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父子

這句話是平地驚雷,但塵先生竟然沒有動,只是呼吸加重了,看過去的雙眼裏瞬間放出像兇鹫一樣的寒光。

龐叔對電話裏說:“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塵忠在我手裏。”鴕鳥聽起來很嚣張,“怎麽送醫院了呢,我看那小子很精神啊!不過這可讓我他媽非常嫉妒,我這死了兒子,怎姓塵的就能活蹦亂跳呢!我跟你說句實話,塵忠是個好孩子,幹淨還善良,诶呀呀,我是真的不忍心欺負啊!”

鴕鳥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因為接塵先生的貨死了兒子,就抓了塵先生的兒子來抵。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塵忠還活着,底下的意思就是想談條件。

塵先生前傾身體,日光順着滑過去,他的頭肩已經被掩在了陰影裏。龐叔把電話遞到他面前,塵先生就着龐叔的手說:“鴕鳥。”

鴕鳥聽到了塵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興奮,說:“塵先生!哈哈,你來啦!”

塵先生問:“你抓塵忠想做什麽?”

“哦,我先前說的您沒聽到是不是?我兒子被條子打死了啊。”鴕鳥興奮勁兒過去了,在面對塵先生的時候收斂了一些,話沒那麽髒了,先幹笑了兩聲,然後沉了嗓音,說:“您也知道,我就一個兒子,就這麽死了,我這心裏啊......哎呀,塵先生,您也是做父親的,體諒體諒吧。”

“無理取鬧,”塵先生冷聲,“鴕鳥,你做這行時間也不短了,應該知道這就是拿錢換命的事。”

“塵先生這麽說,我看是想翻臉不認人啊!”鴕鳥聞言有點急了,“我兒子是去接的您花園的貨,現在人死了貨也飛了,我的錢也回不來啊!這樣,塵先生,不信你問問老龐,當初我和他商量價錢的時候我讨價還價了嗎?卧槽,指咱之間做了多少年的生意,您現在這是什麽意思,不管我了?”

“我只管塵忠。”塵先生用一種要殺人的眼神盯着面前的那部電話。

“當然,他是你兒子嘛,”鴕鳥說,“塵先生,我們談談。”

“在談之前,”塵先生說,“讓我和塵忠說兩句話。”

鴕鳥那邊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還是同意了,要勒索要談判都得讓對方知道人質還活着,畢竟要贖的是個人活人而不是一具屍體。鴕鳥似乎在拿着電話走動,随後門板被打開的“吱呀”聲傳了過來。

有人問塵忠:“吃過早飯了吧,好吃嗎?”

塵忠笑了起來,然後說:“好吃。”

“塵先生,”鴕鳥說,“怎麽樣,我可真的是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令郎呢。現在可以談了吧?”

衛星電話原本由龐叔拿着,但塵先生在聽到塵忠聲音的那一刻就接了過來。老人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殺意從憤怒和擔憂裏生出來,悄無聲息地占據了他的雙眼。

他說:“談。”

“我要白藥,三九。”鴕鳥壓沉了聲音,說:“我上次從你們那兒訂了二百公斤貨,結果不僅死了兒子,還一克也沒到我手裏。我現在要三倍,按黃枇的價格來。六百公斤的三九海洛因,加這一個差價,葬了我兒子的命,再把你兒子送回去,這買賣塵先生覺得虧不?”

黃枇是由鴉片液做出的嗎啡,有的人認為它甚至不能算是海洛因,無論是純度還是價錢都不能和三九比。但花園并不缺錢,只要塵忠能回來,塵先生是不在乎這點貨的。

然而塵先生斂着眼皮看着電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人知道這個被要挾到了的老人在想什麽,就連站在一旁的龐叔也很驚訝。他從二十多歲就跟着塵先生做事,見過的塵先生的殺伐和謀算,所以也同時了解塵先生對塵忠和塵良的疼愛。毒品生意的暴利不是假的,塵先生對手下的忠誠尤為在乎,就是因為他要給兩個兒子留一個安穩的天下。

安靜壓得人難受,那邊的鴕鳥就等得不耐煩了的。他說:“塵先生,不是嫌貴吧?也對,你有兩個兒子嘛,何必在乎這一個呢,是不是?他媽的......”

“鴕鳥。”塵先生聲音平穩地打斷,看起來完全沒有關心則亂。塵先生輕輕地皺着眉,問:“六百公斤的貨,你吃得下?”

這個犀利的問題讓鴕鳥哽了一下,龐叔原本很放松的嘴角也動了動。塵先生沒有擡眼,似乎是很真誠地等着那邊的答案。

“上游的大鱷什麽時候關心起我們下面的小魚小蝦了?”鴕鳥終于冷笑了一聲,然後說:“我又不是要拿來獨吞的。”

他随口說了幾個毒販的名字,都是邊境沿線一帶的老牌分銷商了,以前就和藍蝶做過生意的,塵先生知道。然後鴕鳥繼續說:“不過規矩不能壞,上下游還是分開做事。明人不說暗話,你說是不是,塵先生?”

塵先生面色晦沉,“嗯”了一聲。

“成不成交,一句話的事兒!”鴕鳥大聲說,“不要老子就真他媽撕票了啊!虎毒不食子,姓塵的你他媽的可以啊!”

六百公斤純度為99.9%的海洛因,這并不是塵先生所在乎的。他現在已經打定了主意清倉然後轉移,專心研究,那一噸貨前些日子賣出去不少,現在還剩不到七百公斤,正好夠鴕鳥要的量他不缺錢,貨反正都是要出手的,況且多少貨和錢也比不上塵忠。

“成交,”塵先生說,“就明天。”

“好!就這麽定了!”鴕鳥說,“明天中午十二點,在益嵬鎮南,邊境公路。你把貨給我帶來,我把人和錢給你。”

塵先生緩緩擡起下颚,說:“一言為定。”

“我要你親自來,”鴕鳥聽上去有點兇狠,“到了之後下車給我看,我看到了你本人才會過去。不過你也不用過界碑,咱們都坦誠一點,面對面地誰也賣不了誰!我他媽把醜話說前頭,別玩兒花樣,否則你就等着給你兒子收屍吧!”

塵先生把電話還到龐叔手裏,對龐叔點了點頭。

後續具體的由龐叔和鴕鳥又說了幾句,塵先生全程只聽着,在半晌午的陽光裏稍微阖了會兒眼。等龐叔轉回身來的時候,要挂斷電話的時候,塵先生忽然打了個手勢。

龐叔把電話伸過去,塵先生問鴕鳥:“藍蝶呢?”

鴕鳥說:“死了。”

塵先生側過臉,在暗影裏睜開眼,電話就挂斷了。

***

木調的香薰沁透了人的衣服,塵先生卸掉了力氣,背脊終于彎了下去。他緩緩地撫在手杖頂端的銀蜘蛛上,陽光落進屋子,他指間也洩出了亮。

他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緩慢地說:“把所有的貨都準備好,只留出一百公斤......今晚出發去邊境,我親自去。”

龐叔是聽得懂他所有暗示的人,知道他這一前一後的兩句話這是兩件事。他呼吸稍微加重了一點兒,說:“明白。”

“讓于行回來,我有事吩咐他去做。”塵先生說,“上次的事他明顯是被那個洋芋給陰了。”

這就是塵先生的用人之道,就算他上回當場就看出洋芋并不是受于行指使,他也不急于還于行清白。于行是從海島出來的,塵先生有自信于行不會因為給塵良守了一個月的墓而記恨自己,相反,于行只會更加專注地表忠心和證明能力。罰恩并施,出其不意,在這些年造就了勢力橫跨千裏的瘋狂毒枭。

“我們要把貨轉移到只有咱們兩個知道的地方去,小良死了,忠良......忠良寨的路已經盡了。”塵先生惋嘆一聲,撐着手杖站起了身,說:“但這裏的倉庫也要留人,把表面抹平,別讓外人看出來,這點應該不用我囑咐你。”

龐叔點點頭,說:“我明白。”

塵先生拄着手杖走向竹棚,說:“貨過去之後,山洞裏的那一家三口也得跟着走。你今天關照一下,晚上就挪人,別讓小錯和他們打上照面。”他穿過緩散的香屋,掌下虛搭着那只銀蜘蛛,“當然,小錯也是要去的。他在入寨後的這兩個多月已經在研究方面有了明顯的進展,而夜生......”

他從二層眺望出去,日光直落在他眼中,但點不亮那裏的漆潭。蒼老面孔上的神情有些扭曲,塵先生繼續說:“我的實驗已經初見成果,如今看,對照組已經敗北。夜見曦的基因我已經留在身邊,但她和聞越的結合并沒有産生更好的結果,也許兩個天才的後代注定隕落。反而是小錯這樣生出罪孽,從塵世煙火裏摸爬滾打上來的人,才能給我我想要的。”

龐叔站在竹棚外,咬緊了的後槽牙發出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咯吱”聲。但他開口時仍然是一成不變的平調,對塵先生的背影說:“我明白了。”

***

裝有實驗數據的硬盤被扔出去,迷你溫室的玻璃上映出夜生慘白的臉,那雙陰恻恻的眼眸裏的憤恨像是熔岩噴薄燒焚。他幾乎控制不住面容的變形,将淺紅色的罂粟揉碎在掌心。

龐叔在他身側蹲了下來,握住了年輕人顫抖的手。

“龐叔......”夜生肩頭起伏,像是在用盡渾身力氣說話,“現在是幾點啊?”

龐叔說:“下午一點四十三分。”

“像不像,”夜生雙眼通紅,“我......像不像,臭蟲?”

他像是臭蟲一樣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不暗穴,連時間也無法獲知。他日複一日地努力,為了母親,為了自己,可是還是不行。

以往失敗的實驗也會讓他發一通脾氣,但這次不同。夜生盯着滕錯在被要挾下用一個月得出的成果,妒再也壓不住,他笑起來,喃喃地說:“這就是,真正的天賦嗎?”

龐叔依舊安靜,只是為他撿掉了那些花瓣碎屑。顏色淺淡的汁液像是被稀釋後的鮮血,沾滿了他枯老的手指。

“我不服,龐叔,我不服!”夜生仰起頭,強忍淚水,說:“我也可以的,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龐叔握着夜生的手,說:“我知道。”

他在手上逐漸加大力度,在緊握間讓年輕人冷靜下來。夜生在這樣的安撫裏垂下腦袋,目不轉睛地盯住了溫室裏的罂粟,說:“還有幾個小時,時間還夠......他要轉移那六百公斤的三九,這個機會正好。人都聯系好了嗎?”

“放心吧,”龐叔穩聲說,“那邊的人知道你的樣子,會在那裏等着接你。”

夜生說:“我要帶滕錯走。”

龐叔看了眼手表,站起身點了點頭。

“龐叔,”夜生忽然生出了一點慌張,他仰起臉問,“那你呢?”

雪白的燈光讓龐叔面孔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變得清晰,他扯動着嘴角,似乎試圖微笑,但還是沒有笑出來。他說:“我今晚要跟着塵先生一起去邊境。”

“你不能去。”夜生拒絕松開龐叔的手,他擡高聲音,說:“那多半是陷阱,龐叔,你不能去!”

“塵先生要我跟他去,”龐叔放低聲音,說,“但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

“我不是擔心這裏,”夜生的眼又冷又黑,“龐叔,你知道我什麽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安靜,夜生再次說:“我要和你一起走。”

這個時候的他像個孩子,盡管眼睛裏滲出的光十分怨毒,但那并不是對着龐叔。然而他們都知道,塵先生的命令不可能更改,這個時候提出任何異議都是引火上身。

“我知道你要去哪裏,”龐叔再次蹲了下來,這樣他就矮于夜生,“我一脫身,就會去找你的。”

夜生的嘴唇上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他對龐叔說:“你會死的。”

龐叔看着他,點了點頭,然後說:“不過沒關系。”

這兩個人都深知他們在對方的生命中扮演着什麽樣的角色,一個殺手被安排照顧一個因為實驗而出生的孩子,當柔軟的生命被放進沾滿鮮血的臂彎,塵先生所預測的情感斷隔就注定不會出現。他們情同父子,把對方隐藏在冰冷下的熱望都看在眼裏,龐叔已經為夜生安排好了一切,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在退路上留出自己的位子,犧牲對于他來說是早已準備好的一步。

“會好的,”他忽然笑了笑,擡起手摸到了夜生的發頂,說,“照顧好你媽媽,別讓我擔心。”

這聲音根本不像是平常的龐叔,低沉又溫柔,帶着來自長輩的撫慰。他沒什麽要囑托的了,但他看向夜生的目光深邃得令人戰栗,仿佛他随時會開始哭泣,又似乎只是來自一個慈祥的父親匆忙而悲傷的最後一瞥。

夜生呢喃着說:“龐叔......謝謝......我想,真......不......”

破碎的話撐不住過于強烈的情感,眼前這個人并不是他的父親,可是夜生從輪椅上滑下去,以孩童的姿勢撲進了龐叔的懷抱。他不讓龐叔看他的臉,在片刻後洇濕了龐叔的衣領。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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