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離開計劃
這場開玩笑的拜師自然是虎頭蛇尾地過去了,不過卡爾還是耐心向阿多尼斯解釋起了其中的關竅。
“阿多尼斯,特洛伊沒有了塞壬的威脅,一定會獲得極大的發展。”
阿多尼斯點頭,的确如此,國王他們已經開始打算興建港口組建商隊了呢。
卡爾話鋒一轉:“可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財富總是招致觊觎,特洛伊沒有什麽可靠的盟友,但伯羅奔尼撒上的城邦卻是不一樣。”
卡爾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他可是太了解這些由神創造出來的人類具有什麽樣的本性了,他們一如他們的造物主一樣貪婪逐利野心勃勃。對他們來說,美德的确值得贊賞,但這在利益面前實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阿多尼斯了解了卡爾的未盡之願,神色凝重了幾分。
卡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不建議你留在特洛伊。阿多尼斯,你是個聰明人,你清楚在仇恨與不和注視之地是怎樣的危險與不詳。當然,現在距離那一天還早,你大可繼續在特洛伊留幾年。”
阿多尼斯嘆了口氣:“我再想一想吧。”
“随你。”卡爾并不強求,“不過你要考慮一下伽倪墨得斯的事了。國王原本應該不打算那麽早跟你說的,可現在大王子已經戳破了此事,那麽國王可能明天就會向你提及這件事。”
阿多尼斯又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卡爾就離開了,把空間留給阿多尼斯讓他自己靜靜。
阿多尼斯一下午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沉思,卻不是想伽倪墨得斯的事,而是在想卡爾提到的戰争。
說實話,現在的特洛伊欣欣向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戰争怎麽看都跟這裏扯不上關系。
可卡爾說得太篤定了,又是那樣的有道理,阿多尼斯沒辦法不往那個方向上去想。
他越想越是沉默,倒不是覺得好好的一座城市要迎來戰火的襲擊是多麽令人惋惜,更多的是在想,人與神在本性上似乎沒什麽區別。
他之前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只覺得奧林匹斯山上的主神們面目可憎,而凡人是那樣的弱小無助又可憐。
但是現在想麽,或許凡人沒有如神一樣肆無忌憚胡作非為,只是因有限的生命、脆弱的體魄和弱小的力量而處于劣勢,一旦他們打破了這些限制,獲得了與神等同的力量,他們與神也沒什麽兩樣了。
——或許他們還會做得更過分,阿多尼斯想,畢竟神的數量和不如人多啊。
這個認知對阿多尼斯打擊不小,不過抛開了對人類的濾鏡後,阿多尼斯覺得自己的思路清晰了不少。他當初認為人間有他的契機的判斷沒有錯,人類或許無法直接讓他變得強大,但他可以通過對人的觀察來推測神性。
只要能找到神性的弱點,他就能成為世界的新主宰,屆時他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再也不用擔驚受怕東躲西藏。
這個念頭一出現,阿多尼斯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将腦海裏剎那間湧現的陰暗想法收了回去。
阿多尼斯捂着胸口劇烈喘息,墨綠的眼眸中殘存着後怕與狐疑,他怎麽會産生那麽可怕的念頭?
如果他那樣做了,那他與阿芙洛狄忒宙斯之流有什麽區別呢?不過是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罷了。
阿多尼斯盡量不去想它,可那個念頭卻盤踞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它像一條絢麗奪目的毒蛇孜孜不倦地蠱惑阿多尼斯放大心中的惡念。
這有什麽不好呢?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在阿多尼斯耳畔低語。
複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想想你可憐的母親,想想東躲西藏的你自己。
你們明明什麽也沒有做錯,卻都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既然弱小注定要被欺淩,那就成長起來吧,然後将你的仇人踩在腳下。
赫利俄斯已經駕着太陽車離開了天空,最後一縷也陽光被夜幕吞沒。
阿多尼斯坐在書房的座椅上,黑暗将他包裹,他幾乎要融入夜色裏了。
不。
我不會成為那樣的人,也不會讓仇恨主宰我的人生。
假如有一天我真的獲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與權柄,那我将改寫不合理的秩序,而不是順應不合理它。
毒蛇消失了,阿多尼斯的目光一片清明。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打開了,一束暖黃的燈光照了進來。
“阿多尼斯,你怎麽還不出來呀?”
卡爾端着燭臺,倚在門口:“都那麽晚了,你難道沒有感覺到餓嗎?”
“這就來。”阿多尼斯從椅子上起身,向卡爾露出一個微笑,“抱歉,讓你但心了。”
卡爾輕哼一聲:“我才沒擔心,就是看看你被餓死了沒有。哼,那麽晚了也不點燈,也不知道你想什麽呢那麽出神。”
阿多尼斯同他離開書房:“就是在想明天的事。”
卡爾嗤笑:“這有什麽好糾結的?你又不是特洛伊人,假如國王因為你的拒絕而為難你的話,那就離開好了。反正特洛伊也沒有太多好玩的地方,你若是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游覽伯羅奔尼撒,然後我們可以一路向西去歐羅巴看一看。”
“好啊。”阿多尼斯笑着答應了。
這下輪到卡爾吃驚了:“你居然答應了?”
“難道你只是開玩笑嗎?”
“當然不是!”卡爾激動反駁,“我只是沒想到你那麽快就決定要離開了!”
阿多尼斯失笑:“離開倒是沒有那麽快,我打算明年冬天再離開。畢竟親眼見證一座偉大城市的崛起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卡爾略有些失望:“好吧。”不過明年冬天也不是很晚,距離現在也就一年多一點點而已。
第二天,阿多尼斯和卡爾一起去了王宮。
會議室裏來了許多人,除了國王和三位王子,還有許多大臣。
一群人中,只有伽倪墨得斯坐立難安,看到阿多尼斯過來,他神色焦急,好幾次想說什麽,都被父兄給攔下了。
卡爾對此有些感慨,沒想到如此精明的國王竟然有一個那麽單純的兒子。
阿多尼斯倒是想告訴少年自己并不在意這件事,然而會議室裏還有許多其他人在場,并不适合說這件事。
好在人很快到齊,會議開始,阿多尼斯也不必為這件事糾結了。
會議上并沒有阿多尼斯和卡爾多少事,主要是國王和伊羅斯還有大臣們在商議建立港口和商隊的計劃,阿多尼斯和卡爾在這裏只是幫他們提供一些航海的情況。
當然,由于卡爾是從希臘來的,這些人也額外向他們問詢了一下希臘主要城市的信息。
對此阿多尼斯不得不松一口氣,幸好他們對開辟前往塞浦路斯的商路不感興趣,不然他這個號稱來自塞浦路斯的冒險家就有點尴尬了。
雖然從血脈傳承的角度來講,他的确算是再純正不過的塞浦路斯人,但他自出生起便居住在潘凱亞,至今未曾踏足塞浦路斯一步。
頗為清閑的阿多尼斯大多數時候都在安靜地聽他們的讨論,就算偶爾聽到一些自己不太認同的事情也不會提出質疑。
畢竟他在人類社會中生活的經驗少得可憐,胡亂指導說不定會帶來麻煩。
只是阿多尼斯饒是如此打算,在聽到伊羅斯計劃要調走城中絕大多數勞動力去修建港口,且國王沒有反對時,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雖然港口的事情很重要,但是特洛伊的城牆還沒有修好,起碼需要留一些人來修城牆吧?”
阿多尼斯已經相信了卡爾對特洛伊會迎來戰争的推測,雖然他對這座城市沒有太深的感情,但他還是希望将來能夠減少損傷的。
“當然是因為港口更重要啊。”伊羅斯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阿多尼斯。
苦巴巴的修城牆有什麽用?港口才能才特洛伊的人民帶來財富啊!果然是個空有武力的莽夫,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也就只有那些沒有腦子的女人們會追捧他了!
既然這樣,他做伽倪墨得斯的老師倒是沒有什麽了。
阿多尼斯看出了伊羅斯的不屑與嘲諷,也不再說什麽了。
只是對卡爾的言論又信了幾分,特洛伊有這樣的繼承人,的确是它的不幸。
特洛斯覺得長子的話有幾分不妥,但到底沒有斥責伊羅斯,只是安慰了阿多尼斯幾句。
阿多尼斯微笑着表示沒關系,的确是自己欠缺考慮。
這件事很快翻篇,會議又恢複了正常。
阿多尼斯接下來幾乎沒有說話,全程在看他們暢想美好未來。這些人越說越激動,仿佛美好的未來已經近在眼前了,阿多尼斯卻覺得愈發乏味了起來。
忽然,阿多尼斯肩膀上多出一只手,吓了他一跳,一擡頭,就見卡爾不知什麽時候湊到了他身邊,一張臉距離他過分地近。
“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卡爾湊到阿多尼斯耳邊輕聲說。
溫熱的氣流讓阿多尼斯身體僵硬了剎那,他不習慣別人離他如此近,他往旁邊側了側身體,離卡爾遠了一些。
“我不覺得有趣。”
他聽出了卡爾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麽意思,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一個富有遠見的智者程豔覺得沉溺在美好幻想中的人可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阿多尼斯只覺得可悲。
命運是不可見的,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被更有遠見的人嗤笑的愚者。
就連曾經的神王克羅諾斯都敗倒在命運之下,阿多尼斯不覺得自己是特殊到可以脫離命運的存在。
卡爾悻悻坐回去了。
好吧,阿多尼斯太善良了,總是容易心軟,不願意看到別人笑話很正常。
會議終于結束了,阿多尼斯也打算跟衆人一同離開,卻被國王留下。
國王沒有叫卡爾,卡爾卻也厚着臉皮留下了,特洛斯對此皺了下眉,卻是沒有說什麽。
“阿多尼斯,有件事我想你已經知曉了。”等大臣們離開會議室之後,特洛斯終于開口了。
“我有意讓伽倪墨得斯拜你做老師,你覺得怎麽樣?”
阿多尼斯對此早有了對策,他苦笑道:“這是我的榮幸,只是我才疏學淺,不知道如何教導一位王子,無法勝任老師一職。如果國王陛下不嫌棄的話,我願意教導小王子騎射。”
特洛斯顯然是有些失望,他正想恭維阿多尼斯幾句,讓他改變主意,然而阿多尼斯的下句話将國王大道話都堵在了嘴裏。
“不過我明年冬天已經打算離開了,也不能教導小王子太久。”
“怎麽忽然想到要離開呢?”該不會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阿多尼斯坦然:“我打算跟着卡爾去海的另一邊游歷。其實我本來打算今年就向您辭行呢,只是卡爾在海上受了很嚴重的傷,需要修養一年。”
沒有半點問題并且身強體健随時都能打死一頭牛的卡爾:“……”
阿多尼斯學壞了。
國王看了眼卡爾過于蒼白的膚色,相信了阿多尼斯的話,頗感遺憾。
一直焦慮不已的伽倪墨得斯則終于放松了下來,自己沒有連累到阿多尼斯就好。
只是想到阿多尼斯要離開的原因,伽倪墨得斯心裏泛酸,果然是這個可惡的希臘佬蠱惑了阿多尼斯!
——要是沒有他,阿多尼斯就算不能成為自己的老師,也能在特洛伊多待幾年啊!
作者有話說:
伽倪墨得斯:可惡的希臘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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