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性本善
第十六章人性本善
殇深冥告訴他,他如此這般已經亂了冥域的秩序,犯了大錯,要想補救将功贖罪,只得按他的吩咐來。
“這些人裏哪些是你救的?”
餘中君指了一個離他們最近的。
殇深冥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下他被餘中君指着,被殇深冥看着,臉上的驚慌逐漸彌漫開來,像是被精心塗上色的木頭娃娃,因為放的時間久了,塗料一點點慢慢崩開。
“看見了嗎?他想跑。”殇深冥湊近餘中君,擡擡下巴指指那人。
他沖周圍人下令:“摁住他。”
沒人動作。
殇深冥撇了撇嘴笑着點點頭,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又補了一句:“誰摁住他,我就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擡手随便抓了個人,又當着衆人的面把那人活活掐死在手裏。
“這次,可沒有你們的大好人活神仙來救了。”
話音還沒落,一個人就率先沖了出去,把那個要逃跑的人撲倒在地。接着又是兩個人,也跟了上去把那人摁在了原地。所有人不做商量,幾乎毫不猶豫地做了選擇,就同當初做出合作求死再尋餘中君救的決定一樣的果斷。
殇深冥開始大笑,在餘中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看吧,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你救。”
他湊近他耳邊,語氣中帶着循循善誘的蠱意:“殺了他。”
他握着餘中君的手殺了那個人。
“将功補過的辦法很簡單,讓一切都歸于原樣。你救了的,那些本就該死的,再一個個全都殺掉。這沒什麽問題,那些人本就該死,他們已經在你多餘的善良下多享受了幾日的光景,這已經是上天莫大的恩典了。既然新生是你給的,你自然也有拿走的權力。”
“不、不要!我的孩子啊——”
“更何況,人心險惡,他們的命本來就是髒的。”
“哥——”
餘中君手起刀落,他聽着那些人此刻的叫喊咒罵,苦苦哀求,突然覺得這些聲音和那些之前說過好多遍的“求你救救我”沒什麽區別。
都一樣的刺耳。
一樣的吵。
“輪到我了嗎?”這句不太一樣的結束語讓餘中君有些錯愕。
那是他最初救的那孩子的父親。
他沒喊沒鬧,也沒有破口大罵,只是紅着眼眶坐在地上仰頭看他。
“可憐我孩了,要疼兩次……”
“沒什麽過意不去的。”殇深冥看着篝火堆裏跳躍的火星。
餘中君擡眼看他,沒有說話。
殇深冥真是只奇怪的鬼,明明已然察覺不到人世的溫度,卻偏偏要在這野外的夜裏點一堆篝火。
“大概我一直都沒有接受自己已死這樣的事實吧。是我自以為尚在人世的心髒在作祟,偏執地覺得火就是光明和溫暖。”他伸手接住一枚火星,根本察覺不到溫度和痛。
殇深冥停頓了一會,話頭又轉了回去。
“你太天真了。這人世你見的太少,你不知道人心險惡。人血是熱的,是髒的。該死的讓他死吧,掙紮強求什麽呢。人都是惡心又健忘的,你今日救了他們,惹得一身腥,可他們呢,只會記得自己得到的好處,哪裏還管自己是從哪得到的?早早就抛到腦後忘得一幹二淨了。救人?呵,何必呢?”
餘中君盯着他看,“你就不想我也用生術救你?”
殇深冥聞言扯着嘴角笑了幾聲:“不需要。”
“我要自己堂堂正正地走回這人世間。”
“那你這不也是在掙紮強求?”
他沒回答,只是手上動作頓了頓,又轉而恢複原樣,笑容淺淡,沒頭沒尾說道:“我記得……我娘給我起名字的時候,用的不是冥域的‘冥’這個字。”
他盯着篝火堆裏跳動的火苗,忽然笑了,笑裏有淡淡溢出的苦意。
“深明,深明大義的明,明亮的明。”他停了停,“不過我後來改了。”
他改得徹底,連姓都随意捏造了個原不作姓的“殇”字,以至于沒人記得他原本叫做什麽。
餘中君還是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許真的就像殇深冥說的那樣吧,他太天真了,以至于真的無法理解人心。他們好與不好,愛或不愛,恨還是不恨,他全都搞不明白。可殇深冥明确地告訴他,人心險惡。
人心險惡。
他把這幾個字念了好多遍。這四個字徹底又絕對地否決了一切人世的愛意與溫情。簡單明了。可語句越是這樣簡單,餘中君越是難以理解,他總是覺得這四個字遠比他所能看到的複雜。
“人心險惡。”殇深冥最後對他說,“以後不要再用生術了,人心險惡,你看不透,也把握不住。”
他最後說完這句就走了,沒說什麽時候會再回來。餘中君想,他大概是去找自己堂堂正正回人世的路了吧。
餘中君突然想起來,他還有一個救過的人忘了殺。
他躊躇良久,終于鼓起勇氣走向那個靈堂的時候,事态不知道已經平息多少日了。靈堂裏的喪事依舊舉行着,棺木卻放了不止一臺。
聽周圍鄰裏說,那老人可能死得冤枉,一醒來就暴起傷人,和家裏人糾纏扭打在一起。又因為受了生術的影響,子女竟然沒攔住,生生讓他打死一人,才聯合起來合力把他釘死在棺內。
靈堂內自然是滿目狼藉,四處挂着的白布,人們穿着的白色喪服都染上了斑駁的血跡。
慘狀盛極,不忍暏視。
也好……他不用靠近,也不用動手了。
他目光最後在門口停留良久,轉身繼續去走他的路。
餘中君又開始了同之前一樣在人世游蕩的日子。
他不知道要去哪,要幹什麽,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幾乎很少休息。走,繼續走,不停地走,這好像成了他逃避人世,重歸平靜的唯一方式。他不想停下來,不想碰到那些認識他的人,幾乎是逃似的從一個地方奔到下一個地方。
他不再和人們交流,最多偶爾點頭示意了事。每每看到那些人臉上燦爛的笑意,他總是會有些發愣,然後心底再響起那句萦繞多遍的告誡:
“人心險惡。”
“累了就歇歇吧。”
餘中君很難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感受。
那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他順着聲音看過去時,那個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女子就迎着陽光站在自家宅子前的臺階上,雙手環抱在胸前。
她面上看起來不帶什麽表情,是個嚴肅的性子,要不是餘中君回頭看見她正望着自己,都要懷疑這話到底是不是她說的了。
“你……在對我說嗎?”
那女子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朝他走近了些,昂着頭自我介紹道:“我叫殇若,是殇人。”
“姐姐!你在跟誰說話呀?”門口探出一個腦袋,頭上頂着兩個拳頭大小的發髻,是個小姑娘。看到殇若,一蹦一跳地下了臺階湊過來。
餘中君沒聽明白殇若剛才那話,“……你是個商人?”
那小姑娘有些惱,鼓着臉蛋,不等她姐姐說話就搶着開口反駁:“是殇!你沒聽說過殇深冥冥主,那個造了冥域,拯救萬民的大英雄殇深冥的名字嗎?”
“我……”
餘中君眉毛抽了抽。他聽過啊,不僅聽過還見過呢。
只是那個人好像沒有你說的這麽……高尚?反倒天天給他念叨着人心險惡,人都該死呢。
小姑娘還在說。
“……我們敬重他,所以才自冠姓為殇,你現在沒聽過我們殇人的名號,以後一定會見到這名字響徹四方的!”
餘中君想,殇啊……這字可不是什麽好寓意。
要麽指戰死者,要麽則是早夭之人。
“……所以,我們殇人也和冥主一樣,以救萬民為己任,行義舉,做善事……”
餘中君出神太久,沒注意她怎麽說到這的,只是聽着“救萬民”這三個字愣愣地看着她。
救萬民。
“殺了他。”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信仰的發源者,早早就已經把那些信仰碾在腳底了。
“兮兒,別這麽急躁。”
“姐姐!”殇藍兮不高興,臉都鼓成了小包子,“是他先說我們是陰險狡詐唯利是圖的商人的!”
“好啦。”殇若輕輕捏捏她的小臉,“不知者無罪,也是我們沒說清楚。”
殇若擡頭看向餘中君淺淺一笑,“方才看公子神色恍惚,我沒忍住才出言打擾,若有冒犯,還望公子見諒。公子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餘中君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幹淨明亮得像他出生的秘境上的日月湖,仿佛生來如此,從未變過。和他完全不一樣,他是被丢到這個世界來的。所以懵懂,所以無知,在亳不熟悉的人世裏一個人摸爬滾打沾了滿身的肮髒。
見餘中君沒回答,殇若以為觸及他的心事,不便詳說,又連忙道:
“公子若是不願開口,也不必——”
“姑娘做過錯事嗎?”
“錯事?”
餘中君慢慢地點了點頭,“天大的錯事。”
他想起那些人命,那些滾燙的鮮血。其實他也不知道什麽是對,自己又到底有沒有做錯。只是矛盾又糾結地覺得,他救人好像不對,殺人好像也不對。
殇若開了口,“我自己倒覺得這世上沒有具體的對錯之分,所以自然沒有錯事,也沒有天大的錯事。”
“可能在旁人眼中,在後世之人眼中,甚至在以前的和以後的我自己眼中,我現在做了的某件事将會是值得後悔一生的錯事。可那都是可能,都是未知,既然現在的我還不這麽覺得,事情也已經做了,那就沒必要去想。公子聽過這句話嗎?功無枉費,善無錯行。結果的對錯還是未定的,我不覺得我沒有機會改變它。”
“如果日後我發現這件事真的是錯的,我會去彌補,而不是後悔。如果那是我無法彌補的——”殇若朝餘中君一笑,重複他剛才的那句話:“——天大的錯事,我會去贖我的罪。”
殇若笑了笑:“累了就歇歇吧,事情沒有公子想得那麽糟。”
她拉起殇藍兮轉身走了回去。
餘中君看着穿越大半個漓洲城流淌而過的漓江,第一次生出了想在一個地方留下來的念頭。
第二日殇若走出門的時候恰巧看見了餘中君,“公子?真是巧啊,又見面了。”
“……是巧,我閑逛着就逛到這了。”
他倒也确實無地可去,就這一個稍微熟悉一點的地方。
殇若笑了。她沒說是殇藍兮剛剛吵着鬧着把她喊過來的。
“姐姐姐姐!昨日那個傻愣愣的人又來了!在門口站了好久呢!”殇藍兮突然有些害怕地一縮腦袋,“他是不是來報複我昨日對他語氣沖的?姐姐,我好害怕嗚嗚嗚……”
殇若從此經常能見到餘中君。
剛開始只是簡單的問候,不知道從哪一日開始,餘中君被她帶着走進了寫着大大的“殇”字的宅子。
其實這地方算不上什麽宅子,雖然占地還算得上大,但實在是破敗,房屋器具都十分簡陋。屋內還有男男女女不少人,皆是從四海不同地方奔來,信奉殇深冥的殇人。
餘中君第一次看到他們的時候有些局促,臉上僵挂着抹笑,不知道該起還是該落。
還是殇若叫他才回了神。
“餘中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笑着看他:“怎麽傻站在那動也不動?”
餘中君結結巴巴地應聲跟了上去。
“姐姐,我就說這人傻愣愣的吧……”
旁邊拿着笤帚的女人也笑,“公子。”
“公子。”
“……”
宅中的人無一例外地和他打招呼。
餘中君在人境晃悠的這些日子研習了不少術法,再加上他本就天資聰慧,靈力強盛,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麽。但對于殇人,那就是如獲至寶,能大大加快他們壯大的速度。
他把這些悉數教給了殇若。
“就叫無為吧,殇術無為。”殇若很快就起好了名字。
“就像我們這些人一樣,看似無為,卻實則大有一番施展宏圖的天地。除了皇族,我們也能守護萬民!”
餘中君就此在宅子裏住了下來,也成了一個不冠以殇姓的殇人。
一個流落凡間的神,從此也有了歸處。
他總是夜裏在城內一個人散步閑逛,看漓江水面上的星月稀薄的影子碎裂,顯得水面像浮了層淡淡的螢火。餘中君想,要是他當時留在那處秘境,那裏日月湖上的景色是否也如這一般?
餘中君伸手攬了攬江水,水上倒影晃動一下,再恢複時竟然多了幾個人。
“餘中君,”身後的人倨傲地念他的名字,“找到你了,跟我們回天境!天尊要見你。”
是龍霰峥的天兵。
“我告訴過他我不回去。”餘中君起身就想走。
為首的天兵倒也幹脆,見他如此,對旁人使個眼色,“殺。”
一柄劍毫不猶豫地捅穿他的身體。
餘中君吐出一大口血,極致的疼痛襲來的時候他竟然先想到的是那些他殺死的人。
“可憐我孩了,要疼兩次……”
原來真的這麽疼。
但黑暗與死亡并沒有同他預想中的那樣緊接着襲來。
“将軍,他他他、他沒死!”那個小兵驚得話都說不利索。将軍倒是沉得住氣些,搶過劍擡手又是一下。
餘中君險些站不穩,但還是沒有倒下。
“……他、他他真的死不了!妖怪啊!”
“別瞎嚎!大半夜的想把人都招來是嗎!就算是妖怪又怎樣,老子不是現成的神仙嗎!快去!禀告天尊!”他看着彎腰咳血的餘中君,“這人留不得,看來我們無論如何今日也要把他帶回去了!”
餘中君腦袋已有些混沌,但還是能大致聽出他話裏的意思。
不行……他不能走。
他好不容易有了可以容身的地方,有了可以依賴的人,有了……有了殇若,他不能走……
他要留在漓洲城。
他已經是殺過人的人了,已經是有罪的人了,再殺幾個罪孽再深重點也算不了什麽……
屍體被他安置在了城外的亂葬崗,一切都處理得幹幹淨淨。
殇深冥的那套人心險惡的說辭在他心裏似乎永遠都将殇若排除在外。他甚至想,哪怕說神心險惡,他都不會把殇若和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餘中君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是罪人,可殇若是幹淨的。
他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的這副模樣。
“餘中君?”殇若回頭看着站在門外的餘中君,笑着說:“怎麽傻站在那動也不動?”
他慌慌張張地應聲,跨進了門。
“今日怎麽換了件玄色的袍子?你平日不是只穿白色的嗎?”
“想換。”餘中君笑得有些僵,“怎麽樣,好看嗎?”
他确實是想換。
他不想讓她看見那些髒污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