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盛奕。”
“能聽見嗎?”
清冽悅耳的男聲撥開眼前的迷霧,打開一條通往現實世界的路。
白茫茫的晨光暈開一張俊美的臉,仿若又是另一層夢境。
盛奕盯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艱難地張了張嘴,幹到發疼的嗓子卻無法發出一絲聲音。
眼前的青年穿着灰色風衣,俯身撐着病床邊緣,溫柔地凝視着他的眼睛:“別急,你睡了太久,先緩一緩再說話。”
病床上的男生白得透明,茸茸的眼睫無力眯起,渙散的瞳孔還未完全凝聚。他像一只剛出生的小雞仔,視線乖巧地依附着第一眼看見的男人。
榮裕迎着那熟悉的目光,對視半晌,率先瞥開眼。
盛奕奇妙地共感到了對方的暗湧情緒,可是表面卻看不出,青年的臉上只有克制的平靜。
這份平靜讓盛奕找回了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這人就該是這樣的,這張臉上不應該出現大喜大悲的情緒。
主治醫生站在病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兜裏,對榮裕點了下頭,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榮裕慢慢站直身體,再轉過臉,眼底那點外洩的情緒已經內斂幹淨。
修長好看的手指在盛奕的視野裏靠近,帶着涼意在盛奕的臉頰上劃過,神奇地撫平了他心中的茫然不安。
“乖,不要亂動,我馬上回來。”
盛奕的視線無力地追随着那個帶給他安全感的身影,風衣的帶子清逸揚起時,他的腦海裏忽然浮現了相似的畫面。
燦黃的梧桐葉陣陣淩落,被風碾出清苦治愈的香。
高挑的男生穿着風衣,在他身前踩着扇形的葉子慢慢邁步,垂落于身畔的衣帶随風輕蕩。
盛奕踩着滑板輕輕一蹬,伸手抓住那尾巴似的衣帶,讓男生拖着他往前滑。
感受到拉扯,男生轉過一張少年期的面龐。
盛奕看到一雙迷人的眼睛,沉靜深潋。
男生的眸光比秋天的陽光更幹淨,眼尾狹長微揚,像清澈見底的湖。濃長的眼睫稍一煽動,就會掀起一卷癢癢的風,讓他的心湖也跟着蕩漾。
……
消毒水味彌漫的醫院走廊,榮裕垂眼在兜裏用手指輕撚着衣帶,将自己從回憶中抽離。
“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等他意識清醒,随時可以出院。”王思哲也覺得盛奕的蘇醒是命運之神的眷顧,感嘆:“三年前他的腦部受創太嚴重,說不定會有一些後遺症,如果出現健忘也是正常的。”
榮裕微微颔首,離牆站直:“教授,這些年您辛苦了,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
“為了這孩子,你錯過了多少實習機會。”王思哲嘆息:“有你這樣不離不棄的朋友是他的福氣。是你的誠意打動了上天。”
王思哲是榮裕的研究生導師,一直視榮裕為得意門生,也為他這些年不斷放棄的大好機會惋惜心痛。
此刻看見眼前的青年少見地笑了,王思哲在醫院裏見慣了人情冷暖的心也被觸動。
“這下你總算能來跟我的組了,最近就有名額,別再錯過了。”王思哲也松了一口氣,笑着拍拍榮裕的肩:“好了,快進去吧,有什麽情況就找我。”
“好。”榮裕斂下長睫,再次鄭重道謝,“謝謝教授。”
王思哲帶着一步三回頭盯着榮裕看的護士離開,去巡視其他病房。
緊繃了三年的情緒一朝松懈,疲憊就滾滾而來,榮裕以手覆面整頓好心情,在面朝病房的門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
消瘦蒼白的男生坐在病床上,天生好感的明朗面容因久眠而沉靜,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陽光,純淨得像一張被擦去痕跡的白紙。
榮裕站在門口怔怔看了一會兒,輕腳靠近。
盛奕擡頭看着榮裕,兩人無聲對視許久,榮裕擡手,動作熟稔地揉了揉他的發:“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盛奕慢慢蹙眉:“我是誰?”
愣了下,榮裕試探着問:“記得我是誰嗎?”
“……不記得。”
榮裕臉上那點來之不易的輕松無聲消散,意識到什麽,他緊緊盯着盛奕的眼睛,“再好好想想?”
“……”盛奕垂頭想了一會兒,那種被看不見的隔層罩住的感覺令他感到窒息,難以忍受的疼痛從腦後某一處脈動起來。
盛奕屈起膝蓋弓身抱住頭,痛苦地閉上眼:“我想不起來,頭好疼。”
“……”
覆蓋在盛奕頭上的大手慢慢滑落。
榮裕保持冷靜,立刻去找王思哲,重新給盛奕做了檢查。
一個難以接受的現實崩塌了榮裕的世界。
盛奕失憶了。
因為一系列複雜的檢查,盛奕在病房裏又多住了兩天。
第三天,他被一個超帥的男人從醫院領回了家。
他知道這個人叫榮裕,對他很好。
除此之外,榮裕什麽都沒有對他說。
隐約察覺到榮裕似乎情緒低落,所以盛奕沒有多問,像個小雞仔似的乖乖跟着他,聽他的話。
離開醫院前,護士對盛奕說,他因為事故在醫院昏迷了三年,是榮裕三年來一直在照顧他。
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他的誰,僅憑這一點,盛奕就願意毫無保留地相信榮裕。
盛奕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榮裕,這也讓他産生了雛鳥情結。
榮裕的家很大,是獨棟的別墅,他們來時坐的車也價值不菲。
“你住這個房間,我就在隔壁。”
榮裕把盛奕領進一間寬敞整潔的卧室,白色調的裝修,看得出來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是新的,雖然沒有什麽生活的痕跡,卻充滿了榮裕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
盛奕隐約猜到,這裏原本應該是榮裕的卧室。
盛奕小心翼翼在身後觀察着榮裕的表情,看上去還是情緒不高。
榮裕的臉太好看了,沒有表情時像個漂亮的冰塊,周身的氣場都冷冰冰的,讓人不敢冒犯。
“好。”盛奕乖乖坐到床上,想了想,因為不能确定他和榮裕的關系,他還是禮貌地道謝,“謝謝你收留我。”
榮裕垂眸複雜地看着他,視線很快移開:“不需要說這些,這裏是你的家。”
盛奕抓住了一個重要的信息,這裏也是他的家?
或許榮裕是他哥?
“先休息一下,房間裏有浴室,一會兒洗個澡,沒有力氣自己洗就叫我。”榮裕在醫院陪護了幾天沒有離開過,風衣上還殘留着消毒水的涼意,像這幾天做的那樣溫和地安排他:“你的衣服還沒來得及去買,先穿我的,等明天……”
盛奕內心觸動,擡起下巴乖巧地望着他,試探着叫了一聲:“哥。”
“……”
盛奕緊緊盯着榮裕的表情,見他明顯愣了愣,随後詫異地垂眸看過來,不确定地問:“你叫我什麽?”
這種不确定在盛奕看來像是驚喜的表現,他有點不好意思,但為了讓榮裕開心一點,他還是乖乖重複:“哥哥。”
“……再叫一遍?”
盛奕這幾天還是第一次看見榮裕臉上有笑意。
以為自己蒙對了,盛奕倍受鼓舞,還自作聰明地加了個親切的昵稱。
“小裕哥哥。”
榮裕周身的低氣壓瞬間柔和下來,把涼涼的大手覆在他頭上。
盛奕看得移不開眼,心說,他哥笑起來可太好看了。
“我不是你哥。”榮裕的笑容淡了些,眼裏藏着不願被他發現的落寞。
這個笑,比起開心,更像是在回應盛奕小心翼翼的讨好。
盛奕因為這個結論而失落,但榮裕唇角淺淺的弧度透出寵溺的溫柔。
這讓他更加迷茫。
因為睜開眼看見的就是榮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他似乎只擁有這一個羁絆。
如果他們是親人,盛奕會擁有更多的安全感,也不用再拘束地接受榮裕無微不至的照顧,怕以後還不起人情。
他迫切地想跟榮裕更親近一些。
盛奕覺得他應該為這個鬧劇道歉,剛開口,聽見榮裕低聲說:“但我會比哥哥對你更好。”
榮裕的承諾輕描淡寫,卻給了盛奕強有力的安撫。
雖然沒有得到期盼中的親情,但他的不安消退了一些。
榮裕體貼地給了盛奕獨處的時間,盛奕躺在床上迷茫了一會兒,想起榮裕的囑咐,拿着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
他的身體的确還很無力,躺了三年,水柱打在身上都像是被壓迫。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叫榮裕來幫忙,這幾天榮裕幫他擦過身體,該看的不該看的也都被他看光了。
但離開了醫院那種可以把人體理性看待的場所,盛奕又有點不好意思。
盛奕最終還是放棄了求助的念頭,沖着水柱氣喘籲籲地坐在小板凳上,打算讓水的力量把他的身體自然沖幹淨。
疲憊得昏昏欲睡時,浴室的門被敲響。
“需要幫助嗎?”
盛奕被水流壓制了一個多小時,已經累得站不起來。
他覺得自己像枝被暴雨沖萎的含羞草,快要被淹死了,想要走出這個浴室都很困難。顧不上什麽面子,盛奕弱弱應了聲。
浴室的門鎖咔噠一聲被按開,盛奕下意識用毛巾擋住關鍵部位,整張臉都被缭繞的熱氣蒸得白裏透紅。
榮裕看樣子也剛洗過,換了舒适的白T恤,漆黑的短發潮濕着,零散的落在眉眼間。
雖然是同性,但榮裕的美好還是讓盛奕産生了極強的羞恥心。
盛奕看了一眼門口的人,想到不堪回首的前幾天,只覺得當時的自己就像一頭待宰的豬,竟然那麽恬不知恥,讓榮裕用那麽好看的手給他擦身體。
簡直是糟蹋人。
“算,算了。”盛奕在水流裏難為情地低下頭,“我還是自己……”
“不看你。”榮裕看出盛奕的不自然,平靜地看着別的方向:“你洗太久了,會感冒。”
盛奕被伺候得舒服極了。
榮裕的手溫平時很涼,或許是剛洗過澡的緣故,此刻微微發着燙,讓盛奕不知不覺享受起那觸感。
盛奕舒服地閉上眼,任由榮裕像照顧小朋友一樣擺弄着。
他單方面覺得,他和榮裕的關系好像親近進了許多,于是好奇已久的一肚子問題慢慢開始往外蹦。
“我叫盛奕?是哪個奕?”
“神采奕奕。”榮裕從背後用毛巾按住他的眼睛,防止進水。
“哦。”榮裕的動作很從容,盛奕被他的自然帶得放開了許多,自己擡手按住毛巾,“你的裕是哪個裕?”
“充裕。”
“充裕的裕怎麽寫來着?”
“……”榮裕從他的滿頭泡沫裏抽出手,“手。”
盛奕把手擡起來往後遞,他閉着眼,身體的觸感非常敏銳。榮裕的指尖帶着熱度,一道一道劃在他的掌心,像在把那個字刻在他的身體上。
這只手幫他洗澡時盛奕沒有感覺什麽,此刻臉頰卻漸漸發燙。
盛奕自然的收回手,在大腿上攥了攥拳。
他繼續問:“我的家人呢?”
榮裕幾乎沒有思考,答:“是我。”
盛奕靜了靜:“我的朋友呢?”
“是我。”
盛奕又安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聲,又問:“我的戀人呢?”
“你沒有戀人。”
“……哦。”
盛奕徹底安靜下來,沒再問了。
榮裕給盛奕擦幹,幫他換上自己的睡衣。他們的身型差距不少,盛奕的身材和高中時幾乎沒什麽變化,不矮,仍然保留着少年美感的纖細。他的睡衣套在盛奕身上空蕩蕩的,袖子和褲腿都長了一截。
榮裕幫他挽起袖子,擡起長睫看了眼盛奕掩飾不住憂郁的明眸。
盛奕從小就很聰明,很會察言觀色。
剛剛他的話已經足夠讓盛奕猜出自己的狀況。
凝視着盛奕暗淡低垂的雙眼,榮裕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撫上他的臉。
他補充之前的回答說:“如果你想有,也可以是我。”
盛奕像只落水的小狗,擡起下巴搭在榮裕寬闊可靠的肩膀上。
這個擁抱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卻也因為驟然被觸碰到正處于敏感中的心,讓他眼眶發燙。
盛奕知道榮裕是在開玩笑安慰他,扯了扯嘴角,剛想說句“那你不是什麽”這類玩笑話來緩解氣氛。
榮裕輕輕擁住他,在他耳邊低聲說:“盛奕,從今以後,可以讓我成為你的全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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