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溫岚覺得自己頭痛欲裂。

昨晚,本來昏昏沉沉已經快要将他吞沒的睡意,突地就被那人一個久違的稱呼驚破了——他一個激靈之下一瞬清醒了一大半,結果發現那人已經帶着惡作劇得逞的笑意挂斷了電話。

那個人一定是故意的。

這個已經變成了他“前床伴”的人……就算是當年,也只會在兩人做那件事的時候在耳邊這麽叫他。其餘所有的正式或非正式場合,那人向來只會喊他的名字“岚”——其實國內的留學生之間,如果姓名加起來只有兩個字的,向來不會只用名字裏的單字稱呼對方,那樣總顯得有些尴尬奇怪;而那些外國人一般也發不出像國人那樣的音韻聲調感覺。因此,單稱他一個“岚”字,其實已經是極度親昵而帶着特殊感的稱呼。至于這個更進一步的昵稱“寶貝兒”……

他總算是生生忍住了立刻再撥過去、破口罵一頓髒話的沖動。躺在沙發上平複了一會兒,他好歹艱難地站了起來,決定先去衛生間裏沖個涼。

等他躺上卧室裏的床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半夜幾點了。

枕被都很柔軟。但他困意全無。

不知是否是夜色深沉的關系,盡管覺得理智清醒,思緒卻和白日截然不同。甚至連之前和葉策喝酒時得知的種種讓他訝異或糾結的事情此刻也不再來煩擾他了;腦海裏,只剩下挂電話前明仲夜那句帶着促狹笑意的睡前問候,和記憶中浮起的那人優雅中帶着點得色的面容——生動鮮明得連眼角那滴帶着魅惑邪氣的淚痣,都像是觸手可及。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那些發生在許久之前、本以為早就忘卻了的平凡小事,記得清清楚楚。

和那人的初遇是在大學開學前幾天。那時他剛到國外不久,草草安頓下來,熟悉了下宿舍和學校周圍的環境,便和幾個同鄉師兄約了,晚間去學校附近那個建在地下室的酒吧碰面。

其實他并不喜歡那些喧嚣鼎沸、吵吵鬧鬧的地方——後來也很少再去那個酒吧。然而在他已經分不清是帶着想象力補全的夢境還是真實的記憶裏,那一日那裏卻很安靜:在他推門從門口的螺旋形樓梯拾級而下時,首先聽到的是大廳裏一架古舊的酒吧鋼琴發出的明亮聲響。那旋律懶洋洋的,帶着點夏日午睡初醒的慵懶調子,輕飄飄地回蕩在四壁;然而聽者在不經意間,卻往往忽然能從某一點、某一段中,捕捉到一點不同尋常,一點仿佛掩蓋在輕佻下的冷峻、藏匿在散漫中的鋒利、遮避在媚俗後的高傲……于是他走下來的時候居然一步一頓地,下意識地屏息凝神了;待到他終于慢慢下到了樓梯口,剛掃了眼大廳裏零零散散幾個駐足欣賞的人,目光落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後搜尋演奏者時,對方似乎也是不經意地一擡眼,與他的目光正好撞上——那個人似乎也沒有刻意要看什麽,卻在注意到他的凝視時,有意無意地,向他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麽會有人可以同時那樣清透卻又玩世不恭呢?怎麽能同時那麽優雅高傲,但又看起來似乎有點促狹和不懷好意呢?那樣明朗幹淨卻又滿懷邪氣的笑容——他從來沒看過那樣的笑,也從來沒遇到過那樣的人。

後來的很多時候他也曾經想過——如果當初他不曾在那日那刻踏入那間酒吧,不曾在一開始就覺察到那個人身上獨特而矛盾的一面,後來的很多事會不會有不同?也許不會,因為那個人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他大概早晚都會注意到他;又或許會,因為那個人在絕大部分人面前留下的公衆印象,跟他從一開始就形成的,有着顯而易見的偏差。

但不論如何,他從不曾後悔遇見過那個人——雖然那樣的話,他心頭的磨難和痛苦也許會少很多;但如果不遇見,在那些日子裏,他肯定會時不時地覺得——寂寞吧?

“說實話,第一次在酒吧見到你的那回,我就注意到你了。”很久以後,明仲夜曾經這樣告訴過他。

“為什麽?”溫岚從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太讓人過目難忘的地方。

“那時候我看見你站在樓梯口,心裏不由得暗暗想,這人明明長着那麽好看的一張臉,為什麽會穿着那麽難看的一身衣服?真是太不搭了。将來我一定要找機會給他扒下來——”

“明!仲!夜!”溫岚咬牙切齒地一腳把人從身上踹了下來——他當然知道自己初來乍到時候的打扮确實算得上土氣,畢竟他那時候剛剛到國外不久,穿得還像個城鄉結合部出來的高中生。但這人的“嫌棄”裏,更多顯然是在開玩笑。

“我說的是實話——人就算想要證明自身的成長,也不該以徹底否認過去的自己為代價,對不對?”那人就勢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額頭,“況且,臉好看是重點。”

“行了,再次确認,你就是個膚淺的顏控。”溫岚冷然地說道,別過了臉。

“好啦,其實吧——”明仲夜捧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又掰了回來,讓他與自己對視:“我從小學鋼琴,原來也不是沒在酒吧裏即興演出過。不過圍觀的人要不就是随意地看一兩眼,要不就是等結束了鼓鼓掌随口喝個彩,很少有人會帶着那麽認真的神情從頭聽到尾。至于敢跟我對視那麽久毫不動搖,眼神還讓我覺得,他好像聽懂了那麽一些的人……更是從來沒有過。”

“你……”溫岚仰頭看着上方那雙眼睛裏難得認真幾分的目光,有一瞬的詫異,覺得心中像是浮起了一絲別樣的柔軟。本來有什麽想要脫口而出,不過話到嘴邊時,他卻又遲疑了一下,想起了現在的狀況還有兩人之前的約定,于是轉開了頭,語聲低落了些,“不要期待可以找到‘同伴’……也不要期待能從我身上獲得憐憫、同情和理解。就算你像這樣偶爾展示寂寞、顯露弱點,我也不會對你做絲毫讓步,下次競争也還是會盡全力擊敗你。你應該記得我們的關系,明。”

“……真冷酷。”明仲夜的眼中有什麽一閃而逝,快得幾乎像是幻覺——然而下一刻,便啧啧了兩聲,眼神又轉為了他熟悉的戲谑散漫,“還以為能借此得兩句安慰,順便試試能不能把你臉上的面具也摘下一層來看看……現在,我覺得還是不要浪費夜晚說這種不可能的話了。我們還是繼續來做點可能的事吧。”

“正有此意。”

第二天早上用力地将床頭聒噪的鬧鐘拍消停之後,溫岚嘗試着起了幾回身,又試了試自己的額頭,最後終于做了他工作幾年來都從來沒有做過的一件事:他給自己的助理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需要請一天病假。

好在這一日也并沒有什麽太緊急的會議或計劃安排需要他趕去處理。

三言兩語吩咐完幾件事情,最後簡單打發了助理的問候,他把手機随手扔在了床頭,看着空蕩蕩的天花板又發了一會兒呆——好像這時候夜中那些翻騰不休的雜亂思緒已經全數從他腦中退去,無論是久遠的學生時代的回憶,還是近日偶爾浮現的軟弱和退縮,都再不見絲毫蹤跡;他仍是那個冷酷、高效、嚴苛而自律的商界精英。

又躺了一會兒,他方才勉強爬起來,從書房的櫃中翻了翻,找出來一些感冒和消炎藥。看了看日期,把不能再吃的一堆幹脆地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就着一杯已經冷掉的白開水,囫囵吞下了幾片花花綠綠的膠囊和有着難聞氣味的藥片,有些疲累地坐在了書桌前那張高背椅子上,伸出雙手撐住了額頭。

居然這麽容易就病了。

難道真是前一陣子累過了頭?但原來不管怎麽折騰,他也從沒像現在這樣,因為一晚上沒睡好就有點發燒。是因為空氣質量不佳?還是近年來缺乏鍛煉,身體素質變差了麽?

總不可能是因為他思緒煩亂地想了半晚上的……

停!打住!

昨日之事不可追。

那個人大概也不過是天性使然,撩閑慣了,一時沒管住嘴,開玩笑順口越界調侃了一下。絕非真的有意想要表示什麽——過去那麽多年兩人互相間幾乎不聞不問,近日才重新多了點聯系,這中間隔的時間那人換幾任戀人都夠了,斷然沒可能是對他這個舊“床伴”念念不忘。

況且上次見面,那人表現得非常平靜,就跟平常的普通朋友一樣沒什麽區別。

不要自作多情。

他肯定是因為昨晚聽到葉策的一些際遇和想法,另外被莫斂所代表的大學時光勾起了一點懷舊情緒,才會往明仲夜身上多想了一點而已。要是讓那人知道自己因為一句随口的玩笑話思維被擾亂成這樣,估計會被笑死。

就是這樣了。不要在意。

還是要趕緊恢複過來,繼續去忙工作上的正事要緊。還有太多事需要收拾和處理。至于其他的……

溫岚微微蹙了蹙眉,想了半晌,還是起身去卧室拿過了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人的名字,猶豫了半天,删了又寫,寫了又删,最後還是在重新放下前,點擊了“發送”鍵。

于是這一日,正準備上床休息的明仲夜忽然接到了一條短信。他打開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無聲地笑了——

那個熟悉的名字發來了一大串句號。中間有着不等的空格作為間隔。

那是他們早年在大學無聊時研究出的幾套暗號系統之一。這一串,乍看像是小孩子惡作劇般的搗亂,其實是用标點符號的個數和間隔給文字做了編碼,能表達種種兩人之間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通信內容。

他沒花多少時間就解碼出了對方發送過來的內容——

“下次有空請你吃飯。”

有趣。

他噙着一絲笑意想了想,最後卻只是簡單地回複過去了平淡無波的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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