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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這樹林之中度過一夜後,次日晨起,馬隊照常上路。

卿晏本來身邊的活物就胯下一匹靈馬,因為昨天吃花這一插曲,這一人一馬的關系已經緩和不少,漸趨正常,靈馬不再跟卿晏鬧別扭,試圖把他甩下來了。

但是,現在又多了一個渡靈燈。餘y an數

渡靈燈雖然不像靈馬那麽難搞,但是她剛剛從燈盞之中修出靈體,從死物變為活物,對世界新奇得不得了,一路聒噪不停。

比如。

她見卿晏采了雨時花給靈馬吃,便也要興沖沖地來嘗一口。結果吃了之後,瞬間變了臉,“呸呸呸”地把雨時花吐了出去。

一口吐到靈馬的臉上。

靈馬怒了,它受不了這委屈,打了個響鼻,當即便要沖上去跟渡靈燈決一死戰。

渡靈燈根本不怕,不僅不怕,還要不服氣地胡亂挑釁:“來呀來呀,我不怕你,略略略。”

卿晏:“……”

他只好一邊把渡靈燈拍開,一邊拉住靈馬。這和事佬當得他好累。

再比如。

渡靈燈坐在他肩上,問:“卿晏卿晏,你背後背的是什麽?”

卿晏道:“是我的佩劍。”

“劍叫什麽名字?”渡靈燈有好多問題。

“歸塵劍。”

“為何叫歸塵劍?”渡靈燈打破砂鍋問到底。

“……”卿晏想了想,道,“大概是取自‘塵歸塵,土歸土’之意吧。”

他也不知道,只是胡亂猜測。

“哦。”渡靈燈晃着腦袋,“那為何不叫歸土劍?”

卿晏:“……”

他頭疼地摁了摁眉心。

渡靈燈雖然長相像個超凡脫俗的小仙女,但是這性格,實在像是一條脫缰的小野狗,精力旺盛極了,用也用不完,是和靈馬先前不同的、另一種意義上的難搞。

卿晏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問道:“你成日維持人形不累嗎?要不要變回燈,到我袖袋裏休息一下?我帶着你走。”

渡靈燈才不願意:“離開千鶴門,我好不容易才能出來放個風,這麽點時間而已,才不累呢!當燈才不好,一直憋屈在一個地方,悶都悶死了。”

卿晏注意到“離開千鶴門”幾個字,疑惑道:“你不是剛修出靈體麽?”

這和離不離開千鶴門有什麽關系?

渡靈燈“啊”了一聲,飛快地擡起手掩了下唇,懊惱自己失語暴露,慢吞吞道:“其實我早就修出靈體了。”

“那為什麽之前不出來……”卿晏斟酌用詞道,“……玩?”

渡靈燈支吾了片刻,還是說了:“因為之前的主人是江明潮。我讨厭他。”

卿晏“嗯?”了一聲。

“本姑娘在世上也待了幾百年了,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男人呢!我才不想讓他知道我修出靈體了呢,不知道他會利用我做什麽見不得人的污糟事。”渡靈燈怨聲載道,“江明潮!吃軟飯!小白臉!大渣男!負心漢!呸呸呸!”

卿晏被她一連串口號一般的控訴逗笑了,悶頭笑了一會兒,問:“他怎麽惹你了,你這麽生氣?”

千鶴門中的其他人都對江明潮并無意見,但這天天待在他身邊的渡靈燈倒是眼明心亮,将這人的虛僞看了個明明白白。

她口口聲聲指控江明潮花心不專,卿晏忍不住瞎猜,難道江明潮這個渣男居然渣得毫無底線,連天真純潔的燈靈小姑娘都渣?

“嗯?”這下疑惑的成了渡靈燈,“這還用問嗎?他全身上下都冒壞水兒,沒有一塊皮是良善的!而且你才是苦主,應該比我更讨厭他吧!他不是甩了你嗎,你不恨他嗎?”

卿晏怔了一下。

他其實倒沒有渡靈燈那麽強烈的情緒,因為他并非原主,只是套了這副殼子的穿越者,原主和江明潮經歷過的一切甜蜜,他都只是知道個皮毛,像閱讀完了一段說明文,并不會在心裏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自然,對這背叛也不會有那麽大的恨意。

對于卿晏來說,他只是知道渡靈燈說的是對的,但并不會那麽真情實感。

“我不恨他啊。”卿晏輕松地握着缰繩,淡淡道,“這樣的人,連被記住都不配,更別提恨了。”

“那是給他臉了。”

-

又走了一會兒,卿晏想起來一個問題:“那你對我呢?不讨厭我麽?”

以原主的名聲,那些惡名怕是聲名遠揚了吧。卿晏看渡靈燈的性子如此活潑跳脫愛熱鬧,不信她沒有聽到過這些八卦。

“不讨厭啊。”渡靈燈悠閑地晃着腿。

除了薄野雲致,這還是第一個沒有一上來就對卿晏表露惡意的人——燈靈化作的人,勉強也算人。

薄野雲致如此态度,原因卿晏已經知道了。一則是因為他的臉,二則……薄野雲致并非千鶴門中的人,對卿晏的那些負面傳聞并未聽說太多,且他一來見到的就已經不是原主了,而是現在這個卿晏,自然更會覺得那些傳聞是胡謅瞎說。

但是渡靈燈……她一直跟在江明潮身邊,哪怕江明潮不說,江明潮身邊的那些人,應該也不會少說卿晏的壞話吧。

卿晏側頭看渡靈燈:“真的麽?”

“……好吧。”渡靈燈被卿晏這淡淡的一眼看得縮了縮腦袋,她實在是不适合撒謊,只能說了實話,“以前确實是挺讨厭的。”

那是因為聽到那些傳聞,形成的刻板印象。

“所以我這些天一直沒有化成人形出來,在偷偷觀察……結果發現你完全不是傳言中那個樣子啊!昨晚被那麽欺負都不還手,你的脾氣實在太好了。”

卿晏心說,不是他脾氣好,也不是他不想還手,是這副身體太弱了,他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啊。

“我打不過他。”卿晏實話實說。

渡靈燈“哈!”了一聲,拍拍胸膛:“以後本姑娘保護你!”

“多謝。”卿晏禮貌颔首,突然又道,“我能再問你個問題麽?”

“問!”渡靈燈很豪爽。

“既然你已經修出靈體了,不就可以随時化成人形、來去自如了麽?”卿晏極有邏輯地分析道,“那你之前那樣讨厭江明潮,為什麽不自己從他身邊溜掉?”

于此同理,被江明潮送給卿晏之後,渡靈燈也有大量的機會可以溜掉。

為什麽不走?

渡靈燈覺得,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卿晏真是個外行,怪不得之前那些人都說他不學無術呢,看來關于性情的那部分傳聞是假的,不好好學習的那部分傳聞卻是真得不得了了,沒有一點兒水分。

渡靈燈只好肩負起補課的職責,給卿晏科普修真界常識:“刀劍神器皆認主的,主子是誰,就得服從跟随,豈能随我們的心意随意離開?”

卿晏點點頭。

怪不得。這條規則讓渡靈燈那麽讨厭江明潮,也走不了,倒只能在他身邊藏拙。

“你剛說什麽,服從?”卿晏回過神,道,“這是不是意味着,你必須聽我的話?”

“……是啊。”

卿晏微笑道:“那麽我現在命令你,變回燈形,去休息一會兒吧。”

是讓渡靈燈休息,也是讓卿晏休息——這小姑娘實在太話痨了。

渡靈燈:“……”

她簡直想回到幾句話前,把自己的喉嚨掐住,讓自己不要說出口。

最終,她扁了扁嘴,幽怨地看了卿晏一眼,從他肩膀上飄了下來。卿晏翻手,掌心向上,渡靈燈落下來時就變回了普通的燈盞。

卿晏将她塞進了袖袋裏。

強制關機。

耳邊終于沒有喋喋不休、叽叽喳喳聲了。卿晏吐出一口氣,靈馬揚起前蹄,昂揚短促地嘶鳴了一聲,好像在說“幹得漂亮”。

-

正午,馬隊行至一片山谷,領隊下令讓隊伍暫停片刻,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再走。

卿晏下了馬,牽着靈馬在這片谷地近處到處走,尋找靈馬愛吃的雨時花。

雨時花生長的條件并不苛刻,并不難找,短短時間之內,卿晏手上就摘了一大捧。

靈馬屁颠屁颠地跟在卿晏身後,一臉有奶就是娘的簡單快樂。

昨夜卿晏吃了一點兒雨時花,本沒指望這玩意兒能有多大作用,但是出乎意料地,體內的寒意還真的消退了一點點。哪怕效果不如寒金果,更不如神前花,現在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了。

卿晏慢慢吞吞地散步,喂給靈馬一口雨時花,再喂給自己一口。

一人一馬,共進午餐,格外和諧。

但很快,這份寧靜和諧就被打破了。不遠處,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着卿晏的方向而來,卿晏眯了下眼,在原地站定,見最前頭帶路的,正是昨夜那個梳着道人發髻、來找茬的人。

發髻男微微側着身,擡手指引着方向,身邊跟着的是馬隊的領隊。

“隊長,就是他!”到了近前,發髻男不客氣地指着卿晏道,“他私藏了食物,不跟大家分享,而且還來分我們辛苦打來的獵物!您評評理,這是什麽道理!”

還跟領隊告狀。昨夜放狠話說等着,竟不是一句空話。

不過,這人也沒什麽本事,就只會吆五喝六地嚷起來,熊孩子找媽媽似的告狀。

就這?

孬種。卿晏心裏冷冷地罵了一句,面無表情地把那一大團雨時花全塞給了靈馬。

靈馬一下子天降幸福,立刻叼起來,開始快樂地吃。但是,面對這麽一大群人,它又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吃你的。”卿晏随口道,坦然迎面而上,不躲不避,走向那一幫來興師問罪之人。

領隊皺着眉看着他:“你真的偷藏了食物?”

“我沒有。”卿晏平淡道。

領隊微微沉吟,還沒再次開口,發髻男先着急叫了出來:“隊長,你這麽問他,他怎麽會說實話呀!”

領隊:“那依你之見,便當如何?”

發髻男:“唯有将他的衣衫脫去,當衆檢驗一番,這才算公平清白。”

他看了卿晏一眼,眼神信誓旦旦地寫着“我看你還如何逃過去”。

領隊“嗯”了一聲,轉向卿晏:“你可願意?”

卿晏當着這麽多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突然笑了出來。

“我願意。”卿晏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聽上去格外無害,“這樣能證明我清白的方法,我當然願意的呀。”

“只不過——”他話音一轉,“若是我沒有偷藏食物呢?”

“若是我沒有偷藏食物,平白無故被誣陷,還在衆人面前解衣,總不能就這麽算了吧。”

領隊皺眉:“那你想如何?”

“若我沒有偷藏食物,”卿晏笑着提出自己的建議,他擡起玉白手指,指向那發髻男,“我要你将昨天無理扯我衣衫的那雙手——”

“——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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