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AI

AI

淩池靜靜地看着監控，盡管要塞自毀在即，他還是催促這個跟他同行的觸手怪物去休息了。

在監控底下，對方的反應毫無異常。

他進了屬于自己的休息室內，關門，但沒有上鎖，然後……

脫光了衣物？！

淩池的思路混亂了一秒。

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識到了，鄰居根本不可能真的将身體暴露在監控之下，畢竟他套了一身的假皮。

這個怪物根本沒有理由脫掉自己的一身假皮。

但淩池的眼前猛然一亮。

等他定睛看向監控的時候，就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那個怪物白皙完美的人類軀殼。

膚色白皙，簡直像是泛着柔和的聖光。

恰到好處的肌肉覆蓋着他的身體，比上古的大理石雕塑更優雅含蓄，又比瘦削更多了三分極具爆發力的強勢壓迫。

淩池的瞳孔一震，第一時間就捂住了自家崽即将看向監控的大眼睛，動作裏瞬間便透出了難以掩飾的慌亂。

“papa？”

崽崽疑惑的奶聲奶氣順勢響起，不知道遺傳了誰的濃密眼睫蹭着淩池的掌心，微微有些發癢。

淩池看着監控當中堪稱藝術品的身體，還沒想明白自己接下來是關閉監控，還是硬着頭皮看下去，就眼睜睜地看着一條模糊的陰影蹭過了監控的鏡點。

監控黑了一秒。

淩池本能地預感不對，想要關閉監控，然而他的手堪堪伸出去，一片漆黑的畫面就恢複了正常。

不，不能說正常。

因為那個怪物不僅連一身假皮都不穿了，竟然還拿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他家順走的紅色寶寶蠟筆，在自己平坦的腰腹上寫起了字。

【別關，盯着我，飛船不安全。】

監控距離對方太近，淩池甚至都能聽見鄰居呼吸的微沉鼻音。

隔了一秒，那個怪物似乎是又想起了什麽，修長有力的手指握着蠟筆又在自己心口之下加了兩個字。

【我怕。】

淩池好像聽見了有人隐隐約約低笑了一聲。

他決定立刻關掉監控。

只可惜那個怪物似乎完全預判了他的行動，又歪歪扭扭地往下寫出了一句：

【作為交換的誠意，之前淩閣下休息時，鄙人可是将監控貼着您一瞬不瞬地盯着呢。(￣︶￣)】

淩池當場關閉了監控，甚至還拎上了自家崽子，準備下到要塞看看自毀程序設定的情況，以決定自己要不要現在就随大流地撤離要塞。

誰愛盯着只觸手怪睡覺誰盯，反正他不盯！

重獲光明的崽崽咿咿呀呀地用小手指戳了戳淩池的臉頰，他好像不明白為什麽爸爸剛剛要突然捂住他的眼睛。

是什麽新的游戲嗎？

淩池摸了摸崽崽毛絨絨的小腦殼，并沒有回答他的疑惑，只是叮囑了一句：“乖，崽崽保持安靜一會好不好？”

崽崽立刻配合的用兩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臉的認真。

淩池點了點頭，誇獎到：“寶寶真棒，等會回飛船爸爸給你做好吃的。”

聞言，崽崽忙不疊地像只小倉鼠似的，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淩池就給他戴上了平常進能源站做清理工作時戴的兒童頭盔。

淩池很快就摸到了要塞的指揮部駐紮辦公處，但讓他意外的是，這裏竟然連一個守衛的人影都沒有。

一般躍遷要塞的自毀程序前期是需要人員監督的，否則光憑要塞AI是無法啓動自毀的。

他直接抽出了兩把光刃。

做清理工作的時候，他用的是燃燒器配合冷兵器，但現在不是清理工作，他要進入的是平均戰鬥力遠超于常人的指揮部辦公處。

光刃耗能大歸大，必要的時候還是更靠譜些。

只是淩池堪堪走到門前，辦公處的機械大門竟然應聲而開。

這意味着指揮部還沒有銷毀掉他的指揮官特征數據權限。

淩池握着光刃的手更用力了三分。

不對勁。

在踏入辦公處之前，他特意把自家崽随身佩戴的幼兒防護設備打開了。

“沙……”

淩池聽見了異樣的血肉蠕動聲。

沒有遲疑，他幾乎條件反射地反刀側肘，伴随着一聲悶響，血花滋滋得燙過光刃的光束，應聲噴濺。

淩池甚至都沒扭頭看，就判斷出了，自己這一刀斬的應該是個人。

在停頓兩秒，重新确認周圍環境安全後，他才扭頭，只見一個套着指揮官制服的人形物體從天花板直垂而下，落在他的光刃上，被洞穿了本應該是心髒的部位。

這個人形物體還沒死。

他的肌肉還在抽搐，失去嘴唇的牙床上下開合，血液卻不斷地自口腔湧出，僅剩能動的一只手似乎正在掙紮着想要握住淩池的手臂。

淩池甚至還能從他的血液裏嗅到一絲苔藓味道的Alpha信息素。

他緊緊盯着他的牙關。

【阻止……阻止……AI……炸……】

這個近乎不成人形的指揮官似乎還有殘存的意識？！

淩池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只可惜當他快速收刀，準備搶救的瞬間，對方就幾乎貼着他的肩膀，張開鮮血淋漓的口腔，一口咬向了他的脖頸。

“咔嚓。”

是化合金屬破碎的聲音。

淩池的右眼微眯，斷面光亮的金屬碎片瞬間便劃破了他的臉頰，微微發燙的熱血當即湧出。

他的輔助導盲設備壞了。

那名指揮官的遺骸突然變化，脊椎骨扭曲着強行拉長，硬生生咬住了他的外置導盲設備。

淩池本來準備做原體培養移植手術的，所以沒有選擇內置導盲。

那時候的他怎麽可能想到，自己明明都死遁退役了，卻還能在帝國并不算偏遠的境內遭遇這種危險？！

只不過……

淩池本能地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

不需要導盲設備也能看清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震驚于這突然發生的醫學奇跡，就先腰上一重，猛然被卷，脫離了辦公處的範圍。

辦公處的機械門頓時閉合。

淩池卻強行壓制住了朝觸手來一光刃的戰鬥本能，擰眉回頭看向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怪物。

“你不好好的休息，怎麽離開飛船了？”

怪物的臉色不明，只是避重就輕道：“你不看着我，我怎麽睡？”

話音未落，他的觸手就伸向了辦公處的機械門閥。

淩池也看不懂這個怪物究竟做了什麽。

但等一條條恐怖詭異的觸手脫離機械門時，他就看見了被改造成辦公處指揮中心全息投影的門禁系統。

這需要很高的知識理解應用能力。

淩池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身旁已經與自己比肩的怪物。

這家夥到底是什麽來頭？

他從來都沒熄過報複對方的念頭，但目前看來，他如果不借助外力，應該很難僅憑自己控制住這樣的怪物。

可是……他一個Alpha，總不能大張旗鼓地召喚自己的那些心腹下屬，就算真能這麽做……難道他要跟他們說：我被這家夥按住用觸手□□了，而且還被迫懷了他的崽，你們趕緊來幫我一塊按着他打嗎？！

淩池：“……”

Alpha不能，Alpha不應該。

但還沒等他想好接下來要怎麽行動，不是十分穩定的全息投影就傳出了警報聲。

“要塞鎖定自毀一标準預備倒計時，啓動。”

冰冷的機械音。

辦公處最後堅守的AI似乎連模拟人類的音色都懶得，僅僅按照必要流程随便敷衍了一聲。

淩池：？！

嵩星他們到底是怎麽在他有預警的情況下，還讓事情發展成這樣的？！

不過還好他還有一艘飛——

“只要在要塞停泊過的飛船，只要是帝國制造的飛船，只要飛船上有帝國制造的芯片，一旦進入致遠星系，再離開這個範圍，就會被迫自毀。”

淩池愕然地別過臉，看向身旁高大的怪物。

然而，對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完全不像是剛剛才說出了類似“我們完蛋了”這種話的人。

“你怎麽……”

怪物打斷了淩池的問話：“下達這份自毀的是皇帝。”

他說着，還指了指在長長的自毀名稱最後，綴着的龍與星空玫瑰紋章。

淩池從來沒見過這種級別的指令。

或者說，他沒見過這種級別的皇室指令，運用在自毀命令上。

但帝國的皇帝确實擁有這樣的恐怖權能。

“滴！”

震耳欲聾的邊界爆炸警報。

淩池本能地就要下命令阻止那些飛船繼續撤離，然而他堪堪擡了擡手指，就意識到了：他根本沒辦法越過皇帝的權限下達這種指令。

更何況，他現在連首席指揮官都不是了。

他似乎只能無力地看着要塞的超視距監測畫面，看着它們一次次忠實地，向要塞的辦公處回傳逃離要塞的平民飛船被摧毀的畫面。

像一朵朵炸開悄無聲息的煙火。

甚至考慮到要塞設備微量的信息時差，當他看見火光中那硬生生勾勒出致遠星系無形的範圍邊界時，事實上那些飛船，那些難以計數的，滿載着逃難平民的飛船，早已被摧毀得連一絲塵埃都不剩了。

這簡直是這個星際時代，這個輝煌的帝國，無數平民最真實的命運寫照。

塵埃。

蝼蟻尚且有反咬之力，塵埃卻是從出生到死亡都毫無意義。

再多的平民，也只不過是帝王眼中，一串無足輕重的數據而已。

淩池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初拼了命也要爬上首席指揮官位置的原因。

【“不管怎麽說，幾百年了，輪也該輪到平民出個首席指揮官了吧？”】

少年的眉梢微挑，眼眸散漫地半掩着，但絲毫壓不住琥珀色的眼底，那份清澈至極的野心。

腦海當中浮現的畫面驟然破碎。

淩池只覺整個人如遭雷擊，差點就主動伸手抓了一旁的鄰居。

猶豫一秒，他最終還是擡手按住對方的肩膀。

“可以拜托你……跟我一起進一趟辦公處的指揮中心嗎？”

一身假皮的怪物淡淡地掃了捂着後腦勺的他一眼，輕輕啧了一聲。

然後，他就一把抄起了淩池，将人打橫抱在懷中。

“你保護好小崽子跟自己。”

話音未落，辦公處的機械門就被他猙獰的觸手強制撕開，但門後的景象卻完全變了樣。

密集的蠕動血肉交疊互搏，扭曲熔融的骨刺叢生抵牾，直接暴露在空氣當中的腦花微微抽動，果實般毫無規律地點綴在一團又一團的血肉之中，剎那靜止——

難以計數的血紅眼珠頓時齊刷刷地望向了淩池。

它們發現了他！

淩池的心驟然被攥緊。

難道……

要塞的AI像是終于發現了門禁被拆解重組的漏洞，完美的拟人投影頓時降臨。

它真正的眼睛一架架調轉方向凝望着淩池，最後搶在淩池開口之前，它的投影人形的雙足，極其平靜地落在了辦公處機械門正中央的地面上。

它露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古怪仿生微笑。

門內的怪物們毫無阻礙地一塊塊撞碎了投影的光追點，這個AI卻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似的，任由自己的形象不斷地被撞碎重組。

“日安，淩池閣下。”

要塞的虛拟白晝光徹徹底底地照出了投影人形的失真，但最失真的，還是那些怪物穿過它時，造成的短暫而又幾乎無止境的異常擾動。

淩池迅速開口：“立刻中止自毀，消滅所有變異體。向星系及附近一百光年範圍內的所有載人單位，立刻投放安撫性廣播！”

然而下一秒，淩池的呼吸就是一屏，他直接勾住了身旁鄰居的脖頸，整個人全力往下一拽——

激光擦着鄰居的毛線帽悄無聲息地燎起了一片焦糊，霎時命中了他們背後的一艘飛梭。

“轟！”

AI拒絕執行他的指令，并且還将他劃進了敵對目标。

淩池隐隐感覺這邏輯有哪裏不對。

被擊中的飛梭頓時炸開了一片氣浪。

但在氣浪抵達淩池所在的位置之前，鄰居卻搶先做出了行動反應。

他直接摟住了淩池的腰身，護着對外界混亂危險一無所知的小崽子，就介入了來勢洶洶的變異怪物之中。

溫涼有力的觸手，突然就輕柔地握住了淩池的手。

“抱歉，借用一下。”

“嗡……”

雙手的光刃重新點亮，點亮的瞬間就如摩西分海般，硬生生切開了撲面而來的血肉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