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58、

唐刃第一次見到陸半掉眼淚,心疼得不得了,想立刻把人摟進懷裏好生安慰。可當着陸教授的面,他只能伸手拍拍陸半的背,勸道:“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

接着又對陸芝軒說:“伯父您也是。”

陸教授臉色不大好,聽了這話重重地冷哼一聲,之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來,一副我有話講的模樣。

唐刃見狀,拉過仍然一臉憂傷又憔悴的陸半,按着他的肩讓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他身旁。

他面向陸芝軒,不等對方開口,直接道:“您請說。”

他到這時已經不想去猜陸芝軒要說什麽了,因為不論他說什麽,他都不會松開陸半的手。誰也不能讓他離開這個人,他父母不能,就算陸半本人……也不行!

陸芝軒一時間被唐刃的氣勢震懾了一下,眉心攏出個“川”字紋來。他一生閱人無數,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年輕人的确有些過人之處,身上有種他這個年齡層的人少見的魄力,難怪自己兒子這麽多年都對他死心塌地。

從前他妻子總是擔心自己兒子到最後會吃虧,唐家那樣的家世背景,如果真有一天唐刃厭倦了,背叛了陸半,陸半能怎麽辦?他們做父母的,又能怎麽辦?!

要他說,陸半喜歡撞南牆就讓他去撞,撞疼了他自己就知道走開了。如果撞疼了還不走,那幹脆就讓他撞死算了,這是個傻的,留着沒用。

可他媽媽舍不得,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天天念叨着,他不得不親自出馬棒打鴛鴦給她看看。

如果一棒子就能打散,那是合該他們要散。

結果竟然沒散。

他問:“你們兩個就準備這麽過了?”

唐刃聽着這語氣平和,不像要刮什麽妖風,因此臉色緩了緩:“我對現狀很滿意,沒想過要改變。”

他偏頭看一眼陸半:“我認為他也是這麽想。”

陸半看向他,沒說話,卻是一臉默認和縱容。

陸芝軒又是冷哼一聲。

唐刃略為思索了下,又說:“我可以明白的告訴您,我和他,現在、以後,都不會分開。如果您希望陸半有個孩子,我可以……”

“唐刃!”陸半冷下臉,出聲将他打斷了。

提到孩子他就記起那個傷心的晚上,簡直這輩子都不願意去回想,不明白這會兒他又提這個做什麽。

陸芝軒聽了卻極為不屑,手指敲着沙發扶手,語帶譏諷:“搞清楚,要不要孩子,養不養孩子,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對于孩子的責任,”他指向陸半:“在他十八歲那年已經盡到、盡完了!”

唐刃聽得有些暈乎,慢慢把這話消化了一下,他問:“您的意思是,對自己的血脈傳承……無所謂?”

陸芝軒只是冷笑,臉上盡是“爾等愚民,思想覺悟不配與我輩比肩”的迷之嘲諷。笑完了他一言不發地起身,回房間了。

往常陸教授在晚輩面前向來是嚴肅沉穩的學者模樣,唐刃到今天才知道陸半那個嘲諷臉原來是遺傳自他爹……

而且他爹這個嘲諷臉更加高級些,堪稱神T了。

他看向陸半,見後者雙手抱胸,神情跟他爹如出一轍,仿佛糾結什麽孩不孩子的事可笑至極。

他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下:“好吧。”

陸半說:“明早我想再去趟靈山,今天人多,走得匆忙。”

唐刃也能理解,陸半一時可能還有點接受不了他媽真的走了,還想跟她說說話吧,于是他點點頭:“好,明早我們過去,早點休息。”

“嗯。”

59、

次日二人又去了一趟靈山公墓。

這天天氣不好,大清早便陰雲密布,車子還沒駛出城郊就下起了蒙蒙細雨。

陸半頭天晚上睡得不太安穩,有些低燒,吃點藥壓了下去。他之前的病還沒好利索,又驟然遭受這樣的打擊,前面三天一直強打精神忙着操辦劉老師的身後事,現在事情一了,人就有些撐不住了。

唐刃十分心疼,這幾天也幫他分擔了不少,但他倆的關系沒法擺到明面上,很多事情到底是不能越俎代庖的。他開着車,不時伸手過去試試身旁那人的體溫。

陸半輕聲說:“沒事,放心。”

唐刃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想,那臉色讓人怎麽放心啊?他看着擋風玻璃上賣力工作的雨刷,不禁憂心忡忡,本來墓地附近就空曠陰冷,這還下起了雨,早上應該多帶件厚外套的……回去之後得找方銘钺再來一趟……不然過兩天帶他回老宅住上一段,讓他家的神廚弄點好的給他補補……

他一路上想東想西,差點操碎了心,所幸到達目的地時老天開眼,天空放晴了。

停好車,唐刃把來時路上買的鮮花從後座拿出來,陸半拎着個果籃,裏面裝着劉老師平時愛吃的瓜果零食。二人各持一物,空下來的手便十指相扣,這樣手牽着手走進了墓園,從石板小路慢慢拾級而上。

他們平時從不隐瞞自己的性向,在人前也不避諱身體接觸,可仍是不會在大街上手牽着手走路。畢竟兩個大男人,還是三十多歲有些身份的男人,這麽做有失體面。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倒是坦然起來。或許也變相地說明了,這地方雖然處于俗世之中,可這裏的人,都已經跳出紅塵之外了。俗世中人無需在意他們的目光,他們也更加不屑理會塵俗中事。

來到劉老師的“家門口”,他們把鮮花果品擺放好,陸半找出一塊幹淨毛巾,蹲下身來仔細擦拭着那塊簇新的墓碑。

碑銘僅四個字——生死同歡。

碑上刻着陸教授夫婦二人的名字,将來他們是要葬在一處的。一世夫妻,生時同衾,死後同穴。此時生者與逝者的區別僅僅在于生者的名諱需用朱漆描紅。

看着那對并立的姓名,陸半覺得自己父母此時雖已陰陽相隔,可他們其實從未分別。

他想起酒店那一晚,唐刃喝得爛醉,紅着眼角對他嘶吼——我他媽都想把你帶到我的墳墓裏,你願意跟嗎?

“我願意的……”他說。

唐刃站在他身後,沒聽清楚他說什麽,矮身湊近了問:“嗯?怎麽了?”

陸半回過頭去看着他。

“唐刃。”

“嗯?”

“我們結婚吧。”

唐刃愣了下,過會兒忽然笑起來,手搭在陸半的肩頭拍了兩下。

“你還不知道呢,伯母臨走之前,已經把你許給我了。”

他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問了聲:“您說是吧伯母?”

陸半看着他,輕微勾起了唇角:“你還叫伯母?”

唐刃便從善如流道:“媽,您說是吧?”

陸半輕輕吻了他的嘴唇。

“她說是,我聽見了。”

60、

回去的路上唐刃提起自己購入河畔那棟房子的初衷,唏噓不已。子欲養而親不待,實屬傷心憾事。

他說:“那問問陸教授的意思吧,看他願不願意搬來跟我們住。”

陸半聽得心頭五味雜陳。

一個人對你好,你可能會心存疑慮,他究竟是出于喜愛還是有所欲求;可一個人盡心竭力的對你父母好,那除了他愛你,實在沒有其他的理由了。

不然人家為什麽要費事去讨好兩個陌生人?

“幹嘛這麽看着我?”唐刃照了照後視鏡,“我臉上有什麽?”

“……沒有。”陸半收回了目光。

其實陸教授那邊不用問也知道,他肯定不願意跟他們住,但他仍說:“回去後你問問他吧。”

讓他老子見識見識他們家唐總的境界也好。

唐刃點點頭,又問:“守孝期過了咱們去就注冊,美國還是加拿大?”

“随你……”說着陸半又想了想,“加拿大吧,正好去看看你媽媽。”

當年唐刃的父親突然辭世給唐夫人的打擊不小,所幸她還很年輕,兒子們也足夠争氣,一直将她保護照顧得很好。六年後她終于走出喪夫陰霾,接受了一位加拿大富商的追求,願意再次經營一段幸福的婚姻,現長居異國。

唐刃糾正他:“錯了,不是我媽,是我們媽媽。”

陸半應道:“是,我說錯了。”

提起自己親媽,唐刃笑了笑:“她知道你要去看她,怕不得高興的提前一個月置辦見面的行頭。”

由于從小到大都衣食無憂,唐刃的媽媽從來不操心生活瑣事,年過五十仍然奉行愛情至上,因此她對兩個兒子的感情生活從不幹涉,性向有別常人在她眼中也不算什麽。她十分喜愛陸半,在她看來,陸半模樣好看,性子沉穩,又是才華橫溢的知名設計師,提起他來連她的手帕交們都贊不絕口,這樣的人配她的寶貝兒子再恰當不過了。

陸半此時也想起了唐刃媽媽每次見到他時那種丈母娘看女婿的慈愛目光,不禁勾起了唇角,低聲自語:“嗯,再見面我就要改口了。”

唐刃向他瞄了幾眼,忽然減速,緩緩把車子停在了路旁。

陸半左右張望,剛進入市區,并沒發現有什麽異狀,他有些奇怪地問:“怎麽了?”

“沒怎麽,我想吻你。”

話音未落,唐刃便已經欺到近前,不給彼此留出半點喘息的縫隙,既深且重地糾纏起陸半的唇舌。他吻得十分急切,舌尖強勢的攻城略地,掃過每一處熟悉的角落。他雙手捧着陸半的臉,只覺得愛意強烈得要溢出胸口,這個人的每一寸發膚都讓他那麽迷戀,每一段思想都讓他急于捕捉,每一個眼神都牽引着他的神魂,令他耽溺其中,無法自拔。

“我愛你……”他急促喘息着,貼緊心愛的嘴唇呢喃,“特別愛你……這輩子都不會像愛你這樣去愛其他人……你知不知道?”

“你在你媽媽面前向我求婚,我覺得很幸福……從沒這麽滿足過。”

陸半被吻得幾欲缺氧窒息,恍惚覺得這一連串剖心挖肺的愛語在他耳畔被無限放大,循環播放,令他無比動容,甚至在這一刻死去也無遺憾。

他淺淺吮吻唐刃的唇角,邊吻邊做回應:“……我也愛你,只愛你。”

最後他在心中補了一句——

永遠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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