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協議

一路回到客棧,剛将單風安置回房,況荀天便立刻按着單風所說的東西去準備換洗衣物及熱水。而支開了況荀天後,單風有了喘息的餘地。事到如今,她是不是該向況荀天坦白?然而這樣不可思議的經歷,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誕無稽,彷如大夢。別說是告訴他人。就算是大哥,恐怕一時之間也難以接受。只不過,此次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而現在自己的狀況恐怕也很難再隐瞞……

不久,況荀天便準備好了一切回到了屋裏。見到站在窗邊的單風,拿着衣物的動作一緩。被風吹亂的黑發正輕拂過她柔和的側臉,一瞬間,那份安然與寧靜觸動了他的心,讓他不舍得打破這份美好。

然而下一刻,聽聞那細微壓抑的咳聲,況荀天忙走上前,将那打開的窗戶合上。

“天色晚了,還是別吹太多的風,會受涼的。”将那些衣物擱置在一旁,況荀天轉而将手伸向單風胸前的盤扣。

“大哥?”

單風一驚,慌亂的往後倒退一步,而況荀天這才發現自己的動作是那麽突兀,那麽的不合宜。尴尬的縮回雙手,吶吶的解釋:“我不過是想幫小風,這……小風可別誤會了。大哥這就出去,你小心些。若是有什麽不适就喊我。”

說罷,人便匆匆轉身走出了屋外。

況荀天一出屋子,反手合上門板。他沒有走遠,而是靜靜的默默的站在原地。腦中突然就蹦出與單風初見時的畫面,那一幅好比美人出浴圖的畫。如今回味起來,更是在記憶中帶上幾分朦胧美。

臉上“刷”地就滾燙起來,回頭一瞥身後緊閉的屋門,定定的看了良久。直到屋內傳來水聲,況荀天才似被人踩了尾巴般倉惶而去。

他沒有走遠,在客棧內的小院內茫然的踱步。而不多久,他發現即便自己想安靜下來,思緒卻依然絮亂紛飛。心中默念一聲,火蓮劍感應到主人的召喚,一道白光閃過,那本該安靜躺在另一間屋內的火蓮劍此時正懸浮着立在況荀天身前。

擡手取過劍,他來回輕撫着劍身,似是詢問又似是在自問:“蓮清,若是叫風弟知道我心底那可恥的心思,他是否還會認我這大哥?”

苦笑一聲,其實他根本不打算說,又怎麽會讓單風知道呢?所以這麽問,不過是喟嘆惆悵的心思作祟罷了。

然而詭異的事卻在下一幕發生,火蓮那冰冷的金屬劍身竟在況荀天手中微微發熱。況荀天驚訝的看着劍身,心中忽然傳來陣陣鼓動,猶如心跳在耳畔清晰地打着節奏。

他差點忘了,火蓮劍擁有蓮清的魂魄。蓮清說過,雖然他無法如那次在劍爐時般現身,然而他卻是确實存在寄宿于劍中。這麽想着,況荀天不禁聯想到此時火蓮劍的異常,是在向自己迎合剛才的詢問嗎?只可惜蓮清無法回答自己。

“罷了,蓮清,多謝安慰。以後,可要靠你多擔待了。”

況荀天深吸一口氣,長劍驟然出鞘,掃起劍風陣陣。劍鋒所指,劍氣掃蕩,落葉紛飛中,身若驚鴻。

況荀天揮劍如虹,一招一式間驚險剛強,而火蓮劍在他手中輕吟作響,仿若龍吟聲唱。一人一劍在夜色中相輔相成,身姿飄然猶如行雲流水。

若是任何一位江湖上排名頂尖的高手在此,都會為眼前這一人一劍而拍手叫絕。人劍合一的境界,可非常人能及。

練劍讓況荀天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本就內力深厚,對周遭的一切五感放得及遠。此時感到不遠處的異動,一招走勢後飛身而上,旋身取走身邊落葉一射而出。

身形落定間,臉上以是一慣的平靜無波。他在等,等着對方自動現身。

“孤雲神功果然名不虛傳,看來這一回是我失算了。哎,恐怕要讓霓虹樓的姑娘們傷心了。”

屋脊上男子一躍而下,落地無聲,顯然有着絕妙輕功身法。月色下,男子踱步而來,俊美的一張臉,被左側臉頰上的那道血痕破壞。一身白衣,一把折扇,唇角帶笑。本該是一派風流,奈何時不逢景。

“三皇子,好久不見。”彎腰作揖,只是這份禮數不免讓人看着諷刺之極。

況荀天眼神一冷,他剛才那招只用了五分力,但尋常人也絕對躲不過。不過在看到眼前的人出現時,他不禁後悔剛才為何沒有使出殺招。

“玉燕山莊莊主大駕光臨,不知找況某何事?”

來者正是蘇括。

對況荀天的冷言冷語,他不甚在意。辦大事者不拘小節,況荀天的這點脾氣,蘇括可不會放在心上。

“诶,三皇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所謂人分三六九等,姓為尊者,應以重也。三皇子雖然在異國游歷多年,但這國姓怎能說改就改?三皇子,孤雲神功可是北水皇室不外傳的秘訣,據說每代北水國君只傳太子不傳其他子嗣。既然三皇子能得到北水上任國君的傳授,那麽現任的北水國君這位子,恐怕坐得可不踏實。”

況荀天不奇怪蘇括會對北水國皇室之間的消息知道得那麽清楚,畢竟玉燕山莊的底細,他也知道幾分。而玉燕山莊做得不就是情報買賣?

只是蘇括會這麽單獨來見自己,其中必有原由。而聽他剛才那番話……

“蘇括,你我不必拐彎抹角。你與蔣戰的交情匪淺,如今來找我,他倒是不阻攔?既然知道我與北水之間的關系,還能放任你這麽做?”他不信,蔣戰是這種人。

蘇括也不回避,玉燕山莊替他們蔣家做了那麽多事,他與蔣戰的關系早不是什麽秘密。

“他知道了當然會阻攔,可他若不知道,自然就阻攔不了。”

況荀天聞言一挑眉,頗為詫異。不過,在蘇括沒有同自己說個明白前,他并不打算多說什麽。

兩人都是聰明人,彼此心思一眼便能瞧出幾分。既然是蘇括主動找上門,那麽這該談的事當然該由他來起頭。

“北荀天,我只想問你。之前慕龍給你的提議,你考慮的如何?”

慕龍?唐慕龍?

原來,蘇括與唐慕龍本就相識,無關乎自己的行蹤能讓蘇括了如指掌。

況荀天心中暗驚,表情卻是冷硬。

他想起與唐慕龍的相識,彼此間雖然交談不多,但也算得上惺惺相惜。只是這份關系扯上了蘇括,那就等于扯上了國與國,此間的變質自然再所難免。

“以慕龍的性子,顧着家中的生意以是他最頭疼之事,根本不會去關心瀾風與他國的政局。那日他同我提起,我便覺得怪異。原來是你從中慫恿,讓他來探我口風。”

“可別這麽說。”蘇括笑着搖了搖折扇,“慕龍只是欠我人情,不得不還而已。他可是真心欣賞你這半個救命恩人。想必,羅剎門的殺手可不好對付,當初為了慕龍你也頗為頭疼了一陣。”

“別告訴我,這些都是你安排的!”況荀天眯起眼,危險的看着眼前的蘇括。這個男人,果真是只老狐貍。

只可惜自己一直身處他國,旁無外力,更無心猜忌。結果,卻是被人擺了一道而不自知。

蘇括大方的點頭,完全無視了況荀天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

“其實三皇子何必掩藏自己的壯志雄心?三皇子的經歷,坦白說我蘇某也略知一二。蘇某就想問三皇子幾句話,親眼見母妃被迫害而死,您當真的一點不痛?身受非議而被迫背景他鄉,您當真的一點不恨?異國流亡的日子,您當真沒想着有朝一日,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若您說不痛不恨不想要,那我蘇括也不會信。”笑容不變,然那說話的口氣卻咄咄逼人起來:“如今,若是三皇子想要回國奪回一切,那麽我蘇括倒是願意忙上一把。您看如何?”

這是比交易,毫無疑問。

“你的條件。”

簡短的四字,給出了蘇括所問的全部答案。

母妃的死是他心中的痛,至今他還記得那總是帶給自己溫柔的女人,如何在自己面前失去體溫變得冰冷。

背井離鄉遭人非議,昔日的高傲被踐踏,留下的唯有掩藏在平凡下的自尊。他不想背負弑兄的罪名,手足相殘是他最不願面對的局面。然而他忍了這麽多年,已經放棄,已經離開。可得到的卻是不死不休的追殺,永無止盡的迫害。

最終,連他的奶娘都被他所害。他如何還能說服自己放下,如何還能一再忍讓!

如果蘇括是想和自己做買賣,那自己就與他談這筆交易。他,要去北水奪回屬于他的東西。

“我的條件其實很簡單,北水國三年內絕不入侵瀾風,若瀾風腹背受敵,北水必須出兵支援。”

蘇括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因為接下來的話題,絕對不再輕松。而看着此時況荀天眼底那絲了然,他的心微一沉。

這場交易,他與他都在賭。可就是在剛才那刻,本該占盡優勢的自己,已經落了下風。

“蘇括,有你這樣的兄弟,該是蔣戰的福氣,也是瀾風的福氣。”這是他的真心話,然而想到蔣戰的為人,他不免提醒:“不過,要讓蔣戰真的起兵,你還需要花一番苦功。”

蘇括自嘲一笑:“三皇子說的是,那個木頭不懂變通。不過,我會讓他開竅的。”

這瀾風皇朝若再不易主,恐怕敗國只是時間問題。他本是江湖人,江湖人沒有國與國分,然而他亦是蔣戰的摯交,蔣戰的身死他不能置之不理。

現在,是因為蔣戰還有點用處,可以為瀾風擋去他國威脅。所以皇帝才放任着他握有兵權。然而,昔日功高蓋主而不得好死的例子多如過江之鲫,聽着探子回報的消息,蘇括對蔣戰的擔心一日比一日加重。

暗地裏,皇帝已經開始有了行動。若蔣戰再不反,那麽

最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三年,他給自己與蔣戰争取三年,為的就是保住瀾風。只要北荀天在登基,那麽他的計劃就有了最好的後盾。即便瀾風的內戰再如何激烈,他國虎視眈眈,卻不會料到會有個北水是站在自己這邊。

“三皇子,你我就以三年為限,如何?三年後,你我協議結束之日。這天下局勢如何把握,便看你我各自本事了。”

“蘇莊主,三年之約我不反對。不過還有一事,是我的條件。”

蘇括心中詫異,表情卻是不變。況荀天此言莫非是……“三皇子請說。”

“單風與我乃結拜兄弟,此次回北水,我并不打算與他同行。”

聽得況荀天一言,蘇括面露了然。

果然故此,與自己想的一點不差。看來況荀天對單風的重視,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多上許多。

“放心,他在蔣家軍中會是很好的磨練。他日你登基之時,我必定會讓風小兄弟帶上大禮到場。”

“如此,便多謝了。”況荀天表情一柔,露出今晚的第一個笑容。而這個笑容,看得蘇括不由瞪直了眼,再也維持不了臉上的淡然,面露震驚。

這個冷冰冰的強硬男人,竟然還能有這樣的笑容。不過顯然,是想那個叫單風的小子,他才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咳咳。”佯裝以咳嗽掩飾失态,蘇括從懷中取出早就拟好的協議書:“我已經在上頭簽字,如今只要你簽了這份協議,你我各持一份。日後在你登基前,玉燕山莊所有的密探都可以為你調遣。至于銀兩問題與最初的落腳處,我也與慕龍兄商量過了,北水境內的唐家銀莊與玉燕樓,都已經做好了安排。”

況荀天接過協議書,一一看過,最後磕破指尖,就着血色簽下名字。

“十日後,城外會有人等你。至于幾日前屠村的那批人,我已經……”

“不。”

況荀天突然打斷了蘇括的話,他眼神早已恢複冰冷,聽見蘇括提及那批殺手,身上更是迸發出殺意。

“那批人,我要親自對付。”

這是他給皇兄的警示,他北荀天要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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