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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村建在鳳凰崖下的半山腰處。至于群山間的夾谷嘛,全是上好田地。自然用來耕種的,不可能浪費着建了居所。于是,鳳凰村的房舍就像是一條蜿蜒的長蛇,一字排開在山腰低處的小塊小塊貧瘠山地上。
村東到村西,自然是村中隔的最遠距離。
村西胡寡婦跟張李氏的年紀差不多。兩人的經歷也頗類似,都是青年喪夫後養大獨兒。稍稍有點不一樣的,就是胡寡婦家中只有兩畝貧瘠山地,種出的糧食鐵定不夠家裏吃全年。農閑時,胡大郎就要去錦城縣裏幫工,掙些活錢以便養家。
而張李氏嘛,她自己是一個神婆會些神神道道的法術,掙一些家底還是可以的。再加上張家祖宗傳下來祖産,尚有田地十畝。同時,也是張李氏有本事養家糊口,才拿得出銀子送了兒子張啓讀書考科舉。
“有個萬一的話……”
“嫂嫂,到時候,要看你了。”
在路上時,白大娘還在跟張李氏唠叨話呢。
張李氏點點頭,嘆道:“來都來了,算是結緣了。我自會盡心的,只盼着胡家莫多造孽啊。”
村西已然在望時,張李氏收斂了神情。
胡寡婦家在村西頭,三間泥牆的茅草屋。院子是用籬笆圍着,院門就是簡單的木籬笆門。因為裏面栓上了,白大娘就不能往裏闖,只在外面喊了話,道:“胡家嫂嫂,我到你家了,你給開開門。”
話落,屋內傳來了回音。
片刻後,胡寡婦從屋裏走出來。胡寡婦容貌看上去,比張李氏老了十來歲,她的臉上和額間布滿了皺紋。
胡寡婦穿着打了補丁的土布衣裳,頭後用木籫挽一個發髻。
她給張李氏和白大娘打開了院門時,有些狐疑的望了張李氏一眼。這會兒,白大娘開口想說些啥時,張李氏先發了言,道:“今日我見得霞光東來,掐着算了有富貴人投胎到咱們村中。這不,我正琢磨是哪家時?”
“在村中遇上弟妹,知曉是胡家姐姐的兒媳婦要生了。這不,來沾點富貴氣。”
張李氏說得一本正緊。
白大娘在旁邊是面皮抖動,在心中,她不得不稱贊一聲,她這嫂嫂會來事,會說話呀。
可不,有張李氏的話,胡寡婦的臉色變得喜慶極了,那眉眼間都帶上了笑意。
“胡家嫂嫂,咱們快進屋吧。”
“這等你家添了孫孫,再談話,再談話。”白大娘忙給打斷了變得有點喜慶的氣氛,講了正緊事。
有白大娘的話,胡寡婦引了白大娘和張李氏進屋中。
從正屋進去,右邊側屋就是胡大郎和胡家兒媳婦的卧室。白大娘走進去,瞧了情況後,笑道:“還好,還好,沒啥事。”
“這瞧着是快生了……”
白大娘拿出來專門備着生産用的剪子,然後,對胡寡婦說道:“胡家嫂嫂,屋中有我,你大可放心。這會子,要麻煩你給燒些開水,兌換成溫水送屋裏來……”
胡寡婦自然是一口應了。
胡寡婦家沒有專門的廚房,就是在側屋前的門沿下接了一個茅草頂子,遮住了竈臺。
胡寡婦從産房裏走出來後,吆喝了一聲。左邊側屋裏走出來一個小女童。這個很矮小,也很瘦弱的小女童,就是胡寡婦的大孫女胡大妮。
胡大妮看上去只四、五歲的樣子,實則,她今年七歲了。
胡寡婦給竈臺上的鍋中添了水後,吩咐了大孫女燒火。
然後,胡寡婦是進了屋中。
稍片刻後,胡寡婦又出來了。
她手中拿着兩只雞蛋,一咬牙,狠狠心放進了鍋裏煮上。
胡大妮在竈臺前燒水,自然見着了奶奶擱雞蛋進鍋裏的動作。她深深低下了頭,小喉頭一直在抖動着,那是努力吞咽了口水的小動作。
約過了小半刻時間,溫水備好了,送進了産房內。
又是約過了半個時辰,産房裏傳來“哇哇”的嬰兒啼哭聲。
“恭喜胡家嫂嫂,弄瓦之喜,你家添了一個孫女。”白大娘本着圖個好兆頭,在胡寡婦和胡家兒媳婦皆是失望的眼神中,說了這一席話道。
在屋門的簾子處,胡大妮正躲着小身影偷聽。
在聽到了白大娘的話時,她的小身板是搖晃了好幾下,臉色更是蒼白的可怕。
胡家兒媳婦這已經是第四胎了。在胡大妮後面,胡家兒媳婦是生過兩胎的。用胡寡婦的話講,就是沒福氣,連生得兩個閨女。
當然,在村中人面前,胡寡婦是說着孩子體弱,生下來兩日後便發高燒,是病重夭折了。
二妹是病死嗎?
胡大妮不知道。
可三妹的死法,胡大妮親自偷偷瞧見的。小妹妹是被奶奶狠心扔進了尿桶裏活活溺死的。
那一回,胡大妮還病了一場。
當然,沒大夫給胡大妮治病,她是自己熬過來的。
奶奶生氣時,就會罵她,說她是命賤的賠錢貨。這些話,很小時候的胡大妮不懂,可七歲的半大女娃娃,胡大妮是明白裏面涵意的。
于是,小小年紀的胡大妮,便是性子怯懦極了。一直以來的習慣也是低着頭顱,小心翼翼的模樣。
“唉呀,難得我遇上,胡家姐姐,我給你家這孫女相一相面,如何?”
“放心,你是知道我規距的。普通的,随意給個兩文錢就成。若是命好的,要看命格情況定了……”
張李氏這時候插了一句嘴。
胡寡婦想起在院門時,張李氏說的話。她的臉色好看了些,道:“麻煩李妹子了。”
胡家兒媳婦見着婆母的神色好看些,心頭也松快些。說起來,她嫁進胡家八年了,一直沒給胡家添個兒子,這是腰杆不硬啊。畢竟,胡家兒媳婦認真講起來,不是嫁進胡家。而是被爹娘賣給胡家的。
買這麽個兒媳婦,胡家是掏空了多年積贊的家底。
胡寡婦一直沒能添個孫子,對待兒媳婦的态度嘛,想來自然是不可能好哪兒去的。
“額高渾滿,豐隆厚實。”
“鼻額之間,一線隆盛。”
“這主大運,是貴人相。”
本來只是憑着好心,準備給白大娘撐場子的。可這會子,一相了胡家小孫女的面相,張李氏發現,這娃娃倒真生得好。像極了當年她在母親那裏聽得十大貴相之一。
微微不足的,就是眼角處,一顆美人症。
這意味着,這女娃娃前半生有貴運,後半生怕是福運不足。
“胡家姐姐,這一回,你必得給我二十四文錢的紅封。”在稍略略講了面相後,張李氏很慎重的對胡寡婦說道。
“你家小孫女的面相,我只能講到這裏,讓你們有點底。”
“若你還要我講下去,那麽,就不是銅子兒封的紅封。至少,得一兩二錢銀子起步了。”張李氏的臉色,不帶一點兒的玩笑之意。
胡寡婦聽得二十四文錢的紅封時,先是面色不喜,可聽到後面起步就一兩二錢銀子時,又是滿面紅光。
對于張李氏的神神道道,鳳凰村裏的村民人人皆知。
當然,人人也是信服的。
張李氏是外地人,聽說是從北方逃難來的。
她來鳳凰村後,直接就去了張氏族長的家中。給張氏族長奉上了二兩銀子,言明帶着她的嫁妝,嫁進張氏為兒媳婦。
當年,這事情是哄動了整個鳳凰村。
原由嘛,也挺簡單的。
張李氏擺在明面上的嫁妝,就是一套用金子打造的頭面手飾。
這等東西,哪個農戶嫁女時,會舍得陪嫁這般豐厚的嫁妝啊?而娶媳婦,娶得是嫁妝豐厚的媳婦,張氏族裏凡是有适齡兒子的人家,是人人樂意呀。
鳳凰村是幾個姓氏聚居,共九十五戶人家。雜姓有二十家,張氏卻是主流,有七十五家。
然後,在張氏盼着成婚的兒郎們的各種摩肩擦踵中。張李氏在張氏族長家中,是辦了一場小法會,請來了一只蝴蝶。
這只蝴蝶為媒,引着張李氏到了張大郎的家門口。
張大郎小時候親爹被征了兵役,走時他娘懷有身孕。待過了幾個月後,有消息傳來說他爹戰死。他娘動了胎氣難産是一屍兩命。
張大郎就與祖父祖母相依為命。要說來,張大郎家中也是磨難不斷。張大郎是一個勤勞肯幹的孩子,當然,窮人家的娃娃早當家嘛。
農活、幫工,啥能掙錢,張大郎就一定去勞作。張大郎盼着家中一天一天好起來,奈何天不從人願,在張大郎十五歲那年,又征兵役了。
張大郎的祖父哪能讓唯一的孫子當兵,那不是要他家成絕戶嗎?
于是,張大郎的祖父去服兵役了。
一年一年,張大郎的祖父是半點消息也沒有。
在張大郎二十歲那年,他祖母病逝了。
原本幸福的張家就剩下張大郎一個人。然而,不幸還沒有離開。
一天,在給錦城縣的大戶幫工修屋時,張大郎從屋梁上摔了下來,還摔成重傷。大戶給了些湯藥費,張大郎藥也吃了少。大夫治好後,他就成為一個瘸子,還時常咳嗽頭疼。總之,重活幹不成了,用大夫的話講,就是賴着活一天,算一天。
在張李氏宣布,要嫁給張大郎時,張氏族中一片嘩然。
“你這是何意?莫不成,是想謀了張大郎家的十畝田地?”張氏族長當時是在鳳凰村衆人的面前,怒喝這話的。
張李氏當年卻是面色平靜,回道:“天定姻緣的牽靈法,是我祖傳密法。我與丈夫當有一子,可承繼門戶。”
“張族長,話可是不能亂講的。”
張李氏唬臉時,張族長真吓了一跳的。
因為,張李氏到他家時,不光送了二兩銀子,還是露了一手利害劍法的。
那等江湖傳說裏的高人嘛,張族長是鳳凰村的村長,自然在衙門裏聽說過一些小道消息。特別是某些被朝廷通緝的要犯。哪個都是手頭會真功夫的呀。
像是那些與他交好的衙役,大家一起喝酒時,吹噓吹噓的,總有人胡咧咧。
“……一言不合,滅人滿門。”
“……刀劍相向,取人頭顱。”
“……”
張族長是自己腦補了許多的往事,把自個兒吓着了。
然後,張李氏就是順順利利的,在張族長做了高媒的情況下嫁給張大郎。
兩年後,張啓出生了。
五年後,張大郎病逝了。
當然,不是沒人懷疑些什麽。不過,張啓越長大,那張臉越像他爹張大郎,父子倆跟一個模子似的。
什麽風言風語自然在真相面前,消散于無形了。
張李氏憑着神婆本事,守了寡,也守住了張家的十畝田地祖産,更是好好的養大了兒子張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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