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酒盡桃花涼3
七九已過,萬物尚在懵懂之中,枯木還未綻出新芽,鳥獸蟄伏,遠看去是毫無生機的灰暗,依舊是呵氣成霜的溫度,連風裏都卷着料峭。
慕卿眼見着花雕身上的單薄舊衣,怕她冷,就把她的小手緊緊地圈握在自己溫暖的掌心。
兩人并排走在集市上,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羨煞旁人。
在裁縫鋪子裏量過身形,慕卿挑選了最好的料子,掌櫃樂呵呵交代過幾日再來取衣,滿臉笑意将二人送出店鋪。
花雕剛出門就聽見不遠處有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吆喝,眼睛都亮了。
可是她沒有錢,也不好意思找慕卿要,只是靜靜地咬着嘴唇不說話,用小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把布料揉成一個小團,放在手心裏捏來捏去,眼睛還時不時地瞟向那個小販。
慕卿剛想牽她的手,将她的這個小舉動盡收眼底:“想吃?”
“嗯。”小花雕只是乖乖的應了聲,沒有懇求,也沒有胡攪蠻纏,爾後順勢牽上他的手,正準備像來時那般同他回去。
本來就是寄人籬下,他有疑問,她就回答,他要是不買,她也當是理所當然。
以往在娘親身邊,吃一個糖葫蘆都是逢年過節才有的奢望。面對陌生的慕卿,哪怕是再想吃,她也是不敢胡攪蠻纏,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又會流落街頭,畢竟這個陌生人,願意收留她,給她溫暖和依靠,這于她,便足矣。
哪知慕卿二話不說,馬上給她買了一串。花雕接過,說了句“謝謝”,笑得眉眼彎彎。
“以後不用跟我說謝字,見外。知道了嗎?”禮貌是禮貌,慕卿覺得這句道謝像是鞋裏的石頭,怪硌人的,平白無故多了些讨好和客套。
“嗯,好。”正欲下口,花雕卻發現身邊人手中空無一物,他沒有再買第二串,便問他:“磨精不吃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掃走慕卿心中的感動,他愠道:“不用管我。吃你的。”
三兩顆山楂下肚,花雕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樣,仰着小腦瓜問慕卿:“姐姐,我昨天吃飯是不是沒有給錢?”
慕卿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想小丫頭片子還惦記着這事呢,不過之前他給了那小二大半兜子銅錢,付她那面錢綽綽有餘,便淺淺應道:“嗯。”
不過花雕并不知曉這件事。
“姐姐你可不可以先借我些錢,我以後會還給你的。”
見她眼裏閃着小星星,态度相當誠懇,慕卿想起後來自己還點了盤小菜也未結賬,就随手抓了大概幾十文錢,也沒有細數,把它們一把放在了花雕的小爪子上:“自己去給老板。”
他不敢去,老實說,頭次吃霸王餐,還是他出的馊主意,他怕老板為難他。不過再怎麽苛刻的老板,應該不會為難一個孩子吧,好歹還是回來付錢的。
倒是花雕,一板一眼,數得很仔細。慕卿看着她認真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這個小姑娘啊,單純又較真,要是他,早就把這件事抛在腦後了。
她沒有上過學堂,自然數不清手裏的錢幣有多少,只是翻來覆去念着,一字一頓:“一、二、三、四……”
如此反複,到第三遍的時候幾乎是要哭出來,慕卿見勢不對,蹲下來把她掌中的銅錢一枚枚撚進自己的掌心:“一、二、三……四十八。”
“四十八文,小花以後會還給姐姐的。”數罷,花雕攤開雙手,從他手中接過銅錢。
“嗯,去吧。”慕卿朝他揮揮手,不以為然,個小丫頭片子哪來的錢,不都是我的嘛。
慕卿駐足在酒家門口,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慢慢挪了進去。
八字撇胡子的掌櫃正噼裏啪啦打着算盤,身披抹布的小二依舊忙得像個陀螺,花雕比櫃臺還要矮上幾分,此時正小心翼翼地捧着把銅錢,仰頭立在櫃臺前,目光無瑕。
“老板,小花昨天在你這裏吃了碗面,但是小花和姐姐沒有帶錢,所以今天來補給你,希望老板不要生氣。”花雕碎碎念着,逐字逐句,條理清晰。
掌櫃探出頭,夠着上半身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的人。
“給。”花雕踩上旁邊的木凳,小爪子往上遞出老遠。
掌櫃驚訝得八字撇的胡子都歪了,吃了“霸王餐”還回來送錢,可真是件稀罕事,雖然數目不多。
花雕見他沒接,以為他生氣了,便踮起腳把小爪子舉得更高,将手中的錢幣悉數放在算盤邊後,跳下木凳跑了出去。
看見屋外倚着店門的慕卿,花雕聲音裏帶着哭腔,眼淚說落就落:“姐姐,掌櫃沒收我的錢,他是不是生氣了呀?”
“沒事的,知錯能改,咱們花雕就不是壞孩子,掌櫃會理解你的。”慕卿拭去花雕眼角挂着的淚珠,安慰道。
“真的嗎?”花雕半信半疑。
“嗯。”
眼見着慕卿如此确定的眼神,花雕這才放下心來。
慕卿牽着花雕,兩人正打道回府。路過河邊,看到河堤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有官差有百姓,水洩不通地圍了一群人。
“想去看看。”畢竟是小孩子,本質是充滿無限好奇的。
“走。”慕卿并不喜歡湊熱鬧,只因為花雕想去瞧瞧,便拉着她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裏紮去。
河中撈出來具女屍,屍體已經被河水泡得泛白,聽仵作分析,這人約莫是昨日子時掉入河中,死亡原因還有待進一步剖驗。
慕卿不認識那是誰,可是他察覺到了身旁人的不對勁。小花雕用力地揪住他的袍子,死死地咬住嘴唇,完全沒了之前要看熱鬧的好奇心。
慕卿回頭,小家夥渾身上下都在哆嗦,淚珠正吧嗒吧嗒的往下落着。
這個人她認識?看着花雕和婦人的衣着布料款式有些相似,年紀大約在二三十歲,難道……
“別看。”慕卿反應過來,迅速捂住她的眼睛,把她虛攬在懷裏。
太殘忍了,如果花雕沒有看到這場景,她至少還有希望,依然會幻想着娘親還活着。早上他還跟她信誓旦旦地說,要帶她去找娘親,現在硬生生地被打了臉。
花雕在他臂上留下一排整齊的牙印,掙脫開他的懷抱。
血濃于水的深情,縱然花雕再小,卻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自家娘親。
“娘親醒醒,快睜開眼睛看看,你的小花在這裏啊。”根本就不懂得生離死別的年紀,還沒有辦法接受娘親已經離開自己的現實。
“小花已經兩天沒看見你了,小花超想你的,娘親你快看看我啊。”
說好的離開,說好的馬上就回來,結果卻讓別人來“接走”她們,花雕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昨天娘親還是好好的,今天就躺在這裏一動不動。
“她睡着了,再也不會醒來的那種。”慕卿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像是淡看了生離死別般,幽幽地說了句,又把她攬進懷裏。
花雕掙脫開他的懷抱,伸出自己的小拳頭使勁砸在他的胸口:“你胡說!”
慕卿在胸口纏了幾圈布條,這一拳下去,他們都不疼。只是那個瞬間,慕卿心上像被錘出一個洞來,心疼到難以言說。
很快衙門就結案了。花雕娘親是溺水身亡,并排除他殺的可能:一來她身上沒有其他傷口和任何掙紮的痕跡,二來她患有很嚴重的肺痨,飽受着病痛的折磨。
慕卿找人厚葬了花雕的娘親,在耿安國西梁城的望南山上,堆起了一塊墳茔,立了個體面的墓碑。
花雕頭發散亂,十指上都是黃泥,木讷地說道:“娘親沒有走,娘親她就在這裏,花雕以後要是想她了,就可以常來這裏看看她,磨精你說是不是?”
慕卿“嗯”了一聲,看着她癡癡傻傻望着面前的小土包的模樣,只覺得無限地心疼。雖然他也不知道這份心疼來自哪裏,是對面前這個小娃娃悲慘身世的同情,還是在她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山間桃花紛飛,一塊灰色的墓碑立在其間。大概除了慕卿和花雕,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裏,埋了一個人,她是個好母親,用最後的力量,替自己的女兒們找到了歸宿。
夜幕開始降臨,寒意漸漸彌漫開來,他們倆在“花雕娘親之墓”面前站了一整天。
花雕不知道母親姓甚名誰,才這樣刻字。
“走吧。”
慕卿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花雕站得筆直,如風中堅毅的磐石,一動不動。
才小小的年紀,還沒有享盡承歡爹娘膝下的歡娛,卻要忍受別離之苦,慕卿只是蹙着眉,一言不發。
慕卿又一把将她撈進懷裏,任由小花雕拳打腳踢地鬧騰:“你放開我,我要看娘親!”
緬懷也夠了,慕卿驀地想起另外一件事,他必須盡快确認。
肺痨會傳染,慕卿怕花雕染疾,直接把她馱到醫館,做了個全面的檢查。索性無大礙,小丫頭身體健康,慕卿懸着的心才落下。
想必是花雕的娘親在日常中時時處處避着她,這才使其幸免,以至于花雕都不知道娘親患了重病,慕卿心裏又是一陣唏噓,真是位好母親。
可從頭到尾花雕就像朵蔫巴的花,任由身邊人擺弄,悄無聲息地哭,慕卿覺得長此以往不是個事。看來,是時候該找點事讓她做了,因為忙碌起來,可以忘記一切的不愉快,想到這裏,慕卿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怎的,慕卿把生死看得很淡很淡,就好像吃飯喝水一樣尋常,所以他并不明白,喪親之痛是什麽一種感受,只是看着花雕難過,覺得心裏不舒坦。
花雕哭得累了,回家沒多久,窩在慕卿的床上就睡着了。
可總算消停下來了,慕卿望着地上鋪的一小床被子,鑽了進去,把漏在被子外的大長腿蜷縮起來,心想:以後要讓這丫頭自己睡!可不能大半夜再爬進他的被窩了,更不許像這樣“鸠占鵲巢”。
花雕這天又起得很晚,慕卿看着被子裏隆起的一小團,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算了,先讓她睡着吧,畢竟這丫頭也怪可憐的。
慕卿煮了一鍋小米粥,翹着二郎腿,吃着面前的一小碟鹹菜。
看花雕揉着惺忪的睡眼滿屋子找他的身影,遠遠地呼喚着她:“吃飯吧。”
花雕起得晚,面前的粥已經被慕卿重新盛了好幾次,晾成了合适的溫度,她卻不吃,只是不停地用小勺攪着碗裏粥上的一小團鹹菜,看着它們在碗裏均勻地散開。
慕卿用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快吃,花雕依舊無動于衷。
這丫頭!真不乖。
慕卿一把抓過她的碗,遞到她唇邊,花雕搖了搖小腦袋,那模樣,又虛弱又倔強,讓慕卿覺得自己這樣強迫她吃飯的行為是種過錯。
“今天柳源戲班有場活動,你要不要去看姐姐?”他知道帶走大花的人是沈佳期,柳源戲班的管事。
或許親情才是彌補失去摯親帶來的傷痛的最好方式,慕卿想着,向她提議道。
果然,花雕聞言立馬就來了精神:“姐姐在哪裏?”
“吃完!”慕卿欲擒故縱,也不給她再遞其他話。
随即,花雕搶過慕卿手中的碗,三兩下喝得精光。
“多吃點。”慕卿替她又盛了一碗,爾後趴在桌上,端詳她認真吃飯的模樣。
嗯,真乖。頓時心裏無限欣慰。
柳源戲班今日在一個大戶人家裏開唱,那家的老爺子今天五十大壽,說聽柳源戲班也在西梁,便花了重金去請他們登臺獻唱,一來圖個喜慶,二來求個熱鬧。
一個是名噪全國的戲班,一個是名滿耿安的豪門大戶,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慕卿逛街時無意中得知這個,那天他看着沈佳期當街帶走了大花,想必大花此時也在戲班裏。
慕卿輕功尚可,帶着花雕翻牆而過輕而易舉,卻不想被誤當成梁上君子,擾了主人家的喜慶。奈何大戶人家門卡很嚴,他們沒有收到邀請,并不在名冊裏,自然是進不去的。無奈,兩人只能坐在路邊,望着車水馬龍,等着大花他們出來。
賓客陸陸續續地都散了,家中有閑下來的女眷好奇門外的二人,明明其中一個女子衣着華美,卻被拒之門外,不由得詢問一番。
“我們來尋柳源戲班的人,您能否高擡貴手,放我們進去?”
那婦人笑得爽朗:“他們啊,早就從偏門離開了。”
“姐姐去了哪裏呢?”聽說看不到姐姐,花雕的一張小臉又癟成苦瓜狀。
“這倒不知道了,不過我聽說這柳源戲班常年在全國各地間輾轉,名聲倒是不小呢。”
全國各地……輾轉……這兩個詞聽得慕卿一愣一愣的,這得到什麽時候,姐妹倆才會再相遇啊,想到這裏,慕卿不禁為花雕捏了把汗。
這些年,他雖然也是浪跡輾轉,可他畢竟只是一個人,無牽無挂,偌大的天涯,于他而言,只要有方栖息之地,哪裏都是家。可花雕不同,她有親人,這天地這麽大,要找到她,并不是一件易事。
“怎麽辦?姐姐走了……”花雕整個人又蔫了。
“跟我走。”
他依舊話不多,只是能讓花雕感到莫名其妙的心寧。畢竟從相遇的那天起,花雕就有了依靠,她所有的安全感,都來自面前的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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