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月色暗淡, 繁星點點。萬家燈火俱滅,唯餘零星幾盞架在門檐下的燈籠,随着微風拂過,輕輕晃動着。萬籁俱寂, 時不時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便格外明顯。

輕柔緩和的聲音, 像是逗弄嬰兒時唱的小調一般,慢慢悠悠晃晃蕩蕩的, 輕輕撓動着名為疲憊的神思,不由得讓人思緒迷茫困倦, 眼皮輕阖,一道融入寂靜沉默的黑夜。

孟循回去的時候,已是深夜。

院子裏的石柱上吊着燈籠,不過只有兩盞,借着模糊朦胧的星光, 方能瞧清眼前腳下的路。

他前些時候, 得了從京城傳來的消息, 刑部的那位袁侍郎特向陛下請命,願前往徽州府, 助他與費昇二人查案。

追查前朝餘黨的線索, 錦衣衛都在這上面耗了将近一年, 也不過才得了零星幾點線索,又因為錦衣衛辦事太過狠辣, 殺了太多與這案子沒有太大關系的人,留下了不少惡名, 引得朝中不少人議論此事。

這完完全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依照那位袁大人平時的行事作風, 必然是不會接下這樣的事來做。

除非,有利可圖。

他與費昇查到的證據,種種都指向穆延。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換做錦衣衛,早就手起刀落,果斷的解決了此事。而他們二人卻并沒有貿然行動,一方面是顧忌着名聲,另一方面,則是他有私心。

但他不能,也不會将費昇拖下水來,費昇與此事毫無關系,甚至還賣了他幾分情面,于情于理,他都不該讓費昇受到牽連。

好在,他讓墨石刻意透露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廣平侯口中。廣平侯興許沒這樣快來,但韓子章卻是不同。

若不出意外的話,兩人應該能夠一前一後抵達徽州府,如此一來,他也少了後顧之憂。

他才踏進院子裏,門外的仆人便匆匆迎上前來。

向孟循恭敬的行了一禮,他才不急不緩的通秉,“大人,夫人在書房裏等着,已經過了一個時辰,裏頭燈還亮着。”

孟循神色微怔,他以為她會先去休息,明日再來找他,他料到了她會過來,在她離開的那日,便讓人收拾好了她的卧房。

這間宅子,是許多年前他置辦下的,若不是這次來徽州府辦案,需要小住一段時,他甚至都想不起這處。這宅子只兩進兩出,要比京城的那座宅子小了許多,既然比不上寬敞,那只能盡力讓她住得更舒心些。他記得她卧房的陳設,吩咐讓人一一仿照着布置,半分差錯都不許有。

他唇邊難得牽起一抹發自真心的笑意,擡眸凝望着隐匿在雲中的玉輪,疲憊了許久的心,莫名得了幾分舒暢。

“知道了,別打擾她,我馬上過去。”

說完,便拔步進了房中。

以往從容不迫,臨危不懼的人,盡在此刻陡然生出了幾分急切,這差異,讓僅僅只在孟循身邊跟了一年不到的人,也心中起了些許疑惑。

雖有疑惑,但他也知曉主人的事,自己一個做下人的不該過問。如此想着,他便轉身去了書房那邊的候着。

孟循徑直朝自己房中走去,他這趟來的匆忙,并沒有帶太多衣裳,但他依稀記得,她最愛看他穿青綠色。

換了身竹紋滾邊的直裰,孟循折步去了書房。

書房的門半掩着,從外頭窗牖,依稀可看見搖曳晃蕩的燭光。

孟循眉心蹙起,“怎麽不關上門,晚上風大,着涼了怎麽辦?”

一邊伺候的下人有些為難,“大人,是夫人讓不讓關的……”

“夫人說,吹着夜風,能清醒些。”

孟循頓時冷了臉色,“她這般說,你就依着她?”

那仆人心口一跳,着急忙慌的垂下了頭來,雙肩也止不住的朝內扣。

“算了,下次記着些。”

說完,孟循便輕聲輕腳的邁步朝裏間走去。

內間燭光暖融,祝苡苡坐在一邊的圈椅上,一雙清麗的眼松松的閉着,身子向一邊歪,手上還執着一本書,一半挨着裙子,另一半已經懸空,就那麽虛虛的架在她身上,要掉不掉的樣子。

孟循倏地想起方才下人與他說的話,她等了他一個時辰。

她居然也肯等他一個時辰麽?

想到這裏,孟循心頭不由得浮現幾分喜悅。僅僅只是這些,便足以令他心頭撫慰。

他記得,許多年前,他們成親後不久,剛剛來到京城時,她也是這樣。

那會兒,他才入翰林,雖然只是個清閑的詞官,身上沒什麽太多的事務,可為了參習政要,他時常都忙碌到深夜才下衙歸家。

那時,她也會和今日一樣,在門前點着兩盞絹絲燈籠,順着院子的甬道,一盞接着一盞,只為照亮他回家的路,讓他知道,無論他多晚,只要他歸家,在萬家燈火中,總有一片燭光是為他而燃。

他曾與她說過,讓她不必同他一樣熬着,無需等着的,可她每每只是應下,卻并不會照做。

昏黃的燭光,映在她恬靜美好的側臉上,恍惚間,孟循覺得自己好像穿梭時光,回到了六年前。那會兒,他們也如今日一般,歲月靜好,恩愛缱绻。

孟循不忍打擾,只呆呆的站在原地,就這樣看着她,唇邊的笑意,越發明朗。

似乎是這樣斜着睡有些不太舒服,她一雙秀氣的小山眉輕輕蹙着,身子扭捏了一會兒,待到她眉頭漸漸舒展的時候,那本書卻突然掉了,啪的一聲,在一室沉靜中格外明顯。也正是這聲響動,将她從睡夢中喚了起來。

祝苡苡睜開惺忪的眼,迎着朦朦胧胧的燭光,漸漸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身量修長,穿着一身軟布衣袍,眉目清朗溫潤。

可只是看清了孟循的模樣,她方才才舒展的眉頭,便即刻皺了起來。

祝苡苡扛着酸軟的肩頭,匆匆把書拾了起來,随手擱在一旁的雕花桌上。

當着孟循的面自顧自理了理衣裙,她才悠悠開口:“孟大人是剛剛才來的嗎?實在對不住,失态了,讓您笑話。”

是告罪的話,可面上的神色卻不盡然。

孟循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卻依舊溫和,“是方才來的,瞧見你睡得香,有些不忍打擾,再說了,你我之間,又何談失态笑話。”

他将手負在身後,邁步上前,“你何種模樣我都見過,從來都不曾失态,苡苡……”

孟循将她的名字喚的親昵,那兩個字,自他唇齒之間緩緩溢出,像是帶着萬分的愛憐與疼惜。

祝苡苡心頭多了幾分莫名,她臉色實在稱不上好,但想着自己又有求于孟循,便按捺下來心頭的不爽,直截了當的開口。

“孟大人,此番前來,我是有話要與您說。那日,你讓我好好考慮的事情,我想清楚了。”

她話裏的生份與客套一點點侵蝕着孟循的理智。

他負在身後的手交疊緊握着,手背經絡凸起,隐隐跳躍着,這是這一切都藏在他寬帶的衣袖中,不容他人瞧出半分。

“苡苡既然想清楚了……”話到這裏,他突然多了幾分猶豫。

他猶豫踟蹰,畏葸不前,他害怕她得到的答案,與他料想的不同。

分明在來之前他萬分篤定,可偏偏對上了她,他卻一點沒有辦法。

祝苡苡自然不知道這些。

但在來之前,她就已經考慮的很清楚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既然想同孟循談條件,想讓孟循幫她,自然,也就得有所舍棄。她從來都明白這個道理。付出,才有得到,況且孟循的條件,也并非對她多麽為難。

她可以做得到的,她當然做得到,她曾經做了他七年的妻子,只不過,再扮回原來的角色而已,這有什麽難的?

百花班的戲子,一出好戲,興許要唱上半輩子。由生唱到死,這樣的事情,人家也承擔得過來,她做這件事,又有何不可?

況且,孟循現在是五品的郎中,年紀輕輕又炙手可熱,她再也不用經歷曾經那些內宅婦人間的曲意逢迎。

這甚至要比起七年前都更為輕松。

孟循肯為她冒這個風險,為她承擔欺君之罪的後果,足以證得,他該是有幾分惦記她,喜歡她的。

她只要答應了他,以後的日子只會好,不會差。

她是這樣想的,從昨日起,便是這樣想的,可不知為什麽,要她親口說出那個答案,竟這般艱難。她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着,悶悶的,喘不過氣來,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艱難的說出了那句話。

“自然想清楚了,孟大人,我出身商戶,是最會衡量利弊的……”

有些話,開了頭,接下來便好說了許多。

“做孟大人的妻,得到您的庇佑,護得祝家一世安寧,還能……”

還能讓穆延,也從那樣的利益糾葛中脫身出來。

“總之,利大于弊。”

将話說完,她肩頭倏地一松,再不複方才的難受。

孟循站在她面前,始終沉默着,沒有說話。

他該開心,她答應了他的條件。她願意重新回到他身邊,重新做他的妻,再給他一次機會,再讓他好好愛着她,彌補曾經的那些遺憾。

可孟循卻難以說服自己的眼睛。

她說出這句話時的艱難與猶豫,他都看在眼裏。甚至,他不需要用半點識人變心的能力,便能輕易品查出她的所有情緒。

她已經在不和以前一樣,會顧及着他的心緒。

“不過孟大人,您得答應我,讓吳叔叔和祝管事回去,少了他們兩個,我又不在祝家,祝家上下,難以維系。”

她所說的條件,孟循自然早就考慮到了。

孟循扯着唇笑了笑,“好,我答應你,我同你保證,明日,他們二人便會回到祝家。”

“還有……”

“恩,苡苡你說。”

“穆延……穆延,我想見他。”

她擡眸看向孟循,面上多了幾分哀切,“最後一次見他,我不會說那些不該說的話,孟大人放心。”

孟循唇邊的笑意僵了幾分。

他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從來都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既然她能答應能同意與穆延成親,那便意味着,她是喜歡穆延的,如若不然,她有千百種方法拒絕。

尤其是,她還曾是穆延的雇主,她與穆延有恩情。

他該知道,從他想起曾經的那些事情,他便應該知道,會有這樣一刻。

她深情也絕情。

她可以愛他七年,可以為他付出不求索取。同樣的,也可以将他棄如敝履,将她的滿腔愛意,交托于他人。

祝苡苡在還未與他成親之前,便一直都是個果斷的小娘子,這一點至今未曾改變。

她說,她喜歡他,她就可以跟随他從徽州府去京城。她說,不愛他了,她就能拿捏他的痛處,幾次三番激将于他,将那封放妻書寫了又寫,一遍又一遍的呈到他的面前。

如今的一切,她肯站在他面前,肯與他談條件,都是他強求來的。

沒有人逼着他去做那些欺君罔上的事情,也沒有人逼着他,去結交廣平侯府,全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他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她嫁給旁人,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與旁人幸福和美,與他形如陌路。

他們鹣鲽情深了七年,怎麽可以落得這樣的結局?

孟循從來都不是個好人。

他心思深沉,自私狡猾,即便曾經在她面前,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她曾和孟蘭說過,她在第一回 見着他的時候,便喜歡上他了。其實,他也記得與她第一次見面。

不是在祝家隔了一扇屏風的那次,而是在徽州府城的長橋柳樹下。

她和貼身丫鬟出游踏青,頭上戴着帷帽,春風拂過,帷帽下的面容隐隐若現。她淺淺揚起的唇,靈動俏美的雙眸,只是看了一眼,便能叫人牢牢記住。

只是那會兒,孟家還未遭變故,他還是那個十二歲就過了童生試,十四歲就聞名徽州府府學的孟循,他意氣風發,确實是她曾經喜歡過的溫潤君子。

那樣乍然的一眼,叫他留下了印象。

若後面沒發生那些,他該也會是她喜歡的模樣。

可是沒有假如。

他身上還擔着孟家的仇,他該冷靜些,最好是能離她離得遠遠的,不要将她攪入這樣的是非漩渦中。

可若做這樣的好人,只能叫他日夜痛苦,那又有何意義?

他所求的不多,他只要他在她視線之內,能夠時常陪着他,與他同處一片屋檐,這便可以了。

她愛不愛他,都不要緊。

這是他求來的,是他不肯放過她,即便是懲罰,她永遠不會再愛上他,他也認了。

沉默了良久,祝苡苡幾乎都要以為,孟循該疾言厲色,拒絕她的請求,甚至,要說她高看自己,将自己的價值估得太高。

但孟循卻并未說出這些話。

他只用那雙深沉又平靜的眼,溫和的看着她。

“好,我答應,讓你們見面。”

作者有話說:

前夫其實是個挺矛盾的人,有點可憐,但不同情他。^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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