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一更

尹秀眉确實變化大, 姜糖除了感到疑惑,并沒有先入為主将她列為敵特嫌疑人。

恰好趕上符橫雲問,她随口便說了。

符橫雲沒指望她有啥新發現, 畢竟姜糖平時不用下地, 她上工就是開着拖拉機四處拉東西,什麽青瓦紅磚、石板、泥沙……反正隊裏讓拉什麽她就幹什麽, 幾乎沒有一天是閑着的。

她跟那些知青呆在一塊的時間不多,估計只在吃飯時間打個照面。

這樣的情況下, 若說能有什麽重大發現, 明顯不現實。

卻聽符橫雲搖頭:“有人确實接觸過她, 但目前沒發現她有不對勁之處, 反倒是另一個女知青,她身上的問題不小, 你平時小心行事。”

姜糖一下來勁了:“你是說吳芳?”

她低頭沉思片刻,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她的尖酸浮于面上,就連背後的算計也顯得過于淺薄, 不太像……”

符橫雲笑,接着她話頭說道:“不夠心機, 所以不像敵特?”

姜糖搖頭:“我只是覺得, 她是一個非常沉不住氣的人, 這樣的人确定不會拖後腿, 幫倒忙?”

吳芳心思惡毒, 但行事并不周密, 比如千方百計想要毀了尹秀眉那件事, 就設計得特別粗糙,也就是尹秀眉好騙,如果換一個人, 根本不可能如此簡單被她設計成功。

一個心性浮躁,并不聰明卻又喜歡自作聰明的人,背後的人不擔心她是豬隊友嗎?

符橫雲不需要回頭,就知道小知青這會兒的表情,那雙亮晶晶清淩淩的鳳眸一定瞪得大大的,半信半疑,一臉糾結。

他心下微哂:“不是每一顆棋子都需要知道自己的用途。”

很多人在無意間幹了一輩子間諜的活,臨死恐怕還以為自己忠心為國,做了多大貢獻呢。

不同資質的間諜需要不同的訓練辦法,有些人清醒着知道自己在違法犯罪,而也有那麽一批人,他們愚昧,他們無知,他們只是恰好得了眼前的利。

至于利益後頭是什麽代價,他們不知道,也沒興趣了解。

拖拉機搖搖晃晃了半個多小時,遇見了早上一起到縣城的幾個青年男女。

“……喲喲喲,今天咱們運氣好啊,居然是雲哥開車!”

幾人興高采烈爬上車,符橫雲見姜糖被擠到角落裏,一個跨步跳下駕駛座走過去,伸手敲擊車鬥邊緣,冷聲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坐啥車沿,不嫌擠得慌啊?坐鬥裏去。”

李成和發懵,“啊??哪兒擠啊,不擠啊。”說完,他撓了撓頭,看着符橫雲恭維道:“不擠,真不擠,雲哥你不用太關照我們,嘿嘿嘿……”

天黑,其他幾個看不清符橫雲臉上的表情,一聽李成和這話,也以為符橫雲是關心他們,一時受寵若驚。

“雲哥,我們相信你的技術,向前進,向前進。”

“今天坐了雲哥的車,我要一個月不洗澡。”

“……哈哈哈哈,去你的。”

符橫雲:“……”

“咦?姜知青你笑啥?”

姜糖看不見符橫雲的表情,但能想象出他此時一定特別無奈,臉特別黑,然後再也忍不住,清脆的笑聲從嘴角溢出來。

“沒,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啥笑話?我們也想聽。”姜糖連忙擺手,揚起聲音随意瞎掰了一個冷笑話:

【小明是一只蛾子,但他從來不飛。“你為什麽不飛呀?”同伴賣力的撲棱着翅膀問他。

“飛起來的樣子太難看了。我怕掉粉。”小明一邊咳嗽一邊回答。】

說完,姜糖想起明星們粉黑大戰鬧出的種種低級又惡俗的笑話,又“咯咯”笑出聲。

而四周一片寂靜。

姜糖笑了幾聲,突然後知後覺,如今沒有“掉粉”的概念,所以沒人能get這個冷笑話的點。

她一個人樂得不行着實尴尬。

但面上卻一派淡然:“不好笑啊,那我換一個?”

随着這句話落下,周圍的沉默又詭異地持續了幾秒。

“哎,雲哥,你咋還不開車呢?”

城裏的笑話咋那麽深奧難懂呢。

每一句都聽懂了,但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看姜知青的樣子似乎挺好笑的,萬一再說一個,大家還是不懂,笑不出來,會不會顯得他們很沒有文化啊。

為了不暴露大家文化水平低,幾人不約而同選擇轉移話題。

符橫雲眯了眯眼,第一次覺得沒眼色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直接伸出手,拎着李成和的衣領把他往車鬥裏推,漫不經心道:“坐下,不準起來。”

李成和一臉懵逼,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還想問問為啥,就見符橫雲鑽進駕駛座,側首跟姜糖說:“坐穩了。”那聲音,跟平時對他們說話時太不一樣了,李成和抓破腦袋,總算想明白到底哪裏不一樣了,特別溫柔,特別體貼。

他第一回 聽見雲哥用這麽惡心扒拉的語氣跟女孩說話。

李成和恍然大悟,脫口而出:“雲哥,姜知青,你倆好上了?”

符橫雲心情極好:“跟你有關系嗎?”

李成和讪笑,“沒關系,沒關系,我就是替你們高興嘛。”說完沖一塊的幾個人說:“你們是不是也為雲哥和小姜知青高興啊……”

其他人一陣附和。

他們敢說不高興嗎?恐怕話一出口,就被雲哥扔大馬路上。

姜糖只是淺笑着默認了,別的什麽也沒說。

一個小時後,拖拉機慢慢晃進村子。

下車的時候,腿坐久了發麻,姜糖腳下踩空踉跄兩步,從駕駛座下來的符橫雲立刻伸手扶住她。

“當心點,這邊有水溝,別踩進去了。”

姜糖站穩身體,往後退了兩步,讓符橫雲把拖拉機開進倉庫。

等鎖上倉庫門後,符橫雲将她送回知青點。

符橫雲幫她推開門,自己卻不進去,“二十分鐘後,你到門口來一趟,我拿東西給你。”

姜糖看他神色嚴肅,估摸着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于是點點頭:“好。”

不過她又說道:“那你快一點,我洗漱完就要睡覺了,明天一大早要起床,晚了我就不等你了。”說完,她走進院子要關門,透過十厘米不到的門縫朝符橫雲揮了揮手。

符橫雲笑了笑,插在褲袋裏的手伸出來,也沖姜糖揮了揮。

轉身快速消失在黑夜裏。

姜糖關上門,轉身便被悄悄站在她身後的蘇丹葉驚得往後退了兩步,她拍着胸口:“怎麽不出聲啊?”

蘇丹葉雙手抱胸,聽見這話嘴巴一撇,道:“虧我還擔心這麽晚你都沒回來,會不會遇到啥事了,特意在院子裏等你呢,結果某人笑得挺開心的嘛,對了,在門外跟你說話的是誰呢?”

她聽到開門聲出來時姜糖已經進來了,她只瞥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門外。

姜糖斜了她一眼,邊往前走,邊握拳輕輕錘打酸乏的大腿。

“符橫雲。”她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目光被院子角落竹竿上晾着的紙張吸引了視線。

只見原本晾衣服的竹竿變成了橫放着的兩排,一頁頁紙張鋪在上面,為了防止被風吹走,還特意用竹片壓在上頭。

“這是啥情況?”

姜糖走過去,湊近一看。

蘇丹葉翻了個老大的白眼,壓低了嗓門:“還能啥情況,那倆現在一天不吵架就渾身不舒坦,我也不曉得今天又是因為啥,回來就看見尹秀眉把吳芳的書給撕了扔水裏,吳芳還被氣哭了。”

姜糖擡眸,感到十分詫異。

吳芳居然哭了?

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啊。

姜糖心念稍動,微微傾下身體,往最近的紙張上看去——

這位騎士的妻子把她所有的金銀首飾都賣光了,把堡寨和田産也都典當出去了,他的許多朋友也捐募了大批金錢,因為那個軍官所要求的贖金是出乎意外地高。不過這筆數目終于湊集齊了。他算是從奴役和羞辱中獲得了解放。

他回到家來時已經是病得支持不住了。①

……

右下角空白處,用娟秀的字跡寫着“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②

姜糖心口狂跳,此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吳芳怎麽敢把這樣的書擺在外頭,還是說,她就這麽自信光明村沒人知道這兩本是什麽書?不說別人,姜糖敢斷定符橫雲那厮一定知道,難怪他會說吳芳身上有大文章。

她一把拽過蘇丹葉,悄聲問道:“這真是吳芳的?有別人見過這書嗎?”

蘇丹葉不明白她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緊張,迷糊着老老實實回答了。

她說:“是吳芳的,她很寶貝呢……”

說着,蘇丹葉四處張望了一圈,奇怪,她剛剛還一直守在這裏,這會兒又不曉得跑哪裏去了。

姜糖覺得無語。

又覺得吳芳無知且無畏,明明從海市來,成天拿着主席語錄攻讦他人,卻對政|治嗅覺一點也敏銳。有了這書,妥妥能給她扣一個資本主義思想的罪名,難怪經常将“上帝、我的上帝”挂在嘴上。

蘇丹葉看她久久不說話,眉頭還擰得死緊,神色也變得緊張起來。

“咋了?這些東西……有問題?”不等姜糖回答,她便神色驚駭,眼如銅鈴铛。竹竿上的紙張仿佛瞬間成了吃人的妖魔鬼怪,蘇丹葉一蹦三步遠,捂着嘴小聲又小聲:“……可我看了,就是很普通的話,不會……真有什麽問題吧?”

姜糖沒有出聲。

要怎麽做,才能既撇清關系,又不打草驚蛇呢。

她如果真的有問題,私下被符橫雲查出還好,敵特之事一向暗地裏處理不會公之于衆,自然牽扯不到知青點的其他人。但如果被當衆揭發,而涉及到的又是人人痛恨的漢|奸行為,等村民們群情激憤,他們被牽連是能夠預見到的。

院子裏有風吹過,那排紙張被吹得一抖一抖的,發出顫動的聲音,像是随時要從架子上掉下來。

姜糖捋了下思緒,瞥見蘇丹葉一雙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動,心知她肯定又在想啥歪點子,趕緊佯裝無事道:“書有沒有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覺得有沒有問題,除了□□,我覺得什麽書都不安全。”

說完,她故意呼了長長一口氣,淡然笑道:“可能是我緊張過頭了。”

蘇丹葉也長籲一口,提着的心稍稍往下沉,沒好氣道:“哎喲,你要吓死我了,吳芳這人真是有病,說她寶貝這些東西吧,你看她在書上不曉得畫的啥玩意兒,歪歪扭扭鬼畫符似的。說她不寶貝吧,發現尹秀眉撕書簡直恨不得生啃了對方。”

“哎,尹秀眉今天好厲害噠,吳芳在她手裏竟沒讨着半點好,頭發都快被薅禿了。”

說着,蘇丹葉“嘻嘻嘻”笑起來,手肘拐了姜糖一記:“不是沒問題嗎,還看啥。我跟你說,今天晚飯煮的少,沒多餘的給你留下。不過我偷偷找人烤了紅薯,特意給你留了一個。”

姜糖回神,笑道:“那謝謝你啊。”

蘇丹葉眨了眨眼,見她沒領會到更深層的含義,又暗示一次:“……你到縣裏就沒帶點啥回來?”

姜糖:“……”

“沒有哦??”蘇丹葉臉漸漸垮了下去。

姜糖扶額:“下次一定。”

“說好了啊,下回幫我帶一盒雪花膏回來,要無敵牌的。”蘇丹葉從兜裏掏出幾塊錢,塞到姜糖手裏,“不夠你先墊着,多了你回來再退。”

姜糖心想符橫雲也不知啥時候會過來,蘇丹葉在這兒總歸不是那麽方便,便想趕緊把她打發走,所以答應得特別爽快。

她這麽好說話,蘇丹葉卻忍不住疑神疑鬼了。

她繞着姜糖轉了兩圈,盯着她的臉瞧了好一會,突然說道:“你不對勁喲。”

“你很不對勁啊。”

“毛病!”姜糖被她看得不自在。

斜了她一眼,繞過她身邊回到屋裏,取了臉盆和牙刷。蘇丹葉亦步亦趨,跟在姜糖身後,“……看吧,你就是不對勁。”

驀地,蘇丹葉福至心靈想到一件被自己忽視的事。

姜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哎,送她回來的人是符橫雲!

腦子裏突然閃過許多個念頭,蘇丹葉不可置信道:“你跟符橫雲……不會吧!!”

“哎,我同你說喃,符橫雲不行的咧。”姜糖的臉從毛巾下露出來,就看蘇丹葉急躁地在原地走來走去,用一種“你咋那麽眼瞎”的眼神看自己:

“你沒聽他們說啊,符橫雲特別愛打人,一言不合就動手把人打個半死。我聽陳嬌說,他是被一個啥當官的養大的,結果他不是人家的親兒子,符鐵牛他哥才是。這不,就被趕回來了。一回來差點把符鐵牛打死,他親爹都不認他呢。”

“他這種人,以後肯定把媳婦往死裏打。”

姜糖被逗得噗嗤一笑:“那些是謠言,不可信的。”

蘇丹葉急了:“你別不信啊,一個人、兩個人說可能是假的,但生産隊都這樣說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找錯對象是一輩子的大事,你瞧鄭紅梅,眼瘸了挑個爛人,不僅自個兒受罪,連她生的孩子也凄慘。”

是啊,可不是慘麽。

如果人在投胎前有選擇的機會,小丫肯定不會選鄭紅梅這麽個廢物點心當媽。

蘇丹葉滿臉唏噓,拉踩起來得心應手:“你看符橫雲身上的衣服,一個補丁都沒有,這代表他好享樂,不務實。還有還有,他隔幾天就割肉打牙祭,卻一點不孝敬親爹,這說明啥?說明他沒良心啊。對親爹都這個态度,對媳婦?可拉倒吧。姜糖,不是我打擊你啊,雖然你在別的方面聰明,但在釣男……咳咳咳,跟男同志相處這方面,我肯定比你有經驗。”

咋說她也是被好幾個男人同時追求過的,不僅理論到位,實戰經驗也非常豐富。

“對了,陳寅生不是喜歡你嗎,你幹嘛不選他啊,看起來就踏實,我覺得他比符橫雲适合處對象。”

她說得頭頭是道,特別認真。

姜糖散漫地“唔”了一聲,“是挺好的,但我不喜歡這一類。”

蘇丹葉:“那符橫雲哪點吸引你了啊?”

她是真替姜糖着想。

雖然一開始跟姜糖作對,後來跟她緩和關系也是因為察覺出其他人比姜糖更難相處。不過呆久了,蘇丹葉是真把姜糖當朋友了。

她也知道,姜糖不是那麽好欺負的,然而,她的武力值雖然比一般女人高,但跟體能有先天優勢的男人對上肯定會吃虧。

所以一聽大家言之鑿鑿說符橫雲脾氣古怪喜歡揍人,她就好感全無。

姜糖歪着頭,思考了一會,随意說道:“他長得好看啊,我就喜歡好看的,下飯。”

拎着糕點過來,準備投喂媳婦的符橫雲恰好聽到最後一句。

頓時表情複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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