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有誨
有誨
沈梵澄不讓沈星雨學畫畫和他父母有關。
——
一般來說,人天生就具有共情的能力,沈星雨的成長環境使他對人的情緒感知更加敏銳,從很小的時候他就能明白外公對他的感情裏帶着疏遠,所以從記事起,他就沒有主動索求過任何東西。
不同于尋常家庭的孩子,想要什麽都可以随心所欲的開口,在這樣的成長背景下,索取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七歲那年,沈星雨第一次鼓起勇氣向沈梵澄開口,“外公,我想學畫畫!”
“不行!不務正業”,沈梵澄脫口而出,他把茶杯重重的磕在茶幾上,“為什麽非得是學畫畫呢?”
沈星雨第一次見沈梵澄發火,他不懂外公為什麽這麽生氣,眼裏透着藏不住的委屈,小小的牙齒都在打顫,但他還是想任性地為自己争取一次,“因為,因為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今天美術老師誇了我的作業,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麽,我很高興,我想別人都喜歡我的畫。”
他淺顯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但沈梵澄讀懂了其中的底層邏輯,這孩子是無處傾訴,他想有人喜歡自己的畫,是希望有人可以聽到自己的內心。
沈梵澄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心疼渴望被人理解的孩子平白承受了自己的怒火,只不過這件事确實觸碰了他的逆鱗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除了長相,連愛好都一模一樣,真是親生的”,沈梵澄擦拭着潑灑到茶幾上的水,也不知道這話是在對誰說。
在一段鴉雀無聲的沉默裏,沈梵澄短暫地陷入了一段回憶。
鷺市第一醫院的婦産科這天格外的熱鬧喜慶,正好趕上元宵佳節,醫院的走廊裏貼着剪紙挂着小紅燈籠,加上新生兒的啼哭和家屬的歡聲笑語,整個科室都是一種與醫院氛圍格格不入的其樂融融。
沈梵澄和Orville坐在手術室外,相顧無言但難掩焦慮,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打開了,一個小嬰兒被護士推了出來,剛出生就能看出來五官秀麗,不過兩個人只來得及匆匆看一眼,小嬰兒就被送去了新生兒科。
醫生:“沈月笙家屬?”
沈梵澄趕忙上前,“我,我是他爸爸。”
醫生:“産婦大出血,可能不得不做子宮摘除…”
沈梵澄不想聽那麽多,他只聽到大出血三個字的時候就只一心想着要救自己的女兒,“只要能保命,怎樣都行,求你們,救救她,她才22歲,她還那麽年輕…”
醫生打斷他,“我們會盡全力搶救,這是手術同意書,請在這裏簽字吧。”
時間多流逝一分,沈梵澄的心就下沉一分。
幸運女神并沒有眷顧這個對着醫院的牆壁禱告了無數次的中年男人,當厚重的手術室大門再次打開,迎來的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機械地處理完冗雜的手續,沈梵澄和Orville在新生兒科隔着玻璃看着保溫箱裏熟睡的小嬰兒。
Orville猶豫半天終于開口,“伯父打算怎麽辦?”
沈梵澄聽到這話太陽穴就突突地跳,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動怒了,只是很平淡的反問到:“這話難道不應該我問你嗎?”
“我...”Orville咬咬牙,與責任有關的話沉重到無法說出口,“我…我先去外面抽根煙,今天發生太多事了,我腦子太亂了。”
沈梵澄抱着手臂依舊看着那軟軟的小嬰兒,等Orville走出去幾步後,頭也沒回地對着他的背影說:“承擔起你該承擔的責任。”
Orville頓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逃似得走到吸煙處,他點了一只香煙卻沒放進嘴裏。
這一支煙的時間格外漫長,他的內心在極度掙紮,直至指尖的刺痛将他拉回現實。
扔掉了燃盡的煙頭,Orville攔了輛出租,醫院在後視鏡裏完全消失前,他都沒敢回頭多看一眼。
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沈梵澄沒有出去找人,他深知Orville不會回來了,Orville放棄了責任,即便他追去法國,Orville也不會改變主意。
可沈梵澄自己又何嘗不掙紮呢?
沈家是那個年代十分普遍的爸爸負責外出掙錢媽媽全職帶孩子的家庭結構,等到媽媽去世時,沈月笙已經很大了,不需要沈梵澄無微不至的照顧,因此,沈梵澄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帶孩子的經驗。
加之,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未婚先孕留下的遺孤在沈梵澄這樣的老派學者的觀念裏是很難被接受的。
他也想做一次小人,新生命的重量他覺得自己承擔不起。
沈梵澄低着頭往外走,心裏反複說服自己。
——會有人收養他的。
——即便是福利院也不會比跟着自己過得差。
——我不會養孩子,我不會...
走廊窗外,元宵夜的第一聲煙花炸停了他的腳步,沈梵澄低聲罵了自己一句,罵聲淹沒在禮炮聲中,除了他自己誰也沒有聽見。
沈梵澄回到了新生兒觀察室,他看着那個無辜的小嬰兒淚水終于失控,那是他女兒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肉牽連的痕跡。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明明熱鬧跟你很不搭呢”,缤紛絢麗的火光映在玻璃上,沈梵澄對着空氣虛勾了兩下手指,想象着摸了摸嬰兒的臉,喃喃道:“星雨,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了,跟着我姓,沈星雨。”
名字是無形的羁絆,起有名字就有了無法割裂的感情。
這段場景在沈梵澄的腦海裏重演過無數次,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看着沈星雨緩緩開口,“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
沈星雨懵懂的搖搖頭。
沈梵澄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示意他坐。
“我後悔太慣着你媽媽,害她年紀輕輕就...你媽媽是初中的時候喜歡上畫畫的,比你晚一些,她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天突然跟我說她想學藝術,我沒同意,本來以為是三分鐘熱度,晾她兩天就好了,結果她竟然跟我絕食抗議,我拗不過,那時候國內學藝術的環境不如現在,于是我把她送去了法國。”
“她确實做得很好,短短幾年獲獎無數,本可以前途無量,直到她遇到了Orville,一個玩街頭藝術的法籍華裔,鼓吹浪漫和自由,這種思想對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來說确實很有吸引力,很快她就深陷其中。”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星雨啊,你知道嗎?我這些年一直都很自責,如果當初我沒有支持她,沒有讓她去法國,會不會我們這個家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是我追悔莫及,所以聽到你說想畫畫的時候我真的害怕了,你們太像了,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甚至是愛好。”
“我是個怕重蹈覆轍的懦夫,我知道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你不是你媽媽,可這些年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樣一直紮在我心裏,越紮越深,我真的很想你可以走最普通的那條路,簡簡單單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生。”
“第一次跟我提要求就被拒絕很難受吧,對不起啊星雨,我沒有勇氣再面對一次這個讓我悔恨一生的決定了。”
沈梵澄在說話間,已經從腰杆挺立的坐姿變成整個人陷在沙發裏,顯得有些佝偻。
他是鷺大的文學教授,平日裏總是帶着一副無框眼鏡,穿着剪裁得體的精致套裝,溫文爾雅,儀表堂堂,談吐間有一種不肯摧眉折腰為權貴的書生氣質。
他将爬滿細紋的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手掌裏,頭發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雪白,肩膀微微顫抖着。
沈星雨不确定他的外公是不是在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外公這樣,他很懂事,會試着理解外公,于是他再沒有再提過學畫畫這件事。
空白的畫紙是他唯一可以無所顧忌傾訴的對象,既然無法放棄的話那就當作是個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吧。
——
這天,沈星雨正在幫洛雯上色,洛雯看着心無旁骛的沈星雨,又回想起他那天幾欲拒絕的模樣,忽然說到:“你知道嗎,我覺得你跟小熠小時候真的好像啊”。
“為什麽?”沈星雨疑惑。
“為什麽?”淩熠也被這個話題吸引了。
洛雯給他們一人倒了杯牛奶,示意他們過來,三個人坐在露天陽臺的藤椅上吹晚風。
洛雯接着剛剛的話題繼續說:“明明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卻總是很努力地把最直白的想法都藏起來。”
“我可以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嗎?”洛雯向淩熠征求意見。
“講吧,我也想聽,好多都不記得了”,沈星雨在淩熠心裏不是外人,他不怕自己的故事被沈星雨聽去,畢竟沈星雨也同樣願意對他敞開心扉。
洛雯:“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第一次叫我媽媽嗎?”
“有一次生病之後,但是具體的記不清了”,淩熠仔細回想了一番。
“你當時細菌感染,發燒40多度,燒得意識模糊,打了三天消炎針溫度都降不下來,我只能一遍一遍地拿濕毛巾給你擦身體物理降溫,然後你迷迷糊糊的抱着我喊媽媽,我當時還以為你只是燒糊塗了,我跟你說我是洛阿姨,你努力看清了我是誰,卻還是堅持叫了媽媽”,說起淩熠小時候,洛雯眼裏的愛簡直快要漫出來了。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淩熠沒說完,他不知道該怎麽措辭。
“感激?是不是?”洛雯沒有介意這點。
“是吧…”
“傻孩子,不是的,你明明有渴望的東西卻還是刻意收斂,星雨也是這樣,以後的路還很長,成年人的世界裏有很多迫不得已,能肆無忌憚釋放內心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所以你們更要珍惜,珍惜還可以被人當做孩子,在想要面前任性一點也不會造成無法收拾的殘局的時光。”
淩熠和沈星雨靜靜聽着,洛雯站起身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她真的很心疼這兩個孩子,有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成熟和隐忍。
沈星雨感覺得到洛雯手掌的溫熱順着他的發心滲入他的軀體,曾為了自我保護自我隔離而鑄的盔甲在這個炎炎盛夏的炙烤中逐漸崩壞。
冷清了快兩個月的一中重新被人聲鼎沸淹沒,升了年級,搬了教室,實驗班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進來了不少新人。
上學期期末考前一個普通的周一,黎言秋給班裏的同學分發了文理分科志願表,黎言秋:“我們下學期就要分文理科了,文科也會有一個實驗班,跟我們現在一樣,分班的話,是按照你們填寫的志願和這學期期末考的排名決定的,我知道你們也許會因為偏科或者舍不得某些人而倉促地做決定,但這畢竟關系到以後你們上大學選專業甚至是就業,所以我建議你們慎重考慮,最好能跟家裏聊一聊再做決定,給你們一周的時間,下周一把表交回來,希望你們都能做出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選擇。”
葉琛要繼承家裏的公司,以後大概率是要學金融相關的專業,他一定得有紮實的數學基礎,理科數學對于他來說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淩熠和沈星雨一個歷史不好一個政治不好,而且兩個人誰都不想去對方不在的班級,所以也理所當然地選了理科。
譚思樂就是典型的那種跟風型選手,經過一個學期的努力,他既沒有特別拖後腿的科目也沒有特別突出的科目,選什麽都一樣,索性玩的好的朋友都選什麽他就選什麽。
葉琛,淩熠和沈星雨的成績都是毫無懸念的,倒是譚思樂提心吊膽了一整個暑假,沒少騷擾他們三個。
報到日,分班名單貼在高二教學樓前面的公告欄上,譚思樂心裏沒底地擠到人群最前面,他的目光在實驗班那一欄上一行一行往下掃,生怕落下一個名字,越看心越涼,直到看到最後一行,他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忘了。
——第四十名,譚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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