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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當然是真的啊。”昭瓷被他捏着臉, 含糊不清道,“比真金白銀都要真呢。”

從他的語氣裏,她敏銳察覺到點什麽, 警惕開口:“為什麽這麽問?”

薛忱同她對視半晌,抿抿唇,還是如實交代:“我見過花芷帶那個發簪,她說是別人送的,所以……”

“所以你以為是我送的?這事你明明就能來問我的。”昭瓷打斷他,難以置信瞪眼,捧着他的腦袋,用力一撞, 兇巴巴道,“薛忱, 你是沒長嘴嗎?”

甕城論壇時, 花芷經常坐在她附近。印象裏, 她穿紅衣就只有一次,而那天剛剛好……

“之前有一天, 你說不想抱我的那天, 是不是因為這個在生氣?”

薛忱垂睫, 沒立刻做聲。

這基本就是默認了。

昭瓷腦袋後仰, 更用力地砸了一下。

好氣, 好氣好氣。

他寧願自己在那別扭憋屈, 也不和她講。

但這事,歸根到底确實是她的問題。昭瓷同他額抵額,還是想先哄一哄。

“那你現在起不要因為這事生氣好不好?”她低聲保證, “下次你送東西,我一定全天待命, 好好收着好好保管。”

不過如果真是在花芷那,事情就好解決了。

昭瓷想着,又順他毛往下捋:“而且你也不要生悶氣,過來問我嘛。只要你問我,不管是這事,還是什麽別的,我當然都會好好解釋的。”

說這話時,她格外認真,烏黑的瞳仁裏泛着琥珀色的亮澤。

薛忱在那雙眸中找着自己的模樣,瞧過半晌,輕輕“嗯”了聲。覺着有些敷衍,才在後邊補充:“我知道了。”

她仰起臉望向他時顯得過分乖巧,連發頂都是毛茸茸的。薛忱指尖泛癢,擡手揉了一把,忍着将兔耳帽帶回她腦袋上的沖動。

昭瓷由他動作,嘴裏嘟嘟囔囔,也要去揪他的臉:“你說你長這嘴做什麽嘛。光用來親人嗎?”

“那你親人确實比說話好得多。”她又在後頭嘀咕。

薛忱側着臉躲開,烏睫輕顫,耳尖悄悄紅了一片:“你好煩。”

“像這時候長嘴就是毫無必要的。”昭瓷嚴肅教育。

“和好了嗎?”她伸出只小指,試探地問。

薛忱不曉得這動作什麽意思,猜着勾上去,笑道:“什麽時候鬧掰過?”

賀川長老的房間再有幾步路便到了。

昭瓷的尾指和他的還勾在一處,倒沒再說話。等走到門前,她擡手叩擊幾次,才轉過臉,沖他眨眼扭肩道:“你在這等我,好嘛好嘛?”

“好好說話。”薛忱蹙眉,摁住她亂動的肩膀。

電視劇不都這麽演嗎?看來不行。

昭瓷瞧他淡然的面色,垮臉嘆氣,準備回去也買點書來進修下。

果然學習還是很重要的,薛忱就是個實例。

敲門沒多久,裏頭傳來賀川長老的聲音:“進來。”

“那你要在這等我。”昭瓷邊推門,邊回頭叮囑。

“我知道的。”他低聲回應。

屋裏雲霧缭繞,四角點着明晃的燈火,木桌臨窗,上擺鎏金雕花銅爐,吐着淨心好聞的香氣。

賀川正坐在把太師椅上,翹着腿,毫無半點長老的架子。回頭一見是她,擺擺手,滿不在意道:“不用行禮,坐那。”

他指的椅子是把梨花木圈椅。

昭瓷規規整整坐下,挺直背脊,像是回歸小學時代——可能比小學生坐的還端正。

她正對面,就坐着阿紫。阿紫眯眼打量着她,不時還擺弄自己淺色的蔻丹,氣質上,明顯與之前迥異。

賀川長老之前和她說,想問什麽直接問。早點問完,就早點結束這場酷刑。

兩邊的目光都難以忽視,昭瓷坐得

愈發直,斟酌着開口:“那個,我想問……”

想象裏,她應該和業界精英一樣自信發言,真的說話時,氣勢卻陡然弱了一截,甚至差點咬着自己的舌頭。

一個個來還好,但為什麽要同時面對兩個啊?

昭瓷欲哭無淚,在他們投來的困惑視線裏阖眼,視死如歸般飛速道:“你之前說和我熟識是什麽意思?還有那張無字小箋,又是什麽意思?你現在是不失憶了嗎?還有,對魔化後的事有印象嗎?”

字詞句跟鋼镚似的蜂擁往外冒,賀川和阿紫都聽得一愣一愣。

半晌,阿紫消化完她的問話,笑道:“你怎麽突然問這麽大堆問題?那我一個個回答好了。”

說話腔調倒還是之前那副,連氣息也沒變。

“和你熟識,其實是百年前、我還沒化形時的事了,那會兒我曾做過你的靈植,所以到現在才會認出你神魂的氣息。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阿紫口中的她,是她又好像不完全是她。

據說,她們是在一座山上相遇的。那會兒适逢連年幹旱,草木凋敝,阿紫差點就成了其中一員。

彌留之際,剛巧遇見自外地匆匆趕來的昭瓷——百年前的那個。她大展神通,降雨又赈災,救下過無數像阿紫這樣的草木精或者人。

甚至還封枯山,設陣法,讓所有無力回天的草木精能在美夢中赴死。

阿紫想成為她的靈植,她也欣然答應。

她們的确有一起度過段還稱得上快樂的時光。

“不過你要說現在,那我确實和你不認識。”阿紫平平靜靜道,“可神魂一樣,那不管怎麽樣都還是你。”

賀川在旁鎖眉,撫着下巴剛生出的花白胡茬,一言不發。

阿紫這番描述,昭瓷倒突然想起甕城附近的那座山。其他事真假先不論,她抿抿唇,問道:“這些事,是在甕城發生的嗎?”

“不記得了。”阿紫搖搖頭,溫聲解釋,“這剛好回答你後個問題。我的記憶并不完全,到現在都只能記起和你有關的部分。”

“其他的,像百年前發生什麽,我怎麽失憶的,怎麽突然就成了妖魄轉世,這些我完全不記得。”

阿紫頓了頓,又接着道:“無字小箋的事,得你自己弄明白。那是你消失前留給我的,說讓我在重逢的時候,交還給你。”

“還有魔化,”她說着,神情稍許恍惚,才搖搖頭道,“其實發生時我沒印象。但要真有這事,說起原因,大概是我的報應了。”

什麽報應阿紫沒說,同入定般,安靜坐在椅子上。

昭瓷瞧出阿紫不願意講,無意戳人傷疤,挂念魔化的事又不曉得該如何詢問,只能觑眼身側的賀川長老。

可他在聽見“報應”二字時,面上便浮現股難言的複雜神情,夾點愧色,也是副陷入沉思的狀态。

等過好久,昭瓷試探地出聲:“賀長老?”

“哦哦,魔化是嗎?”賀川陡然回神,收斂神情,笑着道,“這事你先不管,我會來處理的。除此之外,你還有旁的想問麽?”

那倒沒有了。

昭瓷搖頭,将方才的每個字句都牢記心裏,瞄着木門試探道:“我能走了嗎?”

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身心雙重折磨,阿紫說的話想不明白,還要被架在他們的視線裏烤灼。

賀川颔首,一揮袖,木門便自然打開:“有事随時來找我。”

昭瓷用力點頭,将圈椅推回原位,快步往外走,臨了還記得要将房門關緊。

合門的剎那,她看見賀川面容嚴肅地同阿紫說些什麽。周遭卻落有結界,什麽也沒讓她聽清。

不該她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去探究。

這是昭瓷小小的經驗。她甩甩腦袋,打定主意要忘記剛才那副場景,轉而環顧周遭。

四下蟲鳴喧然,遠遠的,似乎能聽見窸窣的交談,混在樹葉沙沙聲裏,是陣陣不惱人的吵嚷。

隔着段距離,昭瓷一眼就瞧見枝葉掩映間的少年。

他正垂着睫,不知在想些什麽,發辮的墜子流轉金光。在陽光裏,連輪廓都是分外柔和的。

昭瓷放輕腳步,提着裙子無聲靠近。

少年仍低垂烏睫,一副毫無察覺的模樣。

她嘿嘿一笑,用力撲到他背上,雙腿勾着那截緊致的腰身,湊近道:“吓到了嗎?”

眉宇間有點計謀得逞的狡黠。

“嗯。”薛忱反手托住她,彎着眉眼附和,“吓到了。”

“你又在模仿樹懶麽?确實挺像的。”他打趣道。

昭瓷靠近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知道了。

她那堆稀奇古怪的想法,什麽撲上來吓他,什麽用重量壓垮他,都不知道哪兒來得。

想看她,又得背對着等她的惡作劇。

委實有點辛苦。

“那樹懶也很可愛。”昭瓷撇嘴,揪着他的小辮子反駁。

“是是是。”薛忱輕笑應和。

山路時有崎岖,少年的步伐卻依舊穩健。颠簸間,她偶爾稍許下滑,便立刻被拖着往上。

昭瓷原本沒想要他背着,可能是陽光太大,也可能是她有點困,他這樣她就是不想動、不想下來。

反正背對着,他也不會看到她臉頰那點紅意。

“該睡午覺了诶。”她無端生點困意,好像從見完阿紫就是,打着哈欠道,“我要回去睡午覺。”

視線裏,少年露出半截無瑕的側臉。昭瓷有點兒手癢,擡手揪住。

倒有點明白他為什麽總這樣揪她,确實手感很好。

“大下午的,你是豬嗎?”薛忱好笑地看她眼,“那堆草料是拿來喂你的?

昭瓷擰了下他的腰,輕哼道:“才不是。”

靈藥山的路,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至少現在,這樣一路走來實在算不得多遠。但就在門口,聚着一衆烏泱泱的人群,堵在她回房的必經之路,四周包圍。

這、這是在做什麽?

昭瓷直起身體,如臨大敵般望向那堆人。

薛忱如果就這麽背她過去,明天她是不是就能在青雲宗裏出道了?

有點想要別人都知道她和薛忱在一起,又不太想要別人知道後來圍觀。

昭瓷陷入奇怪的糾結。

突然的,“嗙”聲巨響,青天白日裏驟然騰起捧煙火,幾乎看不太見。

像是回應她先前的困惑般,有些熟悉的腼腆男聲響起:“塗師姐說,昭瓷喜歡煙花。那我們一看見她,就立刻放煙花給個驚喜。快學期末了,這回我一定要……”

後邊的話他沒繼續說,只聽見陣哄笑。

昭瓷微愣,半晌後嚴肅問道:“青雲宗裏還有第二個昭瓷嗎?”

薛忱也遠遠瞧見這番鬧劇,一早停住腳步,溫聲笑道:“沒有呢。”

笑意卻半點不達眼底。

昭瓷“喔”了聲,盯着遠處的人群發呆,什麽也沒想。

倏忽間,指尖給不輕不重捏了下,也不曉得他怎麽只單手托着她的。

“去我那嗎?”薛忱驀地出聲。

補充道:“去我那睡午覺,定山居有挺多房間的。”

昭瓷驟然回神,望眼黑不溜秋的人群,又回憶他安靜閑适的居所,轉瞬做出決定。但她還記着要推脫一下,扭捏道:“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可以,真的可以。”薛忱側過臉,看她沒抑制住上翹的嘴角,挑眉道,“你哪是第一次去啊?”

指尖銀光閃過。

昭瓷嘿嘿一笑,攀着他的肩膀,随他動作而轉了方向。

身後,喧鬧聲更甚。

紛亂裏,她只聽見原先開口那人格外震驚地嚷嚷:“是誰買的煙花!怎麽全都在地上炸了啊?”

/◎

定山居。

昭瓷站在院內,左右四顧,盯着空蕩蕩的四周震驚道:“你真把牆拆了啊?”

時下日光融融,清風陣陣,恰恰好些許柳絮飄落在她發間。

薛忱輕撥她的烏發,望着綿綿柳絮飄遠,平靜問道:“不然呢?”

“要等你哪天真從上邊摔下來再拆?”薛忱揪住她,摁着她的肩膀轉了個向,“這邊。”

“那我再給你種點什麽樹把附近圍一圍?沒有院牆,會很別扭吧。”昭瓷邊往裏走,邊後仰着臉問,小聲解釋,“我不會修牆。”

“你要總來找我就不會別扭。”薛忱想都不想就應聲。

說這話時,他還分外坦蕩泰然,沒有丁點不好意思。

這要怎麽接話?

昭瓷撚弄手指,覺着面頰又開始發熱,半晌才小幅度地一點頭。

走到某間房,某間過于熟悉的房前,薛忱停下腳步。

昭瓷看着他推開門,遲緩眨眼。

就這一愣,薛忱已經不由分說地扯着她進來,摁在床沿。

“我去客房睡,你睡這。”他淡聲解釋。

“那不行。”昭瓷立刻道,從床上蹦了下來。

雖然之前确實占領過他的床,但清醒時,叫他把床讓出來,肯定是第一回 。

“那肯定行。”薛忱扼住她的腰側,又抱回床上,不滿道,“這事聽我的,就這事聽我的。”

“我待客房就好,帶你這肯定會添麻煩的。”昭瓷想掙出身體,力氣卻與他相差懸殊。

“怎麽可能添麻煩?”他毫不躲閃地同她對視,微彎眉眼,“若非于你名聲有毀,我倒真願意讓你從現在起,在往後每個日子,一直一直待在我這兒。”

薛忱俯身,摁住她放在兩側的手,連着純白的被褥一道握在掌心:“我其實真挺煩那堆人無休止境纏着你,打擾你,或是搶走你丁點的視線和注意力。”

“只這一回,好不好?”他輕聲問。

連唇瓣都是,停在她唇前的一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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