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還望君座成全
第八十八章:還望君座成全
朱漆色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拉開,那人擡起頭看到站在門外還保持着要推門姿勢的沅笙,明顯一愣。随即臉上堆起一個笑意來:“你說你,還是這般,從逐霞院來的?也不坐步辇,也不帶随侍,連到了門口也不唱傳一聲,你這樣,如何有個魔君的樣子。”
沅笙看着面前的矢黎,如同自己初見他時一樣。
墨藍色的長袍,烏羽般的長發随意挽在腦後,松垮之中襯出他的臉帶有別樣的風情,眉眼帶笑的時候看起來溫柔又嬌媚,是比女子還要好看的漂亮青年。
沅笙微微垂下雙眸,手收了回來。沒有說話。
矢黎也沒在意,走到沅笙身側,對着沅笙點了點頭道:“難得你親自來接我一起上朝會,怎麽,許久不曾商議一回正事,有些緊張?”矢黎的聲音聽上去分外輕松。
可是這分外輕松的語調,卻令沅笙心中徒增一絲煩悶。她側目看向矢黎:“你确定要,”沅笙頓了頓,微微皺了皺眉:“要娶柔嘉?”
矢黎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有片刻的失神,卻轉瞬即逝,快到無法捕捉,他前走兩步,淡淡道:“怎麽連你也這麽問,我娶柔嘉,當然是真心誠意,不然還會有什麽陰謀不成?”矢黎說完,笑了笑,轉過身來看着沅笙:“你幹什麽,莫不是舍不得我去南荒,才會有今日這般反常?”
“是。”沅笙凝眸看他,眼神不避不閃。
矢黎沒曾想沅笙會這般回答,他以為,她會像他熟知的那樣,淡淡的輕笑一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笑自己的挖耳當招,卻不曾想她會那樣幹脆利落的回他一個“是”字。
矢黎怔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住,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極美,卻從不曾流露出過如今這般的神情,原來她也會為他顯露出別樣的情緒。
清風拂過,吹動宮道兩旁的火紅楓樹,沙沙輕響中有一片楓葉從枝梢飄落,随風跌落到沅笙肩頭,與她的紅衣融為一體。
矢黎垂下雙眸不去看她的眼睛,又走回兩步,來到她的面前,擡手将那片楓葉執在掌中,像是自言自語般:“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沅笙,或者說,應當陪在你身邊永恒時光中的那個人,并不是我。”
這是矢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原來“沅笙”兩個字在他口中念出,是這般溫柔中帶着缱绻。
她本是沒有名字的,她化世之後,根本無名無姓。
沅為水,笙為生。“沅笙”,自水而生。所以矢黎便幫她起了“沅笙”這個名字。
只是起完名字之後,矢黎卻從不曾喚過,他一直稱她為“少主”,後來她當上魔君,便一直喚她“君座”。
千萬年過去,這是矢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卻不曾想到,這一次的以名喚之,乃是要離別之際。
沅笙看着他,微皺起眉,語氣中第一次帶了一些急迫和不解:“我不明白,矢黎。你為何不能陪在我身邊?長久的打理魔族事物讓你覺得很累?還是說……”
“不是這些。”矢黎打斷她,重新擡眸看着她的眼睛:“是我,是我貪欲過重,不配在與你并肩而立。”
矢黎的雙眸之中染上一層痛苦神色,原本漆黑的眸子變得有些暗紅:“我私心過重,沒辦法在像從前那般作為你的下臣,作為你的臂膀。”
沅笙的眉頭皺的更深:“矢黎……”
“好了。”矢黎閉了閉眼睛,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他的雙手縮緊袖中,手掌中的那片紅色楓葉被他握成齑粉。
“我們不要在繼續這個話題了,我娶柔嘉,主意已定,如果你是來問我是否真心,我回你,确是真心。是否有何苦衷,沒有苦衷。”矢黎重新張開眼睛,那雙眸中死寂一片:“還望君座成全。”
沅笙的話被再次打斷,她有些微愣的看着矢黎。在聽到“還望君座成全”的時候,心中突然像是什麽東西被戳漏,裏面的東西瞬間傾瀉而光,讓她覺得一切都很厭煩。
她虛擡了擡手,又恢複成諸事萬般不過心的樣子,淡淡道:“好。”
……
修羅宮大殿之上,南荒之主燕渭和南荒公主燕柔嘉恭敬的站在一旁。
距離說好的上朝會時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魔君還未到,就連兩位尊使都不曾出現,是出了什麽變故?燕渭皺了皺眉,自己倒是無妨,他微微側目看向站在他身後一些的女兒,只是如果這樁婚事要作罷的話,他的女兒要如何自處?
感受到父親的目光,燕柔嘉微微擡起頭,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來。
她常聽聞,魔君生性乖戾,行事無常,她也只在魔君初登大寶之時見過她一面。她行事是否乖戾無常,她并未曾親見,但是那少女絕色無雙的容貌,她倒是記得十分清楚。
那般傾城之姿的少女,會殘忍到什麽地步,她其實很難想象,所以比起她父親有些戰戰兢兢的樣子,她其實心中卻并無什麽畏懼,相反還隐隐帶了絲期待。
她當然也明白她父親的憂慮,傳聞中矢黎尊使是魔君的床第之歡,如今他突然傳書說要娶自己,魔君想必不能輕易應允,但卻還是下書要他們父女來朝見,其中說不定會有什麽樣的變故。
但是比起擔憂這些變故和未知,她心中卻更加期待見到那高高在上的魔君少女。
“燕柔嘉,上前來,讓本尊好好看看。“
燕渭和燕柔嘉均是一愣,他們竟絲毫未能察覺魔君是何時臨殿。
燕渭心下一顫,此等修為,恐怕無人能及。趕忙雙膝跪地對着大殿之上的少女行禮:“南荒燕渭,參見魔君。”
燕柔嘉心中雖有驚詫,但更多的卻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她随着她父親的動作,也施施然的拜下身去:“燕渭之女,燕柔嘉參見魔君。”
聲音清清脆脆,宛如黃莺唱啼。身段婀娜多姿,恰比柳弱花嬌。
沅笙垂眸看她,略一擡手,燕柔嘉整個人騰空而起,飄然而至她的身前,依舊保持着雙膝跪地的姿勢,下巴被沅笙一手挑起。
沅笙從軟榻上半支着身子,俯視着燕柔嘉。
少女白淨的面龐如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眉如細柳,眼若秋杏,鼻似巧貝,唇比粉櫻,一雙水眸潋滟動人,裏面蕩漾着醉人的春色。
全然無懼。沅笙在她的眼眸中感受到她的情緒。很好。
她松開挑起她下巴的手,滿意的點了點頭:“南荒第一美人的名頭,卻是實至名歸。”她聲音淡淡的:“燕渭,你有女如此,為何不早些獻貢?”
沅笙松開挑着燕柔嘉下巴的手,眼神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大殿之上跪伏着的燕渭:“燕渭,你有女如此,為何不早日獻貢?一直以來盡是送些庸脂俗粉,來敷衍本尊麽?”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是那話卻讓燕渭從心尖感覺到恐懼。
燕渭渾身一抖,忙将身體伏的更低,聲音裏也不自覺的帶出了一絲輕顫:“尊駕恕罪,尊駕恕罪!”
燕柔嘉也是一怔,随後扭過頭去看她的父親,秀眉微皺,又看回沅笙,聲音很輕:“魔君……”
她剛要開口,只感覺到一雙手帶着淡淡暖意握住了她的胳膊,接着身體被借力扶起,耳邊響起一個好聽的男聲,帶着一縷笑意:“君座何要如此吓唬我未來的娘子和岳丈,你吓壞了他們,回頭還不是要我受累來哄。”
燕渭聽到這個聲音之後,心下頓時松了一口氣,他知道,只要是他幫他們随意說上兩句話,那麽魔君定然不會真的怪罪他們父女。
燕柔嘉扭過頭去看聲音的主人,墨藍色長袍的男子,正面帶笑意的看着自己,那雙桃花目分外勾人,偏就眼尾向下輕轉了一個弧度,帶出了人畜無害的味道。
如此漂亮的男子,就是自己未來的夫君?整個魔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使——矢黎。
燕柔嘉只微愣了一瞬,便将胳膊不着痕跡的從矢黎手中抽出,略微退後一步,對着矢黎施然一禮:“南荒燕柔嘉,見過尊使。”
不驕不躁,不慌不懼,也并未因着剛才自己的話而緊張到不知所措,沅笙擡起手半撐着頭,這個燕柔嘉,倒是真的不錯。
沅笙心中的煩悶之感減輕一些,燕柔嘉,如此看來倒是可堪相配矢黎。
“燕渭,你養了個好女兒。”沅笙擡起眼看向依舊跪在大殿之上的燕渭,對着他虛擡了擡手。
燕渭剛才還有些半懸着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裏,他恭恭敬敬的站起來,微微躬身道:“尊駕謬贊,小女愧不敢當。”
燕柔嘉垂手自然而然的站到了沅笙的身側一點的位置。沅笙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覺得有趣。這燕柔嘉不站到矢黎身旁,倒是規規矩矩的站到了自己身後。
她看向矢黎,矢黎正一臉溫和笑意的注視着燕柔嘉。看起來确實很鐘情于她的樣子。
沅笙垂眸,矢黎從此以後,身旁有了人照顧,她應該替他感到高興。
“好,”沅笙重新将目光看向站在大殿之上的燕渭:“矢黎尊使與柔嘉公主的大婚是我界近萬年來的大喜之事,理當好好操辦一番,五荒同賀。但,”沅笙輕嘆一聲:“我界如今将臨魇神化蛻之日,實在是不便辦一場盛大喜事,不如就由本尊做主,化蛻之期一過再定婚期,如何?”
矢黎笑了笑,率先躬身下拜:“如此,便多謝君座成全。”
燕渭也忙又跪拜下去:“燕渭多謝尊駕恩賜!”
燕柔嘉神色之中倒是瞧不出什麽情緒,蓮步輕移來到沅笙面前,俯身一禮:“柔嘉多謝君座賜婚。”
沅笙擺了擺手,她倒是真許久不曾在這修羅大殿之上商讨正事了,果然這金碧輝煌的大殿比起商議正事,還是更适合笙歌夜舞,衣香鬓影。
沅笙微微閡上眼睫:“你同柔嘉公主一路行來,想必十分辛勞,就暫且在修羅宮中多待些時日,讓矢黎尊使帶着公主四處逛逛,解解悶。”
燕渭知道魔君這話是在同自己說,恭敬道:“如此,臣下便……”
“不必了。”一旁的矢黎突然出聲将燕渭的話打斷。
燕渭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沅笙也重新張開眼睛,側目看他。
矢黎笑了笑,對着沅笙道:“君座容禀,我之前受的傷,聽聞南荒有處良夜溫泉,可以幫我恢複,所以我想此次便同南荒之主與公主一同回去,待到魇神化蛻完畢,大婚之前我和公主再回來舉行婚事。不知君座覺得如何?”
沅笙凝眸注視着矢黎片刻,他眸中一片純粹,并無半分多餘的情感。她重新将眼簾閡上,淡淡道:“随你。”
……
矢黎真的一刻也不曾多待,将他與燕柔嘉的婚事定下之後,便同沅笙請辭,即刻出發。
燕渭雖說心中存些疑慮,但卻并不敢當着沅笙的面表現出來,只能一路嘴上挂着謝恩,走出了修羅宮。
矢黎一向不喜乘坐騎,此次也是乘了軟矯,由六匹飛廉獸架起,速度極快又穩。南荒公主燕柔嘉并未與他坐同一頂軟矯,而是乘了她自己的坐騎孰湖。
騎着孰湖的燕柔嘉與騎乘戾獸的燕渭走在隊伍的中間,矢黎的軟矯走在隊伍的末尾。
他們身後的修羅宮大殿之中已經重新響起了笙竹絲樂。整個大殿舞衣飄飄,酒香陣陣。
高高在上的魔族君主依舊斜躺在黑色軟榻之上,她一手執了金色的酒樽,一手撐在頭側,半眯着眼睛看着殿內舞姬妖嬈媚人的舞姿。
剛才還有些緊張肅穆的修羅大殿,仿佛只是一個幻影,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恒久不變的奢靡浮華。
玄武岩高然聳立成修羅宮巨大的城牆。天然吸光的墨黑更襯的整個修羅宮壓抑厚重。
那高牆之上獨身而立着一個煙粉色身影,姿态蕭索,臂彎處的輕紗随風翻動,像是天際之上的一抹疤痕。
那身影注視着長長的隊伍慢慢遠走,漸漸變成一條細線,那坐在軟矯中的人,甚至不曾掀起矯簾回頭看過一眼。
他當真沒有一點舍不得修羅宮,當真沒有一點舍不得君座,當真沒有一點舍不得她麽。
鳳音的雙手縮在袖中,傍晚的風帶着近日來越來越重的熱氣,吹到她的臉上卻讓她覺得有些寒涼。
身後的修羅大殿傳出一陣高過一陣的靡靡之音,卻從不曾讓她覺得有哪一刻像今日這般有些煩躁。
直到那條黑線也消失在視野之中,鳳音迎風而落,身影在馬上墜地之前化作無數飄擺的雪花消失在輕風之中。
矢黎,希望這真的是你認為的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