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一更

姜糖心裏苦。

她發誓, 她真的不是盯裆貓,就是正巧撞上了。

符橫雲走過來那麽一瞬間,腦子裏不聽使喚地閃過嬸子們的話, 她自己根本沒反應過來, 視線就往下看了而已。

大庭廣衆下,他穿得嚴嚴實實的, 她當然是什麽也沒看到。

不過——

腿确實挺長,比她的還長。

姜糖默默将自己的腰線和符橫雲的比較了一番, 确認兩人站一塊, 不會有畫面不和諧的可能。

還挺登對。

再一次感慨自己的眼光挺好, 到了這個年代, 還能找到讓她不反感的男人,運氣委實不錯。

眼角餘光瞥到符橫雲滿臉脹紅, 小眼神亂飛的樣子,姜糖理智瞬間回爐了。

他察覺到了。

他一定覺得她是個老色|批,居然往男人不可說的地方盯。

姜糖覺得腦殼痛。

她要用什麽話做開場白, 才不會顯得那麽尴尬呢?

姜糖低垂着腦袋,目光微微挪到符橫雲的鞋子上思索了一會兒, 默默推翻了無數句寒暄的話。

不管了。

僵持着更尴尬, 一會兒就有人來了, 他們倆要是還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這兒, 人家還當他們膩歪, 難舍難分呢。

不好, 不好, 影響不好。

就當做無事發生吧。

退一萬步,看看怎麽了。只要她不說,他不問……誰知道啊。

至于符橫雲怎麽想她, 姜糖特別光棍地想,都處對象了,總不能老是客客氣氣永遠只露出光鮮亮麗的一面吧。

既然他和她成為戰友,那包容彼此的小毛病就是他們目前該試着學習的正經事。

況且,她這算啥小毛病,頂多是意外!

“你褲腿磨破了。”

姜糖清了清嗓子,淡定道。

符橫雲一愣,撞進姜糖笑眯眯的眸光裏,她的眼神依然澄澈幹淨,亮晶晶地,仿佛剛才那道掃視打量的眼神是他的錯覺。

他有點回不過神,“……啊?”

姜糖食指戳了戳他的腿:“這兒刮破了。”

符橫雲垂下眼,目光定定看着姜糖的手,以及手指旁邊不足玉米粒大小的窟窿。

……!!

她的手秀窄修長,指尖如筍,腕似白蓮藕,清晨的陽光照過來,指甲微微泛着缺乏血氣的青色,柔和得讓人心憐。

她就那麽俏皮地點在自己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褲子,指尖的溫度傳到皮膚,不似勾引勝似勾引。

偏生她的眼睛猶如雪山下的冰湖,幹淨不帶一點雜質。

她只是單純說褲子的事。

可論攪人心潮的手段,她比洪山監獄中最厲害的女敵特還高明。

符橫雲心緒紊亂,眸色暗了暗。

他視線微閃立即上移,瞥到姜糖衣服口袋裏勞保手套露出的一角,已經微微起毛邊,看上去又硬又紮皮膚。

再想到那雙漂亮得幾乎沒有瑕疵的手可能會被紮傷。

符橫雲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順着姜糖的話說道:“嗯,之前被荊棘劃了一下,口子不大。本來想縫一下,後面這天氣就越來越熱,我想……留着它通通風也沒啥不好。”

實則是他這雙手只能拿槍,不習慣拿針線,試了幾遍都覺得無從下手。

身邊又沒有親近的女性長輩,褲子就一直這樣了。

姜糖噗嗤一笑,“破洞褲”啊,他還挺時髦的。比起在外面貼一塊補丁,江糖覺得破了的褲子也不是真就那麽難看,遂沒再說什麽。

眼看着快到點了,符橫雲趕緊拿出口袋裏煮好的兩個雞蛋,塞給姜糖:“能教就教,實在沒天分的直接找陳叔回絕掉,有哪個不服管的,你跟我說,我去找他們聊。”

語氣挺溫柔的,但話裏的意思就一點也不溫柔了。

顯然,他嘴裏的“聊聊”不是那麽簡單。

姜糖落落大方地接過,當即剝了雞蛋的殼,在符橫雲詫異的眼神下,将其中一個遞了回去:“你也吃。”

符橫雲當然不肯。

他高高大大的,沒病沒痛。除了運輸隊的工資,部隊那邊的津貼也是按月在發,相當于領了兩份錢。

他又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平時沒少打牙祭,哪裏用得着吃雞蛋啊。小知青就不一樣了,下鄉時就瘦得跟麻杆似的,來了這邊後也沒閑着,知青點的糧食又是合在一塊吃,整整九個人呢,能吃多好?

估計平時油水都見不着。

吃得少,肚子裏沒油,每天還開着拖拉機到處跑,身體哪能不差。

姜糖見他犯憨,為了不接她的雞蛋,竟像小朋友那樣兩只手往身後一背,差點氣笑了。

幹脆一只手揪着他胳膊狠狠一掐,趁他吃痛張嘴,另一只手趕緊把雞蛋喂他嘴巴裏:“往後你如果不吃的話,那我就不要你的東西了。”

讓她吃獨食,她多虧心啊。

她是找了個對象,又不是找了個飯票。

姜糖允許自己坦然接受符橫雲的好,但她的家教卻不允許自己覺得,符橫雲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事。

人和人相處,不能只由一個人單方面的付出。

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需要雙向努力。

“下工後,你把破了的褲子拿到知青點,我幫你補一補。”

千禧年前後,十字繡在國內流行了好長一段時間。當時姜糖剛從國外回來,見家裏的太皇太後和太後都在繡這玩意兒打發時間,她也幫着戳過幾針。

補個褲子,應該沒難度吧?

應該吧……

話音剛落下,符橫雲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好。”

差不多八點左右,陳白術幾個到了。

原定的是四人,今天來了五個,新加入的一個是竟是陳秀。

陳秀倒不是自願來的,而是親媽蔡冬梅知道這事,回家跟男人商量後,直接把人塞過來了。

她是婦聯主任,如今到處都在喊着婦女能頂半邊天,給鄉親們宣揚男女平等的思想,但她很清楚,女人想立起來,不僅性子得硬,還得自己有本事,否則不能依靠自己安身立命,到頭來還是得靠着男人養。

吃的花的不是自個兒雙手掙的,又哪裏敢說自己脊梁不彎?

既然人家城裏來的知青可以,那她們鄉下的姑娘咋就不行呢。

蔡主任見多了鄉下漢子打媳婦的事,更見多了婆婆磋磨兒媳的辦法,她就希望女兒能跟姜糖學點本事,就算做不了拖拉機手,學學姜糖身上的那股朝氣蓬勃的精神也好,別成天只知道跟在男人屁股後頭。

這是她作為母親的一片苦心。

可陳秀卻領悟不到。她來得不情不願,看姜糖将拖拉機各個零件拆給他們辨認,弄得渾身髒得不行,隔老遠都一股悶悶的機油味兒,她便更加排斥,學得心不在焉。

姜糖見了,什麽也沒說。

她對這群人的期待就是老實點,別搞事。不圖他們對她尊不尊敬,就圖能學個一兩個出來,以後給自己省點事。

與這個年代師父對徒弟的期待不同,與師父對她的期待也不同。

對姜糖來說,這幾人名義上是“徒弟”,實際上更像學生。她作為老師,該教的不藏私,但學多少就還得學生自己的主觀意願,端着碗追上去喂飯這種事,在她身上是不可能的。

這邊姜糖開始了新的忙碌。

而芙蓉市紅星鎮那邊的姜家,日子就不好過了。

姜家寄包裹的事已經過了大半個月,照理,姜糖回的信也該到了。姜父每天下了工就到郵電所問,毫無例外都沒有收到光明大隊的信。

偏偏今天不湊巧,路上還遇到了王明華的媽——蔣玉蘭。

“親家,你這是……?”

姜萬德怔了怔。

稀罕呀。

蔣玉蘭哪次見了他們,不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好像他們家真占了王家多大便宜。

是,便宜是占了點。

以前寶珍還在的時候,每個月會給家裏捎點東西,給他,給家裏老婆子一點孝敬錢。

但更多的,就沒了。

可惜啊……這麽孝順的大閨女一下就沒了。

“到郵電所打聽了一下,親家母,你是要去接春兒和小偉放學嗎?”

一聽郵電所,蔣玉蘭心念一動,笑得滿臉和氣:“姜糖給你們回信了?她啥時候回來,我家明華還等着她呢,你看,這一打聽到她下鄉的地方,就眼巴巴買衣服,買鞋,兩個孩子也想她,要不今天咱上你家,就把他倆的事重新定下來吧。”

她完全是自說自話,仿佛篤定了姜糖會回來。

姜萬德臉色倏變,瞳孔瞬間放大:“……那衣服和鞋子,是明華買的?”

蔣玉蘭以為姜家拿了東西卻不想承認,心裏不屑,登時刻薄道:“不是明華買的,難道是你們買的?行了,這裏又沒外人,你這幅樣子做給誰看?我又沒讓你們還錢,你閨女到底說啥了?”

姜萬德臉色難看,立馬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登時氣得不行,偏偏這事是自家人眼界窄沒骨氣,還發作不得。

他擺手解釋:“沒回,啥消息都沒有。不會是咱查錯地方了吧。”

“不可能。”蔣玉蘭當即道,“明華做事認真,不可能出這麽大纰漏。別是她不想跟你們聯系吧?”

“看來,你們家這個閨女心狠着呢,你這當爹的親自寫信,她都不軟和些。”蔣玉蘭笑了笑,笑聲裏多了幾分嘲弄:“翅膀硬了。要不,親家公你親自去那邊一趟?”

蔣玉蘭自從知道姜糖手裏可能有一筆錢後,已經捶胸頓足好幾回了。

她後悔得腸子都青了,而這種後悔在新□□上任後與日俱增。

這些年仗着兒子在革委會,她們家沒少斂財,就連丈夫能一路升職,當上糖廠廠長,背後也脫不開這層關系。可□□一換人,以前打通的關系沒了,新上任的秦書記明顯跟他們不是一個路子。

蔣玉蘭作威作福了這麽些年,對外頭的事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最近兒子和丈夫行事都變得小心起來,她也隐約感覺得到,外頭的人對革委會似乎不像以前那樣忌憚了。

這不出事還好,萬一兒子出事,一家老小可咋辦?想到當初抄別人家多麽快慰,蔣玉蘭不禁恐慌自家會不會被清算,真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再加上兩個孩子成天鬧騰,到處欺負廠子裏的小孩,闖禍不斷。蔣玉蘭就想再娶一門媳婦進來幫着管孩子,可雙胞胎簡直是魔星在世,攪黃好幾場相親就罷了,最嚴重的的一次竟然用筷子戳傷相看姑娘的眼角。

差一點,就戳到人家眼珠子了。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一點沒見着變好。

蔣玉蘭真是心力交瘁。

恨不得時間倒退回兩個月前,老老實實把姜糖娶了。

如果她手裏真有那麽大一筆錢,好歹算一條退路。

即便錢的消息是姜寶珍胡說八道,家裏多個女人做飯洗衣看孩子,她也能松開手,多活幾年。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沒錯,你是她親爹,你可以跟廠子裏請探親假,親自過去瞧一瞧。”

“那不能,家裏事多離不得我。再說,廠裏也離不開。三丫頭乖巧聽話,要是知道我這個當爹的為了去看他,耽誤了廠子裏的活,她心裏肯定難受。”

話雖這麽說,但姜萬德心裏是翻江倒海。

以前覺得小閨女做不出這樣的事,但這都快三個月了,她卻沒給家裏來一封信,看來是真跟家裏生分了。

再想到蔣玉蘭說的話,那衣服竟然是王明華買的,那大兒媳去寄包裹時,會不會還夾雜了別的東西,然後惹怒了小閨女?

姜萬德分不清姜糖是恨上家裏,還是恨上王明華。

強忍着怒火,姜萬德一聲不吭回了家。

沒想到還沒進家門就聽見裏面的吵鬧聲:“媽,你倒是說話啊,妹夫說了,只要三丫頭回來,他就讓我進糖廠,是正式工呢,一個月有33塊,你想想咱家裏每個月多這麽一筆錢,你大孫子說不得還能喝洋奶粉,你就算不為了我想,也得為我肚子裏的大孫子想吧。我曉得,你和爸是正式職工,走不開,可咱家還有親戚啊,讓妹夫給他們開介紹信,讓他們去蘇省找三丫頭不就成了?”

“而且,你就不擔心三丫頭在鄉下吃苦啊?萬一她嫁了泥腿子,以後過得不幸福,你和爸不還得心疼死嗎?人家王明華對她可是一往情深,咱又知根知底的,說不得,三丫頭現在已經後悔了,只是拉不下臉跟你和爸道歉……”

這事,王明華當然也可以喊人去辦。

但不是姜家這邊的親戚,姜糖完全可以裝傻不認。

如果姜父姜母實在去不了,那找個關系親近一點的人帶着姜家人的信過去也好。

就說——

姜母病重,想見女兒最後一面!

她就不信姜糖能冷血到不管爹媽死活。

等人回來了,自然有別的辦法把她留下來。

“是我不想找她嗎?是那死丫頭不把我們當爹媽。”李鐘秀扔掉手裏的抹布,氣得眼角滲淚:“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看看她做的啥事?說走就走,是我上輩子欠了她的,啊?她要是不喜歡王明華,幹啥不說,她要是說了咱們可以再商量商量,我又不是那種把人逼死的親媽,你說那小娼婦咋那麽心狠呢。呸,讓我去蘇省找她,想都別想!她要是不主動跪在門口認錯,別想我再認她。”

這話說得……

都開始滿嘴污言穢語了。

付紅偷偷翻了個白眼,也沒把她的話當真。

反正她這婆婆呢,就是嘴上說得好聽。要姜糖真在她面前,她指定換一副作派。

不過這些都跟她沒關系,她在乎的是,到底能不能把三丫頭弄回來。

“哎喲,我肚子疼……”付紅捂着大肚子,“媽,你看你大孫子也覺得我說得對,總不能他出生了都見不着自己姑姑吧。三丫頭以前可喜歡春兒和小偉了,我相信她要是知道有個侄子,肯定也想見見的。”

說起大孫子,李鐘秀臉色稍稍緩和。

但還是冷“哼”了一聲:“她狼心狗肺得很,連親媽都想不起,還會想侄子?”

付紅讪笑。

站在屋外的姜萬德聽了滿腔怒火。

他在院子裏轉了兩圈,終于在雨棚下找了根斑竹棍子,想也不想就往堂屋砸去。

“啊——”付紅吓得趕緊捧着肚子,尖叫一聲。然後猛地回頭,就看見公爹站在門外,目眦欲裂地瞪着她。

“爸,你這是……”她轉了轉眼珠,扯出僵硬的笑容。

姜萬德擡起手,想要一巴掌把這心術不正,滿心算計的女人打出去,卻又意識到他是公公,不好打兒媳,巴掌便轉了方向對着李鐘秀臉頰甩過去。

“你打我!”李鐘秀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尖叫罵道:“姜萬德,你敢打我?”

“怎麽?我打不得?”姜萬德指着李鐘秀怒吼:“說,我讓你給三丫頭捎的東西是不是王明華給你的?”

“……”李鐘秀語塞,氣勢頓時弱了下去:“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你張口閉口說給不孝女捎東西,你嘴巴一張就完了,錢呢?咱家攢來攢去才多少錢,一下子給小娼婦買這買那,她有福氣用嗎?她不孝順我,難道還要我這個當媽的想着她?”

“幺兒下學期就高二了,你那些錢與其給那死丫頭,不如留着買麥乳精給幺兒補補營養。”

“王明華要讨好死丫頭,他樂意出錢,我憑什麽不要?”

姜萬德:“……”

“你,你……你還覺得有理?”

姜萬德看着振振有詞的婆媳倆,心情複雜,高聲罵道:“說,王明華除了送衣服,還讓你們在包裹裏放啥了?”

“什麽也沒有。”李鐘秀扭頭看付紅,就見她表情不太對,心裏咯噔了一下。

就聽付紅小聲說道:“……就,大妹夫還寫了一封信。”

姜萬德眼前一黑。

難怪三丫頭不回信,她怕是以為他寫的那封信是幫着王明華算計她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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