺死他。

這叫秋濯雪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他搖搖頭道:“我也不太明白,不過此事如人飲水,我們能不能想個清楚明白不重要,只看阿衡能不能理解了。”

他這句話,其實已經是十分寬容理解了。

……

人的本性各有不同,藜蘆生來早慧,天性有缺,幾乎不為世情所動。

他自幼冷眼旁觀聖教之中的權力争鬥,見慣許多人借實力淩駕規矩之上,見慣毫無節制的瘋狂迎來毀滅,無數天才因此隕落,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蠢人更是頻栽跟頭。

人就是人,不會因為地位身份的改變有何不同,死起來一樣簡單幹脆。

藜蘆少年時曾對教中一名惡貫滿盈的護法下蠱,并非是為伸張正義,而是打破規矩的人注定要有承擔後果的勇氣,那名護法既選擇這麽做,就是允許別人在他身上做相同的事。

只要得到的結果比護法本身更有價值,那麽對他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自然就會對藜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若說越迷津是為公理正義而犯禁,藜蘆則利用人性來瓦解人性,游刃有餘地在借助規則“犯禁”。

之後數年,親人、師長、玩伴皆因恐懼而對藜蘆敬而遠之,藜蘆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他這一生絕不會因任何人止步,也不因任何人停留。

如今,伏六孤卻成了這個例外。

對藜蘆而言,世間皆有緣由,因此他并不介意半楓荷所言,追溯源頭,不過是青槲的嫉妒心作祟。

可伏六孤的源頭卻是蠻不講理的情愛,成為藥石罔效的痼疾。

那麽,只要他死,或是藜蘆死,一切痛苦即可終止。

藜蘆這一生都遵循自己的心意而活,扼住伏六孤的那個瞬間,他意識到,不再是如此了。

理智催促藜蘆快些解決後患,原始的愛欲卻逼迫他不得不罷休。

這顆心早已被剖成兩半,分離得比赤砂跟雪蠶更為徹底,無法用任何手段從伏六孤處取回。

藜蘆在燭火下看着伏六孤,這次他伸出手去,對方仍傻在剛剛的那句話裏,一點躲避的意思都沒有,讓他恍惚間想起雪蠶犯傻的模樣,與伏六孤實在驚人的相似。

在治傷時,藜蘆碰過伏六孤很多次,可是傷愈後,他們就再無接觸的必要,他端詳着這張異邦風情的面孔,手指自下颚處滑落,輕輕搭在了伏六孤的脖子上。

伏六孤立刻顫抖了一下,卻沒躲避:“怎麽,你現在反悔了?突然覺得自己又能下手了?”

他的聲音震動着藜蘆的指尖,神情煩躁不安,鮮活而明顯,屍體無法有這樣的反應。

藜蘆很快就收回手,神色如平常一般,絲毫不被這句話刺痛,他轉身走到窗邊,任由夜風緩送:“天色已晚,你該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與你的朋友一道離開墨戎,以後也不必再來。”

“以後不必再來……”伏六孤還沒能完全回過神來,他重複了一次,茫然道,“什麽意思?”

藜蘆耐心道:“我們再不相見。”

伏六孤實在很想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這是什麽狗屁道理,不過以他與藜蘆四年的鬥智鬥勇來看,任由情緒掌控自己,是最不明智的事。

他要想個辦法……糟了,要是他有濯雪一半的聰明才智就好了。

想到藜蘆肚子裏可能藏着千萬套話來推開自己,緊張就讓伏六孤幾乎有點喘不過氣來:“糟糕,我想不出來該怎麽說服你。”

藜蘆望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走吧,伏六孤。”

伏六孤吞了吞口水,懷抱着壯士斷腕、破釜沉舟的決心,走過去将藜蘆撞在窗戶上,吻了上去。

他用的力氣實在太大,本就被推開透氣的窗戶徹底彈出,若非藜蘆反應及時,險些兩個人都挂到窗外去。

正在花海裏閑逛的秋濯雪:“……越兄,不要轉身,非禮勿視。”

聞言立刻轉過身的越迷津:“……”

被親個正着的藜蘆同樣是一臉錯愕:“……”

伏六孤與他分開,額頭相抵,聲音炙熱而響烈:“這從來不是一時興起!不合又怎麽樣,你從來不濫殺無辜,殺我是破例,收手更是破例,你此刻給予我的,就是我需要的東西!”

被迫看到好消息現場的秋濯雪對此結果雖然早有預料,但是他望着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神色仍然複雜無比:“我想過許多可能,可是實在沒想到,居然會看到阿衡……非禮藜蘆大夫的場景。”

望見秋濯雪的瞬間,藜蘆飛快地帶上了窗戶。

秋濯雪:“……”

他不打算去思考藜蘆這行動背後深意。

而越迷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之中依稀還黏留着剛剛的殘影,他見過路上相扶持的老夫老妻,見過蜜裏調油的年輕夫婦……

然而方才的,略有一些不同。

也許是因為兩個男人的緣故,看上去難免有些怪異的過度親密,然而他們既然互相愛慕,這不足為奇。

雖然越迷津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兩個男人在一起,但是他不認為自己會對此事驚訝。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秋濯雪關心的神情上時,越迷津的臉色終于變化。

秋濯雪大概是以為他對此事難以接受,小心翼翼地打個圓場:“今夜事發突然,阿衡心緒激蕩,恐怕是有些忘情了,請越兄不要見怪。”

越迷津搖了搖頭,始終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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