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槍浪

塵先生扶着手杖站在空地,滕錯位置稍次,幾步開外的地方就是奔騰墜落的瀑布邊沿。午後的陽光在地上拉出樹木雲朵的暗影,有種凝重而邪祟的儀式感從四周包裹過來,鳥兒振翅的聲音都可以被聽見。

于行領着八個男人從山路走過來,幾個人都穿着黃綠色的沖鋒衣,腰間都幫着槍帶,但上面沒槍,應該是已經被花園的保镖收掉了。這是交易,所以雙方各退一步,塵先生這邊的人也沒把武器直接拿在手裏。

兩邊打過招呼,對面的人就要開始交錢拿貨。薄薄的本票被遞到塵先生手上,老人輕輕地垂眼一瞥指尖,然後對來人點了嗲頭。

八個人就開始搬貨,白粉高達有六百公斤,所以花園這邊也除了一排保镖過去幫手。對方的車停在林外,距離不算太遠。

這些人在林間拉開了隊伍,滕錯冷眼旁觀,眉眼濡濕在水霧裏,他嚼碎了嘴裏含着的糖。對面派來的人和他是第一次見面,似乎是弄不清他是男是女,和他錯身的時候都忍不住盯着他看,有一個有一點兒的還破感猥瑣地笑了一下,和像在毒枭手底下的人做事的風格。

滕錯毫不猶豫地回看過來,在輕輕挑眉間露了佻逗。他做這些好像是信手拈來,仰頭時故意露出喉結,就讓幾個正在側目的男人大驚失色。

其中有個皮膚黝黑看着挺憨厚的小子,滕錯和他對了個眼神,他就蹭地扭走了頭。滕錯笑容不改,眼尾保持上挑。

小夥子害羞了呀。

那小子是項山,是逾方市刑偵支隊的,滕錯從譚燕曉那裏看到過照片。以防萬一,火石作為已經在多種場合露過面的人員,不能直接參與這次的行動,所以讓項山來大概是海燕和火石的故意安排。今天來的是海燕的人,邊防士兵,經過僞裝的,不然從統一的發型以及走路姿勢上就會露了餡。

等他們搬運完了,帶隊的那個向塵先生表示了感謝。塵先生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裏,輕輕揮手,讓人先把裝着本票的箱子先送進了帳篷。

“啊,”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看向滕錯,說,“我好像就這樣結束所有。”

這一聲仿佛只是感嘆,但滕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塵先生冰涼柔軟的手果然在下一覆上了他的肩,塵先生離他耳邊很近,說:“小錯......”

槍聲驀然在林外響起,巨大而持續的聲響噼啪炸開在白日之下,刺耳得甚至蓋過了水聲。站在一旁的于行忽然迅速動作,滕錯用餘光看到了。

等被手臂帶出的風過去時,滕錯和于行已經面對面站定,兩把手槍直指向對方的眉心。

“別動。”于行笑了,露出腥黃的牙齒。他說:“抓到你了,滕錯。”

在這種情況下,兩個人都把重心降低了。滕錯冷冷地盯着于行,聞到了槍油味。塵先生随即走進了他的視線,嘴邊挂着一種詭異的微笑,站在于行身邊看向滕錯。

然後他優雅地把手杖遞給身邊的保镖,擡手撕掉了那張銀行本票。

頭發底下發冷發麻,在場的都是聰明人,不用說明,滕錯知道已經露餡了。食指緊扣在板機上,以他的個性和戰鬥習慣,他會直接開槍,魚死網破地拽着人和自己一起去死。

然而他不能,因為他手槍裏原本該裝着彈夾的地方正放着那部用來和蕭過聯系的電話。

***

項山和邊防的戰士把所有的三九都搬上了車,六百公斤白粉,他們這次開來了五輛SUV。司機都沒下車,蕭過坐在最後一輛車的駕駛座,帶着墨鏡,露出下半張臉的線條很冷硬。

他耳機裏是和譚燕曉連着線的,車隊開動起來,他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海燕,”蕭過沉聲問,“怎麽接他出來?”

那邊的譚燕曉當然知道他在問誰,海洛因都在車上,只要過了邊境線,緝毒行動就成功了,毒品會被交給邊防部隊進行銷毀。接下來的花園人員,包括塵先生,其實都是空殼,但還是要抓的。

根據烈火提供的情報,塵先生将于第二天一早做直升飛機往馬來去,他們既然在瀑布邊沿起飛,就勢必要經過一小段境內領土,那就是他們追捕的機會。然而這些都不是滕錯的工作,走到此時此刻,烈火已經可以退出來了。

可退出來的方法要講究,不能打草驚蛇。蕭過想讓同事們先把載着毒品的車開到境內去,他留下接滕錯出來,順便負責善後工作。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了上級的聲音。

上級說:“不用。”

他在邊防機關大樓的監控室裏拿着電話,完全不顧譚燕曉當場的震驚和抗議,又對蕭過說:“你不要亂來。”

這就要放棄線人的意思,先保那六百公斤三九能回到境內。蕭過有幾秒鐘的呆滞,然後他動了動下颚,一種混合憤怒和悲哀的情緒爬上了他的臉,直達恨意的不滿生于心底,蕭過幾乎要冷笑起來。

他摘下墨鏡,挂斷了電話。

他是無論如何也要留下的,但就在他踩下剎車的那一刻,兩邊的林子裏射出子彈,持槍的人出現在樹後。一切都太突然了,猛烈的槍聲愈發接近,前面的車猛地停下。子彈穿過玻璃,破碎聲此起彼伏,蕭過立刻低伏下去,但前面車子裏的邊防戰士們已經有了傷亡。

副駕駛的項山說:“蕭副,是花園的人!”他在手套箱下面躲過第一輪射擊,“我們暴露了!”

槍被拔出來,蕭過一言不發,擡臂用肘部完全地擊碎了車窗。這種情況待在車裏就是等死,戰鬥才是出路。

他必須走,滕錯還在花園裏。

大概二十個花園的武裝人員出現在林間,但警察們已經做出了反應,紛紛下車打開打車。車身都是防彈的,他們就以這裏為基點進行反擊。

蕭過一條腿已經跨下了車,他沒回身,話是說給項山聽的:“你來開車!直接去邊境,讓譚局派人來接應我。”

這個時候問不起為什麽,項山大聲說“是”,敏捷地爬到駕駛室。蕭過在空出的車窗那裏架了手臂,把已經沖出山林的兩個花園保镖幹掉了。玻璃碴割進他的大臂,血流出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發揮。

他站起身體,給項山把車門甩上,貓腰對前車的戰士打了個快速撤退的手勢。有人試圖接近前車放着海洛因的後備箱,被蕭過截住了,一槍爆頭。那人的同夥緊随其後,距離太近,蕭過索性直接揮拳,然後用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脖子,往後車窗上狠狠砸掼。

玻璃崩裂粉碎,花園的人被紮得花了臉,慘叫連連。然而蕭過沒有停手,那人的前額讓車外抱着的鐵都變了形,頭骨經不起這樣的重創,鮮血和某種灰白色的液體迸飛出來,帶着不小的力道濺了蕭過半臉。

後面車裏的項山看見了,在驚詫裏還生出了一點恐懼。蕭過調到逾方市公安局不過半年多的時間,之前在首都做出的成績都只是語言,這是項山第一次看到蕭過真正地出手。平時的低調和沉悶消失殆盡,壯年男人瞬間爆發出的狠戾和強勁淋漓盡致,給對手造成傷害甚至取其性命對他來說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無論是肢體還是心理。

這一刻的項山似乎在蕭副身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他模糊地知道那兩個人的故事,也曾經感嘆于這段似乎不怎麽搭的愛人。

可他知道他錯了,蕭過和滕錯是很像的。

車外的蕭過已經利落地解決掉了四五個人,他選擇這樣原始的方式來進行近戰,出的每一招和開的每一槍都有發洩的意思。沒有時間了,什麽命令什麽押貨都無所謂了,他要往回走,他心裏只記得起滕錯。

流彈擦過手臂外側,血液噴濺。蕭過把槍交到另一只手裏,舉槍射擊一氣呵成,嘭聲從槍口帶出細微的白霧,對手已經捂着腹部倒下了。

蕭過各種擋風玻璃對項山打手勢,前面的車已經再次開動了。幾名受了傷和不幸犧牲的戰士被安放在車子後座,将在颠簸間全速回到祖國。

山路上還剩一個花園的人,已經受了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對車胎開槍。蕭過從後面幾步過去,雙手擡起來,把他的脖子擰轉了超過二百七十度。頸椎的咔嚓聲在胡亂打出去的槍擊聲裏也很清晰,蕭過松開手,那人的身體就滑落下去。

蕭過都顧不上把槍收起來,轉身就朝着山頂狂奔。

***

槍戰就發生在山林外,夾雜着傷員的叫聲,站在水邊也能聽見。塵先生閉了閉眼,看上去正在享受這場聽覺盛宴。

塵先生睜眼時稍微揮了下手,于行退後半步,但槍口依然對着滕錯的前額。可滕錯連眼神也沒分于行一個,他和塵先生對視,兩個人都不再掩飾,濃深的仇恨從化了膿的心傷裏流出來,凝固成利劍般的對峙。

“小錯,”塵先生聲似無奈,“我給過你機會。”

“哇哦,”滕錯冷笑,說,“那您可真是太好心了。”

“夜生給我留了話,”塵先生貼心地為他解釋,微笑着說,“我竟然不知道,滕勇安對你來說那麽重要。”

此前塵先生不懷疑滕錯,是因為信息斷層,他并不知道滕錯已經獲悉了滕勇安的真正死因。可是滕錯也微笑起來,說:“你仍然不知道。”

塵先生嘴角抿平,雙眼冷了下去。

“從你把我帶進花園的那一刻開始,”滕錯得意地說,“我就沒有打算給你做事。”

他美麗異常的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猶顯脆弱的蒼白肌膚上都染上了紅暈,讓他借此花生妖靈。他就站在深淵邊上,偏要自若地激怒對方。

他和幾步開外的浪花一樣,心甘情願地疾奔落崖,在一去不返的短暫旅程裏留下凄麗又堅定的一筆。

塵先生如同鷹隼的眼裏燃起了暗焰,但他沒有失态,只是撫摩着手指,和着林外漸熄的槍火嘆息一聲,說:“我原本以為,我的實驗在終将獲得成就,可你和夜生卻都讓我失望了。”

他手杖頂端覆着的銀色蜘蛛開始扭曲盤動,滕錯再一次生出了錯覺。

蜘蛛,簡直太像了。塵先生的那雙眼就算是迎着光也還是漆黑的,沒有任何情緒。被他盯的人會感覺在被蜘蛛的無數只複眼注視,所有匿着秘密的角落都會被發現。蛛絲悄無聲息地伸過來,他和夜生不過是一對實驗品,野生的和家養的,沒有什麽能僥幸逃過蜘蛛粘稠的控制和摧毀。

那邊的槍聲已經消失了,塵先生注視着他,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小錯,我還是感到很可惜的。在你們這一代裏,我曾經認為你最像年輕時的我——我依然這麽認為。我原本想給你和你母親一樣的待遇,也想讓你倒在我的刀下,但我想了想,還是算了吧。你不過是一瞬流星,妄圖挑戰罂粟文明,不自量力,你根本不值得。”

他停頓稍許,然後陰沉地問:“還有遺言嗎?”

滕錯聽着奔浪聲,笑容不變。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根本沒有狡辯或者試圖圓謊的必要,塵先生不吃這一套。滕錯在成為烈火的那一天就在為這一刻作準備,死亡而已,他并不害怕。

遺憾也是有的,不知道現在蕭過在哪兒。

塵先生用手杖輕輕擡起來又碰觸回地面,對于行說:“殺。”

得到了這個命令的于行興奮到雙眼放光,滕錯能看清他迫不及待扣動扳機的食指。

槍響了,樹冠中撲簌地鑽出驚鳥,迎光疾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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