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冷夜, 鹿茸茸懵然地睜着眼,眼眶和鼻尖都是紅的,雪白的小臉上映着暖黃的光。

她懵懵懂懂, 像求知的小孩兒。

謝雲遐垂眼,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眼角,低聲問:“上周惹你生氣了?”

鹿茸茸抿唇:“我……”

她說不出來,不知道怎麽說出來。

心裏像有一頭小鹿橫沖直撞,沒有方向, 不知道哪裏才是路口,能掙脫這些煩擾。

只能煩躁在原地踏步,急得甩蹄子。

而且, 上周謝雲遐什麽都沒有做。

他只是, 只是在樓下等她, 甚至沒有接受那個女生的紙巾。

謝雲遐看她無措着急的模樣,耐着性子道:“別急, 我就在這兒。先聽我說,好不好?”

鹿茸茸掐着指腹,刺痛感讓她稍稍平靜下來。

她點頭,聽謝雲遐說。

謝雲遐揉着她的發, 嗓音微低:“是我太急,影響到你了。冬訓越來越近, 我不知道最後是什麽結果。我想至少, 至少在有點起色的時候, 再和你說。總不能,讓我們茸茸什麽都沒有。”

他的過往, 他的光環。

他的獎杯, 他的榮耀。

這些, 鹿茸茸都沒有。

鹿茸茸看着謝雲遐,他注視着她的眼睛又變成一片溫柔海,海水洶湧出來,要将她溺斃。

“要……要給我什麽嗎?”

她不懂他的憂慮,只抓心撓肺地想要眼前。

謝雲遐眼睫低垂,輕狂的面容變得柔和,認真道:“給你一切。”

鹿茸茸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謝雲遐,茫然道:“那我……我可以不開心嗎?”

他好像,真的喜歡她。

謝雲遐輕啧一聲:“老沈每天問我怎麽不過去練槍,天天圍着你轉,這還能氣着你?”

鹿茸茸小聲問:“為什麽不過去?”

謝雲遐無奈道:“丢你一個人跳舞?找我找不到哭了怎麽辦,現在哭掉牙可長不出來了。”

鹿茸茸輕眨了眨眼睛,奇異的,幾天的煩悶忽然不見了,似乎呼吸都順暢了點兒。

她有一點點想笑,但是要忍住。

謝雲遐瞧着她唇角跑出來的小梨渦,哼笑一聲,一捏她的腮幫子:“不開心歸不開心,讓你自己憋着了?”

小時候不開心還知道找他,現在會什麽?

長膽子了,還知道不搭理人。

鹿茸茸抿着笑,腦袋裏像炸開煙花,噼裏啪啦地吵個不停,炸得整片天空都是花火。

她變得好輕,随時能起舞。

她想跳舞了。

“我要回去了!”

鹿茸茸清亮的眼往他臉上一瞧,轉身就跑。

謝雲遐手上一空,那截軟肉随着主人溜走了,他還維持着捏臉的動作,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什麽意思?

表白表到一半,人跑了?

謝雲遐差點兒氣消了,他大半夜地跑來女生宿舍樓下,對着阿姨又是騙又是哄,等小天鵝下來了還沒說上幾句話,跑了?

這小呆子故意的吧?

謝雲遐就這麽被丢在宿舍門口,眼睜睜地看着門關上了。

阿姨還朝他揮了揮手,讓他可以走了。

謝雲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後擡頭看了眼她宿舍的位置,打算在這兒吹會兒風,冷靜一下。

長這麽大頭一回表白,就這麽個下場。

謝雲遐有點兒後悔把那根煙丢了。

二樓,鄒暮妍和盛玥原本擠在陽臺偷看,看到男生捏上小呆子臉的時候差點兒叫出聲,但是下一秒,小呆子咧着嘴跑了,看起來還挺高興。

兩人看得一愣,連忙往床上躲。

等了一陣,鹿茸茸開門進來,輕手輕腳地回到位置上,聽聲音沒有上床的打算,不知道窸窸窣窣在搗鼓點什麽。

鄒暮妍忍不住探出頭,悄聲問:“茸茸,你在幹什麽?”

鹿茸茸悄聲應:“我在搬臺燈。”

鄒暮妍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搬臺燈幹什麽?”

鹿茸茸雀躍道:“我去陽臺跳舞!”

鄒暮妍:“……”

盛玥:“……”

小呆子夠呆了,這下又病了。

謝雲遐幹什麽了?

樓下,謝雲遐插着兜,站在空地出神,想到鹿茸茸笑着逃走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唇。

風吹過,他輕呵出一口氣。

忽然,餘光閃過光亮,他擡眼看去。

二樓,宿舍陽臺上亮起一抹微弱的光,借着光,一道纖細的影出現在陽臺上,做出跳舞的姿勢。

謝雲遐微頓,注視着那道身影。

冷秋夜半,聽了一半表白的小天鵝忽然飛走了,飛到陽臺上翩翩起舞,夜色也擋不住她的興奮和愉悅。

謝雲遐看了半晌,忽而嘆了口氣。

他無奈一笑:“真的是笨蛋。”

鹿茸茸跳了多久,謝雲遐就看了多久。

臺燈微弱的光芒點亮了這個夜晚。

接下來一周,鹿茸茸一心撲在十佳歌手賽上,每天和盛玥同進同出,偶爾和方若可一起。

論壇上本就熱門的美女貼貼更加撲朔迷離。

校園十佳歌手賽的時間是周五下午。

這天,鹿茸茸起了個大早,提早到教室跳舞等同學,跳完又躲回了寝室,顯而易見是緊張了。

近幾日氣溫驟降,前幾天還能穿毛衣度過的秋日,不過幾天功夫,樹上的葉片掉了個幹淨,光禿禿地斜在路邊,寂寥冷清。

東川入冬了。

比起外面,宿舍裏暖和很多。

鹿茸茸回來的時候,冷曦和盛玥都在,鄒暮妍跑去參加偵探社的特別活動去了,這幾天都沒什麽人影。

她推開門,小跑着回到座位,第一件事就是開蓋吃藥,急得驚動了冷曦。

冷曦過去盯着人吃了藥,見她沒吃錯才問:“不先吃飯嗎?”

鹿茸茸搖搖頭,脫了外套:“不吃了,我再練兩遍,練完就和玥兒一起去藝術廳。”

這支舞鹿茸茸上周就練得完美無瑕了,這周卻還是反複地練,明顯是因為上臺過于緊張,不能停下來。

盛玥忍不住道:“茸茸,休息會兒吧。昨天彩排不是很順利?”

鹿茸茸小聲咕哝:“那不一樣,彩排下面沒有觀衆,就和平時跳舞一樣。好啦,我要練舞了。”

她調整着呼吸,手不斷捏成拳,又松開。

冷曦和盛玥對視一眼。

兩人都開始擔心下午的比賽。

此時,射擊館。

二樓訓練室,男生們零散地坐在地上,一邊喝水一邊聽兩個教練說話,偶爾小聲交談兩句。

顧教練道:“下午四點,國家隊的兩個代表會到達東川機場,我帶幾個人去機場接他們。剩下的人,跟着姚教練來個大掃除,把門面清理幹淨了,也調整調整儀态着裝。晚上大家夥一塊兒出去吃個飯。”

顧教練說完,一掃下面目光灼灼的男生們。

他問:“誰想去接機?”

下面頓時齊刷刷一片舉起手,除了想進冬訓的,還有想見偶像的,總歸有熱鬧當然要湊。

顧教練翻翻白眼:“用不了這麽多!”

林秉倫高舉着手,一看邊上,郁震文和謝雲遐居然都沒有舉手。

謝雲遐就算了,郁震文怎麽回事?

林秉倫踢踢他的鞋,問:“新人王,你不想去接機?”

郁震文撓撓後腦勺,壓低聲音道:“下午校園十佳歌手賽,我要去看比賽,就不去了。”

林秉倫:“有病?這玩意兒有什麽好看的?”

郁震文羞赧又尴尬道:“小天鵝有節目。”

林秉倫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他一眼,無語道:“你還沒放棄?上回要暈倒的是我,我連夜轉學。”

郁震文:“茸茸不是那樣的人,不會嘲笑我。”

林秉倫:“……”

這什麽純情男大學生。

兩人身後,陳游聽得一頭冷汗。

他看了眼邊上懶洋洋撐着地面的謝雲遐,悄聲問:“新人王還不知道你和小天鵝的事?”

謝雲遐嗤笑:“就他那個腦子,我把人帶到他跟前,他能喊我一聲哥。”

陳游:“……也有道理。你真不去接我堂哥?他看不見你又要盤問我,我是說還是不說?”

謝雲遐:“他早知道。”

陳游靠了聲:“你連這個都和他說?”

謝雲遐翻着下午的節目單,随口道:“在洛京他見過茸茸。行了,我還有事兒,先走。”

謝雲遐旁若無人地舉起手,對教練喊了聲報告,大搖大擺地走了。

顧教練一口氣堵住,想把人拎回來訓幾句,姚教練趕緊拉住他,說陳焱烽馬上到了,有師兄護着,這小子指不定更嚣張。

冬天氣溫低,學校裏大多數人都換了大衣,有的幹脆換上了羽絨服。

謝雲遐照舊短袖加沖鋒衣,紅色沖鋒衣拉鏈拉到頂,遮住一截冷色的下颔,衣領擦到唇角,他毫不在意。

他發了兩條短信,往藝術廳走。

藝術廳在東川大學另一頭,緊挨着大禮堂。

他開學翹掉了演講沒去,這會兒還得老實去和人碰頭,指不定學長怎麽擠兌他。

學長等在樓下,冷天凍得直哆嗦,心說怎麽就那麽倒黴,攤上謝雲遐這個祖宗。

遠遠地,他看見走路都拽得不行的男生。

“謝雲遐!”學長喊了聲,等着人過來。

謝雲遐懶懶擺了下手,走到人邊上,把手往他肩上一搭:“前陣子删帖的事兒,謝了啊。”

學長翻白眼:“你翹掉我演講的事我還沒和你算賬。”

謝雲遐:“明年還你一個。”

學長起了點八卦的心思:“都傳你要回去打比賽了?前一陣動靜那麽大,是為了個女孩兒?”

謝雲遐挑眉:“哪兒聽說的?”

學長神秘一笑:“我表姐前陣子拿下了校長的公子,牛吧?她說你前陣子去找校長說生态園裝燈的事,交換條件是接下來兩年還他一個世界冠軍?”

謝雲遐:“冠軍本來就要拿,順道的事兒。”

學長啧啧搖頭:“夠嚣張啊你。我以為這點小事找你爸媽就搞定了,你就不能找一次?”

謝雲遐自從開始打槍,一點兒沒靠過家裏。

在他們圈子裏算是個異類。

謝雲遐笑笑:“用不着。先幹正事兒。”

學長帶着謝雲遐去了藝術廳。

離比賽還有一小時,有的選手提前過來上妝,後臺人挺多,廳裏沒什麽人,只有燈光組在測試燈光。

學長直接招了個負責人過來。

謝雲遐沒多寒暄,直接說了來意。兩人聽了詫異地看他一眼,沒多問,應下了這件事。

一小時後,校園十佳歌手賽正式開始。

第一位選手已經上臺,後臺換衣服的換衣服,化妝的化妝,人來人往,吵吵嚷嚷。

鹿茸茸坐在最角落裏,小臉微白,表情怔然。

盛玥托着她的下巴給她上妝,安慰道:“暈倒也沒事,本來我們就不是為了名次來的。”

鄒暮妍和冷曦也輪番給她做心理建設。

鹿茸茸一直沒說話,燈光、鏡子、裙擺,女孩子們的香氣,回憶像旋轉木馬輪番閃過。

小時候,她總是老師最愛的學生。

可上過舞臺,她就淹沒在了人群裏。

最後,她只能站在角落裏,或是臺下,看着學舞的同伴們在臺上萬衆矚目,舞臺離她越來越遠。

鹿茸茸上了高中,就再也沒有嘗試過上臺。

時隔三年,這是第一次。

吵鬧中,忽然有人喊:“鹿茸茸!外面有人找!”

鹿茸茸回過神,眼睫輕顫,慌忙應了一聲,嘴巴一動,盛玥畫歪了一筆,唇膏往嘴角下畫去。

“嘶,畫歪了。”

盛玥拿棉簽給她擦。

鹿茸茸接過棉簽,頭也不回地往外跑,把身後的熱鬧丢在身後,門一關,她蹭了蹭手心的汗。

“緊張了?”

她眼前一暗,男生微低的聲音落下來。

鹿茸茸擡眼,沒看清人,被人拽着手腕站到昏暗的角落裏,幕布圍繞,這裏安靜不起眼。

“謝雲遐。”

她小聲喊,委屈又害怕。

謝雲遐低頭找她的眼睛,手托着下巴一擡,看見女孩子唇角花掉的唇彩,晶瑩的紅色橫在雪白的皮膚上,很刺眼。

“在這兒。”他用指腹抹過那點兒唇彩,另一只手把她的腦袋摁到懷裏,“別怕,不會有人看到。”

鹿茸茸閉着眼,任由他的味道把她包裹。

她不再克制呼吸,急促的喘息聲放大,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熟悉的心悸感正在沖擊她。

謝雲遐擰了下眉,低聲道:“我會在臺下看你。不用看他們,你只需要看我。”

鹿茸茸點點頭,窒息感随着他的話減弱了一點。

可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謝雲遐輕撫着她的發,輕笑一聲,說:“我想起我第一次比賽的時候,和你一樣緊張。”

鹿茸茸怔了一下,睜開眼:“你也會緊張嗎?”

謝雲遐看着女孩子濕漉漉的澄亮的眼睛,低低地嗯了聲:“我當時年紀不大,比誰都狂。比賽前在教練和師兄們面前吹牛,說拿不了冠軍就收拾背包走人,他們看着我笑,讓我別緊張。我說我沒緊張,昂着頭準備上場。”

“其實。”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吐露秘密,“其實我手上都是冷汗,僵得動不了。”

謝雲遐手下滑,牽住女孩子冰冷的手,有力的指節扣入縫隙,炙熱和冰冷相觸,掌心起了一片酥麻。

手心被她的汗濡濕,他繼續道:“然後師兄過來,把他的幸運發帶給我,說他拿冠軍那次,就戴了這條發帶。”

鹿茸茸的呼吸漸漸平緩,問:“你戴了嗎?”

謝雲遐笑了聲:“一股汗臭味,誰要戴玩意兒。”

鹿茸茸感受到他胸前的震動,忍不住也笑起來,擡頭看他:“你有什麽幸運物嗎?每一次比賽都會帶上的那種。”

謝雲遐看她彎起的眼睛,一點她眉心:“現在有了。”

鹿茸茸頂着一張紅透的臉回到後臺,一時間忘了剛才自己還僵得動不了,面對舍友狐疑的眼神,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鄒暮妍悄聲感嘆:“謝雲遐有點本事啊,還能治病。”

一小時後,臺上主持人報幕,盛玥和鹿茸茸準備上場。

盛玥捏了捏鹿茸茸的手心,鹿茸茸吸了口氣,輕輕吐出來,對她笑了笑,拿出準備好的緞帶。

臺上觀衆一陣騷動,她們對這一組期待值最高。

藝術系的系花和舞蹈系的系花跳雙人舞,前所未有的組合,已經能預想到結束後論壇會有多熱鬧。

臺上燈光一變,臺下安靜下來。

兩個女生一起出現後,安靜被打破,下面漸漸起了騷動。

“她怎麽蒙着眼睛?”

“特殊設計?嘶,怪好看的。”

“啊啊啊啊啊,看小天鵝這把細腰,我想起方若可了!”

“艹,雙A一O,三人舞更香了。”

臺上,雪一樣纖細漂亮的女孩子的雙眼被黑色緞帶綁住,長長的帶子垂到腰間,輕撫着她露出的一截細腰。

音樂聲響起,清亮抓人的聲音頓時奪走她們的注意力。

盛玥氣場全開,輕松掌控舞臺,随着韻律舞動,手時不時勾住那截帶子,小天鵝随着她的動作,時遠時近。

“我的天,小天鵝也太會扭了。”

“這個腿,我嘶哈嘶哈。”

“诶,你們看角落,那裏站着人。”

最前面的幾個女生看向舞臺邊的角落。

男生姿态閑散,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純白色的玫瑰,懶洋洋地瞧着臺上舞動的女孩子。

臺下一片火熱,盛玥卻不如她們想的輕松。

她必須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到鹿茸茸身上,這一次表演不重要,重要的是茸茸的狀态。

幸好,歌曲過了大半,目前沒出差錯。

一個轉場,盛玥和鹿茸茸同時轉過身。

盛玥聽到耳邊克制的呼吸聲,她視線一轉,看到鹿茸茸緊握的拳頭,心跳漏了一拍。

茸茸好像不太好。

盛玥不動聲色地拿遠話筒,算着結束的時間。

鹿茸茸蒙着眼,眼前光影綽綽,似乎無數視線投射到她身上,她們在議論,在尖叫,在喊誰的名字。

她有點兒恍惚,不确定她們有沒有在看她。

短暫的黑暗讓她的緊張緩解,可她逐漸無法忽視藏在黑暗中的視線,心跳漸漸加速。

謝雲遐說,只看他就好。

他在哪裏?

鹿茸茸想去找他,她什麽都聽不見了,聽不到音樂聲,聽不到盛玥的喊聲,急促的呼吸聲充斥着耳膜。

她像被風吹到火車軌道上,汽笛轟鳴,她要被碾死了。

音樂聲結束,鹿茸茸搖搖欲墜。

盛玥沒來得及伸手,臺上臺下忽然看到一道風一樣的身影,他倏地跳上臺,朝着即将暈倒的女生跑去。

當着所有人的面,謝雲遐接住了鹿茸茸。

臺下所有人都看着這一場意外。

鏡頭迫不及待地對準舞臺,忽然,視線一黑,幕布從天而降,将臺上發生的一切遮得嚴嚴實實。

喧鬧中,有人大喊:“靠,那不是天才少年?”

“天才少年和小天鵝?”

“傳聞是真的!他女朋友真是舞蹈系的。”

全場嘩然,十佳歌手賽的熱度忽然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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