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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國旗訓練。”
江沉說完這話,在場三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陸眠在疑惑國旗訓練是啥,彭越一副你在幹什麽的表情。
常海則是猝不及防。
他知道江沉從高一就被選進了國旗隊,每次學校有活動都要集中訓練,但潛意識總覺得他再忙也不會拒絕班級的事,所以也沒問過他的意見。
此時驟然被拒絕,還有些發愣。
他不敢多問什麽,丢下句再找老師商量,皺着眉匆匆離開。
彭越看他一副雞仔見了鷹的慫樣,嗤了聲,扭頭問江沉:“你幹嘛?”
“說了要訓練。”
“我知道你要訓練,但你加入國旗隊又不是這幾天的事,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會讓別人的為難的性格啊。”
江沉聞言,頗為奇怪地瞥他一眼,“誰告訴你的?”
“嗯?”
“我是啊。”
“......”
“六點水你!”彭越一句話還沒罵完,江沉已經往外走。
他只好跟上,經過陸眠時,目光在那杯奶茶上停住,”今晚不上晚自習,早點回家,我們先走了啊,注意安全。”
“啊嗯,拜拜。”
“拜拜,下周一見。”
陸眠目送他倆離開,班裏又只剩她一人。
但也不算太孤獨,臨近運動會,操場上都是在訓練的人,橘紅色的夕陽照在他們身上。
陸眠坐在七樓的窗邊,看着下面蹦蹦跳跳的小人,記憶逐漸模糊。
她有些想不起奔跑的感覺了,也記不清陽光落在手背的溫度。
明明是經歷過,感受過,再普通不過的事,此時回憶起來,卻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久遠到像是來自上輩子。
*
“陸眠,今天江沉他們最後一次國旗訓練,一起去看嗎?”
陸眠擡起頭,對上雙狗狗眼。
上次調座位,彭越因為太鬧騰被調到隔壁,她和姜晨成了前後桌,搞得她現在聽人喊“jiang chen”都有些神經錯亂。
“我就不去了。”
陸眠将手機息屏,塞入桌子。
“哦,這樣,”姜晨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抽屜,燦然一笑,“那我自己去喽。”
陸眠還未回答,站在姜晨後邊的女生搶先道開口:“哎呀我們快走啦!你和她說這麽多幹什麽,熱臉貼冷屁股。”
說罷,她拉起姜晨就往外走,擦肩而過時還不忘給陸眠一個眼刀。
陸眠愣了下,聽着她們的聲音漸行漸遠。
“別這麽說嘛,陸眠只是內向了點。”
“什麽啊,你沒聽雨萱她們說嗎?她心理八成是有點問題。”
“也沒那麽嚴重吧......”
“反正你以後別和她講話啦,說了也沒用,我剛剛在旁邊都看到了,你好心邀請她,她卻坐在那玩手機,一個正眼都不給你,也虧你脾氣好,要是我,早就開罵了,真不知道那些男生喜歡她什麽。”
女生氣呼呼地說,“還說什麽呆呆的很可愛,哼,什麽天然呆,自閉症還差不多!”
“行啦,少說兩句吧。”
“不是,你脾氣也太好了吧?陳進那個渣男追了你那麽久,現在轉頭就去追那女的,天天送奶茶在班上晃悠,擺明了就是給你找不痛快,這你都能認?!”
“我生氣什麽,陸眠本來就長得比我好看的啊,再說陳進也不是我男朋友,喜歡誰是他的自由嘛。”
......
放學,陸眠從教學樓出來,明天就是運動會,到處都是在布置大本營的人。
她小心翼翼避開搬桌子的人,路過操場時還是往那看了眼。
晚風穿堂而過,光與暗在國旗下交彙。
男生軍裝筆挺,步伐铿锵,刀鋒處一點寒芒。
鬼使神差的,陸眠停下腳步。
這時,手機震動了下,是陸珩給她發的消息:【前邊出了車禍,可能會晚點到。】
陸眠回了句不急,想了想,走向主席臺。
這裏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數是女生,姜晨看見她來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真不來了,正好,他們才開始沒多久呢。”
陸眠嗯了聲,後退半步轉頭,姜晨撲了個空,臉上熱情尚未散去,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有些滑稽。
周圍女生都知道三班新來的轉校生不好相處,難以接近,剛來沒幾天還把鄭魔頭怼了,紛紛對姜晨投以同情的眼神。
姜晨釋然一笑,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
陸眠對身邊動靜一無所覺,只是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口號聲中想起之前她問彭越國旗訓練是什麽。
彭越也說不清,只是說帶她去看,還告訴她能入選國旗隊的都是一米八往上,身靓條順的,踢起正步來可帥。
陸眠總覺得他眉飛色舞時像極了幼年陸珩一本正經的騙她針不往身上打的樣子,再加上這事不重要,就沒去。
這會看見了,才知道彭越沒騙她。
尤其是當奏響國歌時,江沉走在隊伍前,目視前方行舉刀禮。
那一瞬的莊嚴凜然,讓她一下就記了好多年。
一輪訓練結束,江沉收刀入鞘。
“剛臺上那女生你們看見沒?”休息時,一個剛入隊的小男生湊上來,“我都不知道我們學校還能有這麽漂亮的。”
他興奮地比劃:“你們說我現在過去要聯系方式還來不來得及?”
有人嘲笑:“那是三班新來的轉學生,哪能看上你,看上江沉還差不多。”
“是啊,之前她不還把八班那富二代怼到有心理陰影,從此見到都繞着走麽?”
“我不就想想,萬一人剛好眼瞎呢,”小男生頗為委屈,想起什麽問江沉,“學長,你們是同班同學,應該有聯系方式吧?”
“沒有。”
“嗯?可是……”小男生有些不确實。
“真沒有。”
小男生看他眉眼沉着,眼睛在暮霭天色下發涼,以為他是生氣了,咽了口唾沫,閉上嘴。
江沉心思不在他身上,瞥了眼看臺,女生堆裏已沒有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是最不愛湊熱鬧的人。
他忽然覺得煩躁。
為她不明緣由的到來,也為自己因她而動的心緒。
另一邊。
陸眠找到定位上的位置,映入眼簾的不是她哥那輛萬年不變的保姆車,而是輛黑色越野。
夜幕下像只猛獸。
心下了然,她走過去敲了敲車窗,窗戶降下,露出張俊朗的臉。
“Surprise!!”顧維駱探出腦袋吓她,“見到我有沒很驚喜?”
陸眠神色冷淡,像在看傻子。
她往副駕駛那昂了昂下巴,“讓我進去。”
“......”
顧維駱這才看清她耳朵和鼻子都紅了,趕忙落下車鎖。
陸眠繞到旁邊上車,還未坐穩,顧維駱探身幫她把安全帶拉好。
“外頭是不是很冷?”他問,順手摸了摸陸眠耳朵上的尖角,“這麽冰。”
這個動作他以前常做,并未意識到不妥。
可陸眠反應卻異常激烈,先是躲開他的手,接着整個人往後倒,皺着眉一臉警惕地看他,可惜眼睛生得又大又圓,瞪人時沒有半分殺傷力。
顧維駱愣了幾秒,很快又露出個笑。
“長大就不好玩喽。”他揉了把陸眠的腦袋,将那搞得一團亂。
“我不是玩具。”陸眠炸毛。
“好好好,不是玩具,”顧維駱妥協,将暖氣調高些,握住方向盤,抱怨似的,“見到我怎麽也沒點驚訝的情緒?”
陸眠沉默了會:“你和我哥說話又不一樣。”
“他晚到不會和我說原因,只會叫我去公司等。”
“嚯,看來我借他賬號還是多此一舉,提前給你報信了,”顧維駱自嘲道,打開藍牙,駕着車拐出巷子,“你哥臨時有事,叫我來接你,有沒想吃的東西?”
“沒。”
“那就我來定,之前聽人說有家排擋挺好吃的。”他打開導航,搜索個極偏僻的位置。
陸眠窩進椅子,心想他個活動範圍和朋友圈都僅限于警隊的,上哪知道這種導航都要手動定位的店。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下一秒,車載電話就響了。
隔着屏幕和耳機,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身份,但從顧維駱态度的轉變上也能分辨出大概。
“帶朋友妹妹去吃飯,”顧維駱語氣溫柔,眼裏卻透着股散漫,“真是妹妹,都還沒成年,騙你幹嘛......可別,我倆什麽關系啊,沒那關系......”
陸眠支起腦袋,看着顧維駱漫不經心的側臉,越發覺得這人割裂。
明明是個正派的人,這會笑得像個二世祖。
“行了,有什麽明天再說,還有小孩在呢。”
不知電話裏的人說了什麽,顧維駱臉上流露出不耐,随口敷衍了幾句挂斷電話,轉頭和陸眠對上視線。
”前女友,”他渾不在意地笑,“別告訴我爸啊,他知道了要揍我的。”
陸眠迅速扭頭,盯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不說話。
越野七拐八拐,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排檔前停住。
說是排檔,不過是幾個藍布加桌椅支起的小攤,顧維駱隔着車窗問老板有無座位,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喊陸眠下車。
倆人找了個靠海的位置落座。
對面廚房裏,烤架上火燒得正旺,烤料的香氣混着油香,滋滋作響,随着老板一聲吆喝,一盤盤燒烤小炒就被送上餐桌。
顧維駱記着她的喜好,從水箱裏挑出幾道海鮮讓店員拿去殺,又給她要了杯熱奶茶,自己則是可樂。
“這兒海鮮都是從海裏撈出來現殺現烤的,今天哥哥請客,放開吃。”
奶茶上來,顧維駱往裏插了根吸管,推到陸眠面前,還沒來得及給她調蘸料,電話又響了。
陸眠咬着吸管掃了眼,不同的號碼。
顧維駱好像不太想接這電話,等了幾秒見那人沒挂斷的意思,才起身去外面,回來時菜已經上了大半。
陸眠戴着手套,在和大蝦較勁。
他走過去,三下五除二将蝦剝了,放進她面前的蘸料碟。
“前女友?第二個?”陸眠垂着眼問。
她平日安靜得過了頭,很少有這麽尖銳直接的時候。
顧維以為自己聽岔了,脫口而出:“什麽?”
問完才反應過來,心上異樣,嘴裏卻還是沒個把門:“真是長大了哈,都開始管哥哥了。”
陸眠沒說話,只是看他,眸子深邃潋滟,像不遠處的海面。
“......不是,之前案子碰上的,想約我出來吃個飯,”他挪開目光,手上動作不停,剝完擦擦手,坐下來說正事,“你哥哥說你最近心情不好,說說吧,怎麽回事。”
他說的是早讀那事。
那天後鄭德興總是針對她,學校裏一個老師相對學生處于天然的壓制地位,有時甚至都不用幹什麽,講臺上一句陰陽怪氣的話就足夠讓她被人孤立。
小孩子的心思總是簡單,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顧維駱掃一眼就知道她怎麽回事,“在學校發生什麽事了?”
陸眠猶豫了下,說了當天的情況。
顧維駱聽完,笑了:“就為這事?那些孤立你的是你朋友嗎?”
陸眠搖頭。
“那不就得了,一群不重要的人而已。”
顧維駱真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随意安慰幾句,就開始教育小孩:“但你以後也要長點心,有委屈我們私下解決,你這樣當面給他難堪,他心裏不舒服,可不盯着你整麽?”
“......”
陸眠沒反駁,也沒接話,盯着不遠處的海,腦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傍晚,天邊是罕見的火燒雲。
漫天殘紅中,江沉坐在她身邊,說脾氣壞點也沒關系。
不不是長點心,不是私下解決,也不是那不就得了。
是明晃晃的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