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并不知道他們的關系是何時開始發生變化的——也許從一開始,某些東西就存在于那裏了,只是他們有意或無意地選擇了視而不見而已。

明仲夜的身邊向來不乏追求者,男性女性都有,其中無論是論容貌、性格還是智商,都有不少出色的人物;明仲夜像紳士一樣對他們彬彬有禮,經常也會約了人一起出去玩,牽手擁抱甚至接吻來者不拒,時不時會讓人覺得他跟誰的關系看起來一度很親密熱切——但這種錯覺往往持續不了幾天就會煙消雲散。“翻臉無情,不翻臉純看心情”,他喜新厭舊的速度幾乎比他在新的課堂和活動中引人注目、讓衆人對他的學識和能力感到驚豔的速度還要快。比起“花心多情”,也許“根本沒有心”才是對他更真實的寫照。

至于溫岚自己,也曾經被幾個學妹和學校社團裏的女生告白過。但他對她們不感興趣;或者說,他其實無論對什麽人,都沒有過多的興趣——他忙于學習,忙于研究,忙于規劃,忙于前途,忙于和明仲夜以及所有人競争,忙于實現他母親加諸在他身上的期待,也忙于承擔周圍人對他的信賴,以至于根本沒有太多興趣去關注其他人的模樣和身上的優缺點會對他的生活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但毫無疑問,哪怕被壓抑,身體的欲望本身仍舊是存在的。而在那樣的年紀裏,偶爾失去控制想要發洩,也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況,盡管并不太願意承認——明仲夜對他來說,在很多方面,的确非常具有吸引力。

他記得那日是他的生日,雖然也沒有誰為之特別慶賀,只有國內幾個中學時代的朋友和他母親在手機上給他發了個簡單的“生日快樂”,而他禮貌客氣地回複了而已。當他從國際象棋俱樂部出來時,已經有點晚了。因為他的對手是個有名的“磨王”——即使是最簡單的棋步,也要思慮良久方才落子。溫岚其實是從到國外之後才開始學下國際象棋;但借助他之前在國內學習中國象棋的經驗,他很快就成為了一個不錯的業餘棋手。他有時會來這個本地俱樂部和各種陌生人下下棋,順便和他們聊聊天,增長下經歷和見聞,也調劑下生活——比起其他的社團或酒吧之類的地方,這裏往往有更多的可能遇到當地一些有學識和教養的公知分子,或是精通數學或其他工程科學的社會人士。但這日結束之後他的心情實在有些糟爛——也不知道是因為被對方那個大煙槍熏了太久,被迫在窒悶的房間中聞了太久的惡臭,還是因為他在棋局最後關頭居然出現了意外的失誤,錯失了到手的勝利,輸給了這個本來讓他略有些看不起的言行粗鄙之人。

于是當他徒步穿過了幾個街區和公園,站在午夜的街頭時,看着周圍茫然的黑暗,沒由來地,他忽然從身到心地,對周圍的一切感到一點疲倦:他為什麽要給自己找這種麻煩?為什麽要孤身跑到這種陌生地方來?說到底,為什麽他要在一個沒有絲毫支撐的地方,被迫用上最大的精力來學習他并不是那麽喜歡的經濟學?只是為了回應那份對他來說有些過于沉重的期待嗎?

心中充斥着懷疑和失落。想起寝室裏舍友似乎說了今日會邀請一群朋友去聚會,需要占用一下客廳和廚房,不想回去聽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他幹脆就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失神地發起了呆。

“岚?”過了不知道多久,身邊的一個聲音,忽然将他喚回了現實中。

他定了定睛,看到了站在身前的人,認出那是明仲夜——頭發慵懶地鬈曲着,一身随意的休閑裝,皮夾克上還沾着點酒和香水的混合味道,估計剛剛從哪個酒吧出來。

“你怎麽在這裏?”溫岚擡起頭問。

“剛剛跟一群人喝完酒,從這附近經過……看到身影覺得有點像你,于是過來看了一眼,讓他們先走了。”明仲夜聳聳肩,“倒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從國際象棋俱樂部回來……有點累了,所以在這裏多坐了一會兒。”

“……”明仲夜聞言,沉默地在他旁邊坐下了,也沒追問什麽。兩人一同盯着茫茫的夜色發了一會兒呆。過了一會兒,見他似乎仍然沒有起身走的打算,明仲夜又站了起來,朝他伸出了手,“這裏有點涼,不适合久坐。走吧,很晚了,一起回去。”

“嗯。”他沒有管對方遞過來的手,兀自站了起來——然而也許是動作太急,晚上腦力本來消耗太大,方才又在微涼的夜風中吹了太久,一瞬的頭暈讓他踉跄了一步,險些摔倒。那人卻及時地扶住了他,低沉的聲音響在他耳側:“小心點。”

在那個瞬間,鬼使神差地,站穩之後,他居然沒有下意識地甩開手和那人拉開距離——相反地,不知是否因為手心觸碰到的那點溫暖讓人留戀,出于本能般地,他竟又往前貼了一小步,最後幹脆把頭擱在了對方的肩上,閉上了眼睛:“……借我靠一下。一會兒就好。”

那個人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過了一會兒,緩緩地放下了懸在空中的手臂——好像生怕驚動了他。

這是他記憶裏兩人最清淺、卻也最心無雜念的一個擁抱——如果那可以稱之為“擁抱”的話。

那之後明仲夜一直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仍舊是按着他自己的節奏過日子,仍舊和溫岚在圖書館裏時不時碰頭讨論問題,仍舊在課上用難解的專業問題刁難着教授和助教,也仍舊會在違規惹怒了學校的管理人員後,用他那低沉而慢悠悠的音樂似的嗓音,毫無誠意地道歉。

只是溫岚卻總覺得,好像有很多東西漸漸地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有時候會莫名地在那個人身上停留很久——無論是課堂上或者是在圖書館,往往過一會兒才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走了神。另外,再看到那人跟着人一起出去或相談甚歡、貌似親密的時候,他莫名地會覺得有些妒忌——這在過去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走在學校裏,無意聽到其他人對那個人的評價,如果是毫無緣由的崇拜和腦殘粉式的傾慕,他會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覺得他們只看到了表面,十足膚淺;但當有人出于嫉妒,用尖刻的言辭貶斥那人的時候,他又很想開口大聲駁斥他們,讓他們閉嘴——雖然他知道明仲夜根本不會在意這些。

總之,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蔓延滋長起來……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什麽;但他确實清楚地知道,它存在于那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無法消除,也無法忽略。

當他越來越明顯地覺察到自身這些異常的時候,他心中的不安變得愈發強烈了——他無法再直視明仲夜時不時看過來的那雙戲谑卻有着清明洞察力的眼睛,無法再負擔研讨時因兩人靠得過近而鋪面席卷而來的那人的氣息和偶爾無意的肢體碰觸,更加無法忍受那人在自己身邊時和在其他人處展露的一模一樣的随意輕巧、忽冷忽熱的态度……

但從理智上,他又很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沒有變……不正常了的是他自己。

為了掩飾這種不安,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避和明仲夜的正面接觸。

溫岚不知道明仲夜有無察覺……他知道對在意的東西,向來沒有什麽能輕易地瞞過那個人——他實在有着太出色的記憶力和精準而獨到的觀察力。但,他會注意到自己這些微小的異常嗎?

有幾次他覺得明仲夜好像已經發現了什麽,也沒真的被他随口掩蓋的言辭簡單糊弄過去——當時沒有再追問,只是因為那個人根本懶得再深究而已。

這發現讓他在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微微又有點莫名的失落感。

當然事實證明,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那個人并沒有因為他逐漸的刻意疏遠,而就此放任他真的消失在自身的日常裏。

“溫岚,有人找你。”那天在宿舍樓,室友敲了敲他的卧室門,告訴他。

“哦。”他從房間的小書桌上擡起頭來,走出了他的卧室,向寝室的門口望去,“誰?”

“我。”明仲夜站在大門口,雙手抱臂,身體斜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着他。

對上對方那樣一副罕見的神情,他莫名地有些心虛,卻立刻又覺得自己這心虛有些多餘——他又不欠對方什麽。

“怎麽了?”他硬着頭皮假裝淡定地問,“我記得……你家離這個宿舍區還有點遠吧?”

“來找你。”明仲夜簡短地回答,擡起下巴指了指室內,“不請我進去嗎?”

他當然沒什麽理由把這人擋在宿舍大門外。于是,他把明仲夜讓進了自己的卧室,拖來了書桌前的扶手椅讓對方坐下了,還順手給人倒上了一杯水;他自己則坐到了角落裏的單人小床上。

看着對方凝定的視線,他仍然是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找我有什麽事?”

“你最近在躲着我。”明仲夜簡潔地開了口,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我不過是……”他試圖争辯。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岚。”那人口氣斬截,毫不遲疑,“圖書館也不去了;每次上課你都沒有再坐前排的位置,有幾門課你換到了別的教授名下,另有幾門課你一反常态地翹課沒去……連食堂和咖啡廳裏我都沒在你原來常坐的地方再看到你。已經多少天了?還是已經好幾周了?”說着話,那人從書桌前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直走到了床前,讓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直到脊背貼上冰冷的牆壁。“我想知道,為什麽?”明仲夜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問道。

“我……”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解釋。

說到底……他又能如何解釋呢?難道告訴眼前這個人,自從那次清淺的擁抱,那短暫的肢體接觸之後,很多東西漸漸在他眼前發生了變化,讓他無法再坦然面對眼前這個人?一切的感覺都變得尖銳而真實,同時卻又怪異而陌生起來?

“……抱歉。”最後他只是低下了頭,“有些事……我不知道它到底算什麽,總之它也許不該發生——但我無法避免地被它影響到了。如果你因為我這些反常的行為而生氣,我也很能理解。我知道,這或許是種軟弱的情緒,本質上平庸而倒人胃口,實在不該出現在你我之間……但請原諒,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這樣下去……”有點語無倫次地說到了這裏,他似乎總算平複了一點,稍微鼓起了一絲勇氣,于是又擡頭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其實我本以為一段時間不見你,一切就會漸漸好起來,事情就會恢複到原來的樣子,我能繼續做我該做的,你也能繼續做你想做的,大家各得其所……但是——”

“這種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出乎溫岚意料的,明仲夜并沒有對他這一大串冗長雜亂而有些莫名的言辭感到不耐煩,反而露出了一副罕見的甚至稱得上有幾分“柔和”的神情——那人甚至微微往後退了一步,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地睨視着他,“還有你剛剛準備說……‘但是’什麽?如果我的感覺沒錯的話……其實你心裏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是不是,岚?”

這近乎溫柔的語氣讓溫岚的心鎮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對方幽深的眼神中找到了某種了然和解釋:“你……難道你早就意識到了嗎,明?還是……”他頓了一下,猶疑道,“還是我們說的其實不是同一種東西、同一件事?”

“要我說……我希望那是同一種東西。”明仲夜看着他的眼睛說完這句話,忽然再度逼近了一步——這次,那人俯下身,向他靠了過來,直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可抑制地瑟縮了一下,卻忍住了擺脫和逃開的沖動。

兩個人對視着——眼神裏都有些微妙:仿佛這一瞬間,他們總算都意識到了,那個清楚顯現出了其輪廓的東西,其實并不應該由語言來溝通——語言這種工具此刻太過蒼白無力,根本不足以表達出其萬一。

明仲夜的臉頰越湊越近。他所熟悉的那滴淚痣,此刻在極近的距離,呈現出一種流動的液體似的蠱惑感——就像他一直畏懼卻又渴望的那樣。

那人的唇是冰冷的。

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睛。兩人短暫地分開了一下。

無言的沉默。

這場景卻并不讓他覺得荒謬和尴尬——仿佛它很早之前就該發生。在他想要逃開這一切之前。

明仲夜忽然一把攬過了他。

兩人更加大膽地擁吻了起來。

不知何時,他們的舌尖輕觸了一下。

這種觸電般的戰栗感受讓一切又發生了變化:他的呼吸一瞬間變得粗重起來,幾乎是有些貪婪地,他的手主動撫摸上了那人的臉頰,需索着上面陌生而又熟悉的觸感。而對方也因為他的動作得到了鼓勵,變得有些放肆起來:幾乎是急切而粗暴地,明仲夜将他推向了床鋪的角落,禁锢在了那個無法逃脫的狹小空間裏。

他們的吻漸漸變成了啃:他的手環過對方的脖頸,他的牙齒近乎是兇狠地咬上了明仲夜那張好看的側臉;而對方也已經一手探入到他胸前,一手摸索着試圖徹底解開他襯衫上的扣子和腰上的皮帶。

厮磨纏鬥中,一顆紐扣被扯落了,“啪”地落到了地上,發出金屬滾動的聲響。

清脆的聲音讓溫岚的脊椎陡然一僵——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了一下。這讓他一度失去的神智從炙熱的忘我中恢複過來,忽然就頓住了動作,收回了手,并止住了眼前人的動作。

“……岚?”明仲夜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

“明,我們不該這樣……”他看着對方近在咫尺的臉,幾乎是有些痛苦地,嘶啞着嗓音說出了這句話。

明仲夜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慢慢松開了手。

“岚,你其實并不想推開我,是不是?”

他沒有吭聲。

“你在害怕什麽?”明仲夜又問他,試圖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卻被他扭頭躲開了。

那只手在半空僵持了半晌,又緩緩放下。

空氣仿佛凝固。

而他仍只是緊緊地咬着下唇,一聲不吭。

明仲夜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仿佛明白了什麽,輕輕地嘆了口氣,撐起身坐了起來:“岚,你知道,我不會強迫你……”

“不是因為這個。”看着對方轉過去已經開始整理外衫的背影,他忽然開口。

對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是沒有停。

“我們不能……”他垂下了眼睛,輕輕地說,“……我們沒有未來可言。”

“将來……我肯定是會回國去的。”

明仲夜停下了動作。但仍沒有轉過身來。

“我知道你沒有那樣的打算。而且那裏,他們……我母親……不會接受這樣的事。”

“我知道對你來說,這一切聽起來都很愚蠢……畢竟你鮮少在乎別人的看法,也從來不在意長久的未來以後會怎樣。”溫岚嘗試着逼迫自己從喉嚨裏發出聲音,覺得這也許是兩人間的最後一次對話了,“我……其實很想再多靠近你一點,讓你也再多了解我一點……但抱歉,我做不到像你那樣灑脫……我沒辦法不考慮這些事。”他的聲音幾乎有些哽咽了,但他還是支撐着将這些話說完,最後甚至還勉強對着那背影擠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來:“明明是我很自私怯懦,沒有承擔後果的勇氣,還是屈從一時的沖動做了這麽荒唐的事,把你也卷了進來……真是對不起。我也不強求你把這一切當做沒發生過……不過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單獨見面了。對你我都好。”

出乎意料地,理好了衣服,明仲夜卻并沒有直接下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按溫岚對他的了解,這本該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只見他靜靜地又坐了一會兒,忽然開了口:“你一向考慮得很多。”

“抱歉……但這是我的生存之道。”溫岚看着他的背影,咬牙低聲說。

“的确……仔細想一想,你的決定也有道理。”明仲夜平靜的語聲裏,似乎有一些他從未感受到過的東西——只是還不等他品味出那陌生的感情是什麽,就聽到對方的後半句話已經轉入了尋常的無所謂語氣,“……庸俗的感情,的确會讓你我變得趨于安逸和妥協,成為我們看不起的那種平凡之輩。我們不該接受它。”

溫岚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這時明仲夜緩緩轉過了身,看着他,依然用那種無所謂的語氣開了口:“不過,比起避而不見,其實在我看來,有個更好的方案,能收拾一下眼前的殘局。”

“什麽方案?”溫岚看着他平靜到異常的神色,不知為何,心裏忽然湧出一點不詳的預感。

“我們不當情侶,只做床伴……”明仲夜看着他,定定開口,“如果你覺得能接受的話——”

“反正你我對彼此都有欲望,我們也不必否認身體上這種本能的需求。”

“……至于其他的關系,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像之前那樣:保持各人獨立,作為競争對手分享智慧和經歷,不對對方負有任何責任和義務,也絕不幹涉對方的感情和選擇。”

“這種關系,最多一直持續到你回國的時候……或者,到任何一方厭倦了為止。不會對你以後造成別的影響。”

冷酷的話語從面前人的口中流瀉而出。仿佛惡魔般,提出了這樣一個荒唐的建議。

這才是他所認識的明仲夜。

理性,冷靜,對自身目标看得很清楚,只在意當下,絕不拖泥帶水,也絕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所困……

理智告訴他,他不該接受這樣的提議。但……

“好。”溫岚最後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于是那一次他們還是做了。雖然氣氛和情調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再不複之前半絲的缱绻溫柔——但如果明仲夜就此離去,他們以後恐怕永遠也不會再有心情來嘗試一次:哪怕他們剛剛訂立了那樣的協定。兩人都很清楚這一點。

溫岚其實不太記得後來的細節:那一塊破碎的記憶已經全然模糊了。他只知道雙方都很瘋狂——像是失去理智彼此殘殺的絕望野獸,不顧一切地互相撕咬着,只求将對方拖入那個無法逃離的深淵。

結局不可避免。他們只能往那個方向走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他聽着自己和對方大口的喘息,任憑極致的痛苦和快感如浪潮一陣陣席卷他的全身——最後他顫栗着,死死攀住了對方的背,看着對方濡濕的額發下,那愈加顯得妖異的淚痣,第一次這樣叫出那個人的名字:“……仲夜。”

“唔。”對方仍舊不肯放過他般地鉗制着他,壓迫着他,同時伸舌舔着他眼裏不住沁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我恨你。”他喃喃地說。

“……那就好。”明仲夜如此回答他。

他到底幹了些什麽?

最後渾身癱軟下來,躺在一片平靜中的時候,他感到幾許茫然。

他是借這樣的發洩表達了對什麽的不甘和反抗?還是已經做出了無可挽回的屈服和妥協?

為了留下那個獨一無二的人……為了這個其他人大概永遠也無法比拟和代替的存在……他背叛了自己,也永遠地失去了得到那個人那一絲真心的一點機會。

……然而明仲夜的真心,就算得到了又能怎麽樣呢?依那個人的驕傲和心性,他難道還要期望那東西能持久,能給他一世安穩?

而現在……至少那個人做完了之後,還肯替他收拾幹淨了房間再走。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到目前為止最喜歡的一段了。

估計這對CP跟之前寫過的所有比起來都更奇葩、更作孽加更驚世駭俗一點。

不過我還真是很喜歡他們==

另外,告白成功但最後這樣收尾的,估計也是絕無僅有Orz

好像大力踩了幾腳油門然後猛地一個急剎車,甩出去了一箱乘客,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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