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方……”周慧萍認出方星泉的瞬間跟見鬼似的, 背起方聰就要逃。

方星泉沒想他們母子還有這一天,呆愣着站在原地沒動彈。

半分鐘後,周慧萍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來, 粗糙肮髒的手搓了搓,猶猶豫豫開口:“我……我不是故意出現在你面前,我們已經嘗到苦頭了,求求你高擡貴手放過我們。”

方星泉聞言皺了皺眉, 一切分明是周慧萍他們咎由自取,這話說得好似他是什麽罪大惡極的魔頭,想方設法謀害他們。

“我沒功夫關心你們過得如何。”方星泉撂下一句話就要走, 周慧萍倉皇叫住他。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我可以告訴你那三年為什麽要虐待你, 你從指縫裏施舍一點錢給我就好。”

方星泉側頭眼神無波地凝視她,“是紀鑫的意思吧。”

周慧萍大驚失色, 結結巴巴:“你……你怎麽會知道?!”

用腳趾頭想也想得到答案, 就周慧萍自己當做驚天秘密一樣捂着,妄圖和他做交易, 實屬異想天開,方星泉深知自己不是什麽大善人, 瞧見周慧萍母子落魄凄慘就心生憐憫,将過往所有一筆勾銷,他只會暢快, 認為他們罪有應得。

“想從我們這裏得到好處, 拿些有價值的東西來換吧。”

方星泉如山巅寒冰般的氣勢令周慧萍不寒而栗, 短短一年時間, 他已經從任她打罵的孩子變得高不可攀, 難以企及。

有價值的東西, 周慧萍心念一動,難掩眼底的慌亂,臉上血色褪盡,腳步踉跄地拔腿就跑,迅速鑽進潮濕狹窄的巷子,消失無蹤。

今天猝不及防的偶遇,方星泉未曾放在心上,方輝一家過得好與不好,同他毫無關系。

逛到九點半,街頭仍摩肩接踵,許多人夜晚的生活将将開始,方星泉提着一堆垃圾食品打道回府,夜裏獨自一人睡覺,竟把自己睡熱了,他天生體溫偏高,席亭舟體溫偏低,兩人抱在一塊正好中和,不冷不熱舒舒服服睡到天亮。

上半夜過熱他把被子蹬下床,總算涼快些,時間走到後半夜,方星泉迷迷糊糊被凍醒,閉眼到處摸尋被子。

早晨起床鼻子癢癢的,灌下一杯溫水後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揉揉發紅的鼻子,聲音嗡嗡,“該不會弄感冒了吧。”

都怪席亭舟不在他身邊,夜裏沒人鎮壓他也沒人給他降溫。

遠在國外的席亭舟打了個噴嚏,祝理大驚,“你感冒了?”

“沒有。”席亭舟頓了頓,道:“大概有人講我壞話。”

祝理顯然不相信,“怎麽可能,要是真的,你豈不是每天噴嚏沒完。”

畢竟罵席亭舟的人太多。

扭頭問了馮秘書一嘴,馮秘書果然帶了感冒藥,祝理趕緊塞給席亭舟:“快吃點,別耽擱工作,我還想回家過春節。”

席亭舟:“……”

馮秘書在旁邊掩唇笑,不愧是席董身邊的老人,将席董壓榨員工的本事學了個十乘十。

另一邊,結束今天的工作,方星泉跟随政府人員和公司員工一同出去用餐。

好巧不巧,飯店定在席亭舟新開在S市那家。

經理見到方星泉的瞬間,眼睛一亮,張嘴要熱情打招呼,方星泉急忙使眼色,經理注意到走在前面中年男人們,會意點頭。

席間又是一番推杯換盞。

“小方,年輕有為啊,再接再厲以後前途不可限量。”一位地中海端起酒杯。

方星泉被迫舉起自己酒杯,舉止得體,“借您吉言。”

一杯酒下肚,席間一片叫好聲。

除去糟糕的酒桌文化,工作上的事情還算順利,作為設計師,方星泉需要确認的東西很多,基本一進公司便忙得腳不沾地,大家狀态都一樣,以至于下班後跟反噬似的敞開肚皮吃喝。

“這是我們店推出的新品,老板吩咐送上來請諸位嘗嘗,希望諸位給點意見。”經理親自前來送餐,臉上堆滿笑容。

衆人一聽有免費美食,自然不會推拒,方星泉一看就知道是席亭舟特意安排的,果然送到他這裏時,經理低聲在他耳邊說:“老板讓您少喝點酒。”

方星泉耳根一熱,心頭驟然被暖意包裹。

“嗯,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忙碌的後廚得以喘息,肥頭大耳的學徒頤指氣使對身旁瘦削的男生道:“還不快去把馊水倒了,一點兒眼力勁兒也沒有。”

男生低垂腦袋一聲不吭按照吩咐去做,費力提着馊水桶往後門走。

“喂,差不多行了,你別把新人欺負得太狠。”另一個學徒看不過眼,出聲提醒道。

肥頭大耳的學徒翻了個白眼,不以為意道:“什麽欺負不欺負,我這是好意教他規矩,長得瘦瘦巴巴,沒點男人樣,幹活沒力氣,嘴巴又不甜,估計試用期一過就要把他炒了。”

另一個學徒心說你眼高手低,好吃懶做,欺軟怕硬,同樣好不到哪兒去,哪兒來的臉指摘別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幹脆埋頭繼續忙自己的活計。

倒完馊水,紀鑫并未徑直回後廚,鬼鬼祟祟摸到前面去。

“媽耶,包廂裏的帥哥太好看了吧!我還想多去上幾回菜。”

“我剛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個設計師!天啦,年輕有為,帥出天際,女娲精心捏造的得意作品吧。”

“我也聽到了,貌似正在負責咱們這兒一個大項目。”

“我偷偷告訴你們,你們千萬別傳出去,裏面有個大領導我認識,之前接待過幾次,政府那邊的。”

幾人圍作一團,聽得目瞪口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說:“我家附近那塊空地最近好像準備動工了,聽我媽的姐妹們傳政府似乎打算新修建一座地标建築,該不會就是他們正在談的吧。”

吸氣聲此起彼伏。

“咳咳,工作時間一個個不幹活,做什麽呢?想扣工資啊?!”領班滿臉嚴肅地現身衆人背後,一群人頓時四散跑開,有活兒沒活兒都假裝忙碌起來。

——

手裏提着席亭舟吩咐經理為他準備的甜品,方星泉呼出一口白氣,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調出席亭舟的聯系方式,先發條信息問問有沒有空接他電話。

發完消息退出去查看公交路線,冬天收車早,最後一班車方星泉五分鐘前親眼目睹從他身旁開走,長嘆一口氣,默默選擇打車。

手背上忽然一涼,方星泉緩緩仰起頭,昏黃的路燈下,零星雪花飄落,比起雪更像雨點,但确實是雪。

一滴又一滴雪花落在他鼻尖上,方星泉抖了抖,像只被冰到的小貓,匆忙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席亭舟。

STAR:快看,下雪了!

席亭舟暫時沒回複他,大概在忙,一拍腦門兒方星泉暗罵自己腦子壞掉了,席亭舟那邊是晚上,睡得正香呢。

臉上笑意在看清路燈下瘦削的身影時收住,然後徹底消失,“找我?”

“你好像不意外。”紀鑫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枯瘦的臉,眼睛裏布滿陰翳。

方星泉把手機揣進衣兜裏,“不,我挺意外的。”

上下打量紀鑫一番,言語間不掩嘲諷,“意外你都這麽困難了,還能追到S市來。”

“方星泉!”紀鑫目眦盡裂,似乎糟到了難以承受的羞辱。

方星泉牽起唇角,“我知道我的名字好聽,你不用喊得這麽大聲,我聽力很好。”

紀鑫猶如一頭暴怒的鬥牛,随時有沖上來撞穿方星泉五髒六腑的危險。

“別以為你攀上我舅舅就能一直嚣張下去,等他……”

紀鑫的狠話沒放完便被方星泉打斷,故作驚訝地說:“哇,你消息太落後了吧,你不知道我親生父母一個是烈士一個是方家大小姐嗎?”

“什……什麽……”紀鑫嘴巴像被膠水粘住,嗫嚅兩下艱難發出聲音。

方星泉眉眼含笑,同好友分享喜悅般道:“方輝和周慧萍不是我親生父母,我親生父母另有其人,芸生你曉得吧,芸生現任董事長是我親舅舅,前任董事長是我外公,著名建築設計師徐淑芸女士是我外婆。”

停頓幾秒,方星泉在紀鑫越睜越大的眼睛裏笑容燦爛而惡毒,“大概過段時間,你就能看到方家繼承人回歸的新聞滿天飛了,是不是很為我感到高興?”

“不……不可能!”紀鑫連連後退,步履蹒跚,聲嘶力竭:“你怎麽可能是帝都方家的血脈!你明明就是個卑賤的下等人!”

方星泉未與他争辯,沉穩大氣地告訴他:“那請你拭目以待吧。”

紀鑫瞳孔震顫,眼前景象逐漸扭曲變形,身後傳來劇烈的失重感,雙腳失去知覺,等他回過神,他已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半身子藏匿在黑暗中,好似見不得光的老鼠,而方星泉被不遠處的車燈照亮,通身貴氣,同他簡直雲泥之別。

汽車絕塵而去,獨留紀鑫一個坐在冰冷的地上,神情恍惚,魂飛天外。

憑什麽好事都讓方星泉占盡了,自己那樣努力生活,到頭來卻輸給一個小偷。

不公平,不公平,老天爺為什麽如此不公?!

妒火吞噬他的理智,焚燒他的情感,在這世上他已孑然一身,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抱住腦袋的雙手慢慢垂落,一雙漂亮的鳳眼失去光彩,餘下一灘黑漆漆,冷冰冰的淤泥。

——

兩天後,方星泉手上的事情暫時結束,餘下內容等年後再詳談。

“舅舅,我自己回去正好趕上晚飯,您就別麻煩多跑一趟了。”方星泉極力打消方蘅跑來接自己的念頭。

好說歹說,方蘅總算同意了。

“後天公司辦年會,舅舅帶你去玩,有當紅明星哦。”

方星泉對當紅明星沒興趣,但聽方蘅說有抽獎活動,最低也是現金兩百的安慰獎,“好的,我去。”

雖然不清楚外甥具體感興趣的內容,但自家乖崽願意去就足夠老舅舅高興了。

“星……星泉。”微弱的女聲叫住方星泉。

方星泉結束通話轉過身,是前兩天剛見過的臉,“周慧萍,你找我有事?”

周慧萍肩膀瑟縮,緊張地搓着手,“你上回說的話還算數嗎?”

聞言方星泉沉吟數秒,回憶起自己告訴她讓她拿有價值的東西來換錢,當年的事情早已水落石出,方星泉不認為周慧萍身上還有什麽有價值的信息,“你記起什麽了?”

周慧萍眼神飄忽,艱澀地吞咽唾沫,額角冒出冷汗,“我……我想起來……”

“當年你和紀鑫抱錯。”

停頓半秒,粗劣的嗓音緊張到劈叉,“其實不是意外。”

周圍空氣凝滞,風仿佛停了,方星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壓低眉宇,“你說什麽?”

周慧萍渾身一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我說,你和紀鑫抱錯不是因為護士粗心大意,而是另有緣由。”

方星泉大步流星走近周慧萍,周慧萍驚得連連後退,“你你你……你要幹嘛?”

“殺人犯法!”

方星泉面沉如水,目光如有實質,宛若見血封喉的刀子,直插周慧萍胸口,周慧萍驚恐萬分,“別殺我……別殺我……”

“你給我把事情說清楚。”方星泉厲聲道。

如果整件事起因并非一場陰差陽錯,而是有人蓄意為之,那他兩世經受的痛苦,都該叫對方血債血償!

周慧萍顫顫巍巍點頭,“好……好,我還要看着聰聰,不能離開太久,你……你跟我回去吧。”

方星泉眉心一皺,周慧萍連忙說:“但,但是你聽完後,得給我一筆錢,我要帶聰聰去看醫生。”

審視的目光落在周慧萍身上,她心驚肉跳的等候發落,耳邊倏然響起一聲天籁,“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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