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突兀的重逢(3)
第3章 突兀的重逢(3)
越洋電話,顯示區號001,來自美國。
他走到床頭櫃前,昏昏沉沉地按下了免提鍵。
“喂,表哥?”是周延昭。
梁延川扶着額,問:“怎麽?有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想來問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你回國都快半年了,也沒什麽消息,這不是擔心你才給你打個電話嘛。對了,伯父伯母最近身體怎麽樣?”
“正常。”
周延昭覺得有些不對勁,語氣也嚴厲了幾分:“表哥,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我跟你都說了多少遍了,你心髒不好,煙酒都最好別碰,你怎麽就不肯聽呢?”
梁延川沒回應,電話那頭的周延昭也沉默了半晌。
等到梁延川打算挂掉的時候,周延昭卻在沉默中開了口。雖是隔着數萬英尺的無線電波,梁延川依舊能聽清楚周延昭話裏的每一分無奈。
“表哥,你是不是沒忍住,又去見她了?”
像是被人一刀戳中心髒,梁延川連一句敷衍的話都憋不出來。
“你不說話,看來是真的已經見到她了。”周延昭是見證過梁延川和白梓岑那一段往事的,也不避諱,“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梁延川沉默許久,才憋出兩個字:“一般。”
“你說一般,那她應該是過得很苦了。”周延昭的語氣滞頓片刻,像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其實,她過得不好也是好事,這樣總能讓所有人的心裏都舒服點。畢竟,這都是因果報應,是她活該。”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挂了,明天還有個檢察院的案子要處理。”
周延昭不清不淡地笑了一聲,怨怼的語氣傳進梁延川的耳朵裏,有些輕微刺耳。
“表哥,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聽不得別人說她一句不好。”
只一瞬間,梁延川就挂斷了電話,連動作都像是在賭氣。
其實,在接手成峰建設的那樁案子前,梁延川就知悉了白梓岑的一切動向。今天,恰好路過那裏的時候,梁延川原本是不想進去的。但腳步卻像是不聽使喚似的,瘋狂地踏了進去,連帶思維都是毫不猶豫的。
梁延川曾以為,如果白梓岑過得如他想象一般的落魄貧困,那他一定會喜出望外的。但是,真正看到她那樣蒼白地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會心疼。即便是五年之久,那股心疼仍舊是有增無減。
唯一不同的是,五年前的梁延川,會心疼,會義無反顧地将她擁進懷裏。但五年後的梁延川,即便是心疼,也只會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清冷地看着她的一舉一動,視若無睹。
大概是應了那句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被白梓岑咬了第一次,就不允許自己再有下一次。
時光教會人苛刻,教會人冷漠,梁延川亦如是。
上好的幹紅總是醇厚,酒勁一下子上來的時候,梁延川明顯招架不住。卧室裏安靜得出奇,牆壁上那只歐式吊鐘的數秒聲就越是響亮,每一次響動幾乎都震顫在心上。
嘀嗒嘀嗒嘀嗒
梁延川又一次夢見了她。
至今為止,梁延川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會愛上那個潦倒的白梓岑。大概是因為她過得太苦了,所以連帶她每一次燦爛的微笑,都會讓他心尖發疼。
那時候周延昭摔斷了腿,白梓岑作為他的補習同學,每天都會準時到周延昭家報到。彼時,梁延川正備戰司法考試,恰好周延昭的父母都出國度假了,為了清靜,梁延川就從自家搬出來,寄宿到了周延昭的家裏。
也就是在那短短的三個月之間,他遇見了白梓岑,然後注定了一生的萬劫不複。
梁延川聽周延昭說過白梓岑,父母早亡,十幾歲之後就在孤兒院長大,勤工儉學才考上了遠江市的重點大學。說實在的,梁延川對于白梓岑是敬佩的。父母的背景,讓他從小都沒受過什麽苦,因此在面對一個滿目瘡痍的白梓岑時,他心疼了,心動了。
臨海的城市,臺風總是來得措手不及。外面雨大風大,白梓岑根本出不去,周延昭很是大方,二話沒說就讓白梓岑住下了。周家那麽大,客房多的是,确實也不差白梓岑一個。
周延昭腿斷了,不方便移動,于是照顧白梓岑的重擔,全都落在了梁延川身上。白梓岑沒換洗的衣服,梁延川本想着拿一件周延昭的衣服給她穿。只是想來想去,他還是硬塞了一件自己的襯衫給她。原因無他,他只是覺得,讓白梓岑穿周延昭的衣服,他莫名地不爽快。
梁延川還記得,當時白梓岑穿着他的襯衫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樣子。她的臉頰是通紅的,好看得像是三月裏的桃花。梁延川不太擅長說話,面對白梓岑的時候,更是沒話說了。
這次,反倒是白梓岑叫住了他:“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延川,綿延的延,山川的川。”
沒有冠姓,直覺中,梁延川并不喜歡把父親梁振升的名號挂在嘴邊。
“延川延川”她重複了幾遍。
不知道為什麽,她這樣重複地叫着他的名字的時候,他有些莫名的心動,像是有一雙手在撫觸他的心房,連帶動作都是溫柔的。
白梓岑托着腦袋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有個革命聖地好像就叫延川。”
“那是延安。”他忍不住笑了。
“對哦,那是延安,不是延川。”她撓了撓後腦勺,雙頰漲得通紅。
有那麽一瞬間,她迷糊的樣子,讓梁延川覺得無比好看。
梁延川至今還記得她當時的咬字停頓,似乎還在他的回憶裏生動地回蕩着。
她總是那樣迷糊,但這樣一個迷糊的她,卻将他這樣清醒明白的人一并騙了去。
想起過去的那些事,白梓岑一夜無眠。因為熬夜,白梓岑的精神不太好,早上服裝店上新的時候,都差點弄錯了新舊款。
“小白,你沒事吧?怎麽一早上昏昏沉沉的,一點都不像是平時的你。”同事林敏拿起一件新款西裝,往衣架上面套。
白梓岑抹了一把汗:“沒事,就是天氣熱了,晚上沒睡好。”
“是不是昨天打包折價品累壞了?唉,幹我們這行的,要的就是體力,幹站一天,換誰都受不了。”林敏偏過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西裝,走到白梓岑身邊,“你名牌別歪了,我給你整理整理。要不然待會兒趙經理看見了,你鐵定又要挨罵了。”
“謝謝。”
“客氣什麽,大家都是同事。”
林敏跟白梓岑一般大,性格淳樸簡單,前些年剛從鄉下進遠江市打工。
名牌上楷體的“白梓岑”三個字光鮮而明亮,林敏忍不住問她:“小白,你的名字可真好聽,比起你的名字我的就差遠了。你這名字一聽上去,就不像是做導購這一行的。”
白梓岑笑容艱澀:“不幹導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了。”
“怎麽可能?我前幾天還聽人說你讀過大學呢。”林敏驚訝。
白梓岑遲疑許久,才慢慢地吐了幾個字:“我中途休學,沒畢業。”
“為什麽?”
她蒼白地笑了笑:“因為一些很窘迫的原因。”
“是因為錢吧?”林敏長長地嘆了一聲,“我們窮地方的姑娘都是這樣,考上了大學都沒錢讀。我也考上過,但因為家裏沒錢就放棄了。”
白梓岑沒有回應,只是笑。
她沒有告訴林敏,她大學時休學,是因為懷孕了。她也沒有告訴林敏,她還有個更大的污點,而這個污點大到用任何辦法都無法洗刷抹去。
她是個勞改犯。
服裝店最忙的一段時間,總是每月上新款的時候。今天一整天,白梓岑忙得頭昏眼花,但下班的時候,她還是沒忘記最重要的一件事替她哥哥白梓彥去繳納這個月的住院費。
她熟練地去醫院辦完了所有手續,等終于忙完了,才空下時間坐在白梓彥的病床前給他活動活動筋骨。植物人常年躺在床上,如果沒有人給他活動筋骨,病人就會因為肌肉萎縮産生病變,嚴重者可能會致死。因為護工和白梓岑的照料,白梓彥雖然躺了很多年,但所幸也沒出現這些問題。
白梓岑每次見到白梓彥的時候,都覺得特別幸福。她時常在想,要是有一天白梓彥醒來了就好了,那她就不是一個人了,她有哥哥,她的哥哥會陪着她一起找她丢失的孩子,然後一家人一起生活。
可惜夢想總是圓潤豐滿,但刻骨的現實總會猛地給人來上一擊。
白梓岑休息了一會兒,繼續掀開被子,為白梓彥活動筋骨。她在心裏默數着每一寸肌肉的位置,輕車熟路地揉捏着,先是股二頭肌,再是半腱肌、腓腸肌
梁延川與助手路過病房的時候,恰好就看見了這一幕。
他是來辦案子的,和白梓岑無關。況且,即便他不是來工作的,對于白梓岑的事情,他仍舊會選擇視若無睹。他徑直越過病房,卻聽見服務臺邊有一群護士在嘟囔着。女人吵吵嚷嚷的聲音傳進梁延川的耳朵裏,莫名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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