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漓洲城
第三十章漓洲城
“小姑娘,你都在我這蹲了有一會了,你是要買東西,還是……哪家派來礙眼壞我生意的?”
說話的人眼神透着精明,神色不耐地打量着攤位前蹲着的女子。這女子看起來年齡不大,估摸就二八年紀,但眉宇間的氣質卻與表面不甚相符。
夜風摸着鼻頭讪讪一笑,把手中的草螞蚱放回攤位上站起了身。
“我跟你打聽個事呗。”
夜風這人當真是不負責任,撇下斷崖邊的爛攤子撒腿就跑來了漓洲城,甚至不惜為此用了好久不曾用過的術法。
來漓洲城,一方面是想尋個無人認識的地方求個清淨,一方面是來找人。
在流光境殇華桐被竹羽所刺的那個晚上,她曾托夜風去尋自己的親人——她的弟弟和妹妹,殇金辰和殇熒。
那時夜風并不知道殇華桐尚且活着,到了人境後也曾尋了好一陣,但都沒有結果。再後來,這件找人的事就丢給了書沉往,她自己也沒抱多大希望。可就在祭雨的前幾日,書沉往卻托人轉告,說是在漓洲城附近找到了殇熒的蹤跡。
對于漓洲城,夜風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甚至可以說有點迷路。
沒什麽辦法,她便來了漓洲城外圍的無為林打聽消息。這裏有不少就地擺攤的商販,五花八門,賣什麽的都有。人多到都可以稱作一個集市了。
也不知道這漓洲城的人擺攤是有什麽約定俗成的規定還是怎的,幾乎每處的攤販旁都跟着一兩個打扮奇怪的人。他們有男有女,皆身穿着寬大的黑袍,遮住大半身形,頭也埋得極低,只顧埋頭幹着手中的活,有的用草編着各式各樣的動物和用具,有的拿紙糊着油紙傘。
夜風重又蹲到那攤販身側問話時,沒忍住目光在他身旁坐着認認真真飛快編着草螞蚱的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攤販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地趕她:“打聽事情別來我這打聽,城裏的茶樓酒館随你去,來這浪費時間還攪了我的生意……”
“別啊。那咱就邊談生意邊打聽呗?”
夜風厚着臉皮就是不走,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金壓在攤位上,彎着眼睛笑着說道:“談談呗。”
這金子還是她從竹羽身上順來的,雖然用在這裏是有點虧,可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攤販變了神色,但還是故作不屑地拿過碎金,又急急忙忙塞回了腰間的荷包裏。他裝模作樣咳了兩聲,“那、那行……你先挑幾樣吧。”
他沖夜風介紹道:“喏,那個,漓洲城的風俗,就那個紅木盒子,盒子裏面放的是顆蓮子。”
“蓮子?”
“昂,蓮子。”
夜風皺着眉看着那盒子正中放着的指甲蓋大的蓮子,“這麽小一個蓮子,漓江裏随便一采不就是嗎?值得花銀子買?”
那攤販打量了夜風好一會,“一看你就不是漓洲城的人。這漓洲城的姑娘講究這個,蓮子,與‘憐子’同音,‘憐’嘛,就是愛的意思。在漓洲城,人們習慣以蓮子示愛,那些女子更是喜歡把蓮子做裝飾佩在各個地方,發簪、腰帶、玉佩……全都有。迎面來人打眼一看,若是有蓮子裝飾,那多半就是訂了親,要麽就是有了心上人。”
“你再看我這蓮子的成色。”他手指在紅木盒旁點了點,“我們這的蓮子講究一個‘翠’,能維持長久翠色的多半都是被施了靈力,我這蓮子雖然算不上最上等,但也絕不是凡品。怎麽樣姑娘?拿一個?”
“不了。”夜風笑着搖了搖頭,“真可惜,我不是講究人。”
攤販:“……”
合着我講這麽多白講了是吧?
夜風直截了當地問他:“你聽說過‘殇’嗎?‘國殇’的‘殇’。或者有沒有見過姓殇的人?和殇有關的東西和地點也行。”
攤販目光垂下去,“不清楚。”
夜風注意到,她提到“殇”的時候,倒是攤販一旁的怪人身體一僵,手上動作明顯頓了頓。
“你——”
“哦,那是幫我幹活的窮鬼。”
許是看見她盯着這怪人看得有些久,那攤販在她開口前解釋道。
……窮鬼?
夜風目光投向那人,他聽到攤販用這兩個字說自己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似是覺得沒什麽,又好像是早已習慣。
漓洲城的人……都這麽奇怪的嗎!
她幹笑兩聲,假裝自己理解了。
“啊……好,”夜風僵着臉上的笑繼續說,“我看你這……窮鬼好像是知道‘殇’的樣子。”
攤販有一會沒說話,只是看着她。夜風都要以為自己的問題觸及到了什麽關鍵點的時候,那攤販卻又開口了。
他目光中帶着些許嫌棄和鄙夷,“你這麽叫他……好奇怪啊。”
“……不是你剛剛先這麽說的嗎?”
“我只是用了你比較易于理解的方式。”
夜風:“……”
說實話,更不理解了!
那攤販估計是嫌煩,又開始趕她:“你快點挑個東西就離開吧。那油紙傘怎麽樣?”
夜風盯着傘看了看,做的是精致,可她也用不上啊。下雨的時候施個術法,或者找個地方避避也就過去了。
“你能給我糊個花燈嗎?我看你這東西也是齊全的……”
幹脆拿個燈吧。這種精巧的小玩意南熹也是喜歡的,到時候送給她玩玩……可她不是決定不回去了嗎?
夜風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不是已經下定決心斷絕和軒城的聯系,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她自個浪跡天涯潇灑快活了嗎?
果然哪,世上最難割舍的不是感情和羁絆,而是習慣。
她已經習慣了第一時間出現在腦海的人,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出現,就像從未離開過她的生活一樣。
可是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去了。
“燈?”攤販表情有些疑惑,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忘了你是外地人了。我們漓洲城所有的燈都只由燭莊負責,其餘人等無權賣燈,就連年節裏的煙火爆竹都是從他們那流出來的。不過說來,燭莊的花燈煙火在外地也十分出名,每年軒城都有人前來采購,你竟然沒聽過嗎?”
她果然是太不理世事了,往年這些事都是南熹他們經辦的,她自己也沒在意。
夜風摸了摸鼻子,随口說道:“我啊,我……是窮鄉僻壤出來的,哈哈,見識少,見識少。”
那攤販聞言也沒再多問,只是給她指了指路,“姑娘随便拿個東西就快些走吧,沿着這條路出了無為林,就到城裏了。”
夜風随手揣了一個裝蓮子的紅木盒子,正起身準備走,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停下步子問道:“诶,你說這地方叫無為林?怎麽會叫這個名字?”
攤販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因為殇——”
“因為殇術無為對嗎?”
夜風替他補全了他沒說完的後半句話。
那人面色有些尴尬,表情幾變,才說道:“姑娘你就別問了,提那個字多晦氣啊,再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些人早就……”
他四處張望一下,才壓低聲音說完:“……那些人早就受了神罰死了,提那做什麽?”
神罰……
夜風在心裏念着這兩個字,那日潛淵對他講舊事的時候也提到過類似的話,說是殇家惹了神怒,受了詛咒。
也難怪漓洲城的這些人對此閉口不談。
再問不出什麽來了,夜風只好按着他的指引離開了無為林。
去哪找人呢?
她不是沒想過辦法。離開軒城的前幾日,她專門去找潛淵,旁敲側擊地問他有沒有什麽乞丐兄弟。
潛淵讓她滾。
他難得地臉上有這樣的表情,嘴角一邊抽搐着,一邊問她是怎麽想出來“乞丐兄弟”這種東西的,真是把他當丐幫幫主啊。
嗯……不太順利。
夜風只好自己找,不知道從何找起就自己瞎摸索。
幹脆先進城再說吧,總會有結果的。
再者,就算找不到了又能怎麽樣呢,殇華桐後來再沒提過這件事,指不定她們已經有了聯系,或者出于什麽原因不用再找了,那就也用不着她瞎操心了。
反正她閑來無事,能找到當然最好,找不到她也沒辦法。
漓洲城果然不愧水鄉的名號。
夜風剛一踏進去,第一眼望見的就是那條貫穿全城的漓江水,還有南熹口中鋪滿江邊的嬌軟清麗的荷花。河岸上楊柳腰肢尚軟,各種花香混了滿街。
比軒城紅塵的脂粉氣好聞多了。
夜風更不知道該去哪打聽了,從那攤販的态度來看,這邊的人對于“殇”這個字都是避之不及,恐怕就算她開口問,也沒人會搭理她。
幹脆趁這個機會好好放松放松,在漓洲城裏逛一逛!
她這樣想着,就來到了一處酒樓。
這處酒樓的店家倒是熱情,一見到夜風,就笑嘻嘻地上來招呼:“客官,您要點什麽?”
“嗯……你們這裏有什麽名酒嗎?”
她想聞聞。
“有啊有啊,您等着,我讓人給您上我們這最好的酒!”店家轉過身沖內廚招呼了一下,就去迎下一位客人了。
夜風看着,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漓洲城的酒樓就只有一個人招呼,還是掌櫃的親自招呼?
她目光回到自己桌上,店裏的小厮已經在給她添酒了。夜風一句“多謝”還沒說完,擡頭就看見了這小厮的打扮。
他和無為林裏攤販旁的“窮鬼”一樣,穿着寬大的黑袍,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夜風的角度還是能看到些。
夜風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露出來的皮膚上全都萦繞着黑色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