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戲子入畫滿臨初1
沈佳期穿了件深灰色的褂袍,戴着一頂黑色的圓帽,背着手,高大魁梧的背影映在大花的眼眸中像是座小山丘。
小小的她心思細膩,早就從衆人的只言片語中得知,她的娘親抛棄了她,而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要把她帶回去。
娘親為什麽要把她和妹妹丢掉?大花不得而知,也不敢問,只是跟在沈佳期身後的一段距離內,緊咬着嘴唇,保持着和他一樣的速度,踩着他的影子步步前行,乖巧且沉默。
沈佳期走得快,她就邁開小小的步子,加快速度,兩步當一步走;沈佳期放慢腳步,她就緊跟着,大跨出一步。
殊不知,她這一舉動完全被沈佳期看在眼裏,沈佳期心裏樂道:年紀雖小,卻是個識時務的孩子,真乃可教之才。
兩人就這麽一快一慢的,也不知走了多久,終于來到了柳源戲班。
柳源戲班行走于耿安各地,居無定所,每每是接下一場戲的委托,就輾轉去哪裏,租個宅子,演完這一場戲,然後在附近茶館戲樓開展些營生活計,直到接到下一場。
在耿安,柳源戲班名聲響,想請的人不計其數,請得起的人卻少之又少,不少人甚至以能請得起柳源戲班為自己單獨登臺唱戲表演為榮。
前不久,柳源戲班接到了一個員外五十大壽的邀請,出價甚高。他們從來不會拒絕高價,便收拾了整個戲班,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附近。
他們這次的落腳點,是個四合院,二十多口人住在一起剛剛好,還能彼此有個照應。
整個宅子有些凋敝了,白色的牆面上爬了些許斑駁的青苔,朱門上的紅漆有些剝落了。
門敞着,門檻不高,沈佳期輕而易舉地跨了過去,大花學着他的樣子,很努力地大步邁過門檻。
進門右手邊是一口水井,何嬸正在井邊洗衣服。整個柳源戲班,都是登臺唱戲的男人,只有何嬸除外。
這二十多個人大多數已經成家立業,只是靠唱戲混口飯吃,何嬸則負責照顧他們在外的生活起居。
“喲,沈管事回來了呀。”
見到沈佳期,何嬸打了個招呼,絲毫沒注意到身形全被遮擋在他身後的大花。
大花見了何嬸,也不怯懦,主動向她打了個招呼:“嬸嬸好。”
何嬸這才注意到沈佳期的身後有個小娃娃,打趣道:“喲,這是沈管事家裏哪個親戚的娃娃呀,長得可真是水靈,這小嘴也甜的喲。”
大花模樣讨喜,何嬸見了她,很是開心,臉上的皺紋深深地糾結在一起。大花只是仰着頭靜靜端詳着面前親切的婦人,不知怎的,她覺得這個人模樣有點像娘親,內心不免一陣感傷。
沈佳期并不再應何嬸,只是背着手,踱着步子,接着往裏走,大花也不再接話,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往裏看去,十幾間房屋錯落有致地排列着,門前的空地上的人各忙各的:有的手執朱筆在畫臉譜,有的拿着行當在紮馬步,還有人咿咿呀呀吊着嗓子。
眼前的一切都讓大花覺得很新奇。
沈佳期領着她穿過垂花門,就抓住門旁邊一個面相和善的男人吩咐道:“般若,你召集所有的人,我有事要說。”
那個叫般若的男人,三十出頭,面上的妝容還未卸掉,臉色被塗得煞白,還敷了層厚厚的彩粉。他看見了大花,眼神頓了頓,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最後還是摁耐住了,按照沈佳期的吩咐下去了。
不一會兒,院子的空地上,聚集了二十多個老老少少,他們都帶着好奇的眼神,不明所以地打量着沈佳期身旁的小姑娘——柳源戲班除了何嬸以外都是男人,沈管事領着這個小丫頭是什麽意思?
“後天就是周員外的五十大壽,咱們戲班很榮幸地被邀請去做登臺演出。周員外平時很喜歡聽戲,你們可要好好表現,不要掃了他的興,事成之後,員外他自有重金打賞。”
沈佳期一番話說得振奮人心,柳源戲班的衆人一時間臉上皆挂上了喜悅的笑容,四周響起了響亮的掌聲。
沈佳期伸出了右手,示意衆人停下來,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你們幾個當天出演的人商量看看,安排哪幾個曲目比較好。”
人群中有幾個男人聽聞此言,你望向我,我望向你,堅毅的眼神中暗含默契。
“同時,咱們柳源戲班即将迎來一位新成員,大家歡迎!”沈佳期把大花往前推了推,介紹給衆人。
周圍又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
“大家好,我叫大花。”大花聲音軟軟糯糯的,盡管年紀小,人卻不卑不亢,筆直地站在人群中,落落大方介紹道。
私下裏有人悄悄議論着:“喲,這麽小,還是個女娃娃,能幹嘛?”
大花悄悄地看了看人群,除了剛進門時看見的那個年紀稍微有點大的嬸嬸,這個叫柳源的戲班裏,其他人全是哥哥和叔叔,甚至還有爺爺。
沈佳期掃了說話那人一眼,不怒已自帶威嚴:“關于怎麽處置她的問題,我會和班主商量,你們不用插手,幹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
眼看周員外生辰将近,班主出去和周員外提前布置會場了,一時還未歸來,這事也暫時沒有商量的人,沈佳期索性丢了大花在院子裏,打算先忙着自己手頭上的事。
大家夥兒紛紛湊了上來,你呀我呀好奇地都問兩句。
“長得好标致的娃娃呀,你是哪裏人呀?”
“我不知道,我們村子沒有名字。我只知道,隔壁有嬸嬸,有叔叔,還有二牛大牛……”大花掰着手指,将身邊的鄰居們一一列舉出來。
看來還是個小孩子,不懂太多問題,聞言,一些人幹脆沒了好奇的興致,從大花面前的人堆裏散了出去。
何嬸抓了一把零嘴,塞到她手裏,大花就坐在空地上的石凳上,百無聊賴地吃起來。
人群中有個淘氣的小男孩,跑過來一把揪住大花的辮子,扯得她的頭皮生疼。大花發現了他,立馬丢掉手中的零嘴,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周圍人發現了事态已經超出了玩鬧的性質,立馬上前将兩人分開。
沈佳期沒走遠兩步,卻聽到人群中有異樣的聲音傳來,意識到大花可能出了問題,怕不是受了欺負,立馬折了回去。
好巧不巧,班主勞章馳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一推門便看見因為厮打在一起而被強行分開的兩個孩子。
那個男孩叫葉童舟,他本來想着大花人小好欺負,順手逗逗她的,卻不曾想大花當了真。
只見葉童舟臉上被抓了好幾道印子,旁邊的大花正用一種惡狠狠的眼神看着他。
臉是吃飯的家夥啊!怎麽可以說傷了就傷了,勞班主平日裏沒少跟大家強調過這一點,看着臉上花掉的葉童舟,他很生氣,當即讓一旁剛趕來的沈佳期去收拾這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
“誰的錯?”沈佳期用戒尺敲打着桌面,語氣裏滿是嚴厲,問面前兩個低着頭的孩子。
“是他,他抓我辮子!”大花先發制人,聽之前村裏上過學堂的人說,戒尺這個東西,是教書先生專門用來打不聽話的學生的,那家夥落在手上,可疼可疼了,大花癟癟嘴,她可不想就這麽挨了戒尺。
“是我,是我先動手的,師父你要打就打我吧。”葉童舟語氣堅定,把所有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這倒讓大花覺得吃驚。
“手伸出來……”
葉童舟其實也就十幾歲,相對于大花,他的年紀是大的,但如果不算大花,在整個戲班,他是最小的。
“啪!”一記戒尺重重地落下,打在葉童舟的手掌上,一陣蒼白後,手掌上迅速泛起異樣的潮紅。
葉童舟望着沈佳期手中拿着的那把鐵戒尺,努力穩了穩手掌,卻不敢把手縮回去,因為他知道,那樣會面臨更重的懲罰。
“她才剛來,你就欺負人家!”又是一記響亮的戒尺聲。
“弄花了臉,以後怎麽上臺!”
整整一百下,每一下落在葉童舟手掌上,他小小的身軀随之一顫。剛開始很疼,他也不吭聲,慢慢地,手掌上的知覺便被麻木代替,完全不知道疼為何物,等沈佳期打完的時候,已經皮開肉綻,戒尺上面點點殘紅。
真狠,大花看着葉童舟血肉模糊的手掌,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轉。她承認,剛開始是葉童舟不對,可是她沒想到,他們倆僅僅是玩鬧似的矛盾,就讓眼前的這個小哥哥受到了這麽重的懲罰。
大花突然回想起之前他一心攬下罪責的模樣,心裏好奇,難道葉童舟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懲罰會有這麽嚴重,所以他才替她受罰?
沈佳期攬過大花,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以後再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們,你知道了嗎?”
這溫柔寵溺的語氣,跟剛才打小哥哥的狠厲完全不同,大花覺得現在的沈管事跟剛才的他判若兩人。
班主看了看大花,眼睛裏閃過一道質疑的光芒,好奇地問沈佳期:“哪來的孩子?”
“路上撿的,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還沒有名字吧,叫花伶怎麽樣?聰明伶俐的伶。”
花伶,一生聰明伶俐,一世為伶人。花伶萬萬不會想到,這個看似簡單的名字,就這麽羁絆了她的一生。
“那要拿她怎麽辦?”沈佳期為什麽帶她回來,勞章馳其實心知肚明,因為他和沈佳期一樣,在花伶身上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那是一個堅定的目光,帶着三分倔強,三分妩媚。
“上臺?”
“其實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何必問我呢?”
第二天,沈佳期領着花伶,當着全戲班人的面宣布,她,花伶,從今天起,也是柳源戲班的一名戲子。
女孩子是上不了臺面的,花伶必須要以一個男兒的裝扮登臺。
這是柳源戲班所有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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