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窺破秘密

除了父母家人, 張煜竟然也在。

今日是開學複課第一天, 張煜下學後拜訪姑丈, 被留下來用膳。

程尋自己是不想同張煜一起用膳的,可若因此而回避, 倒更容易讓人生疑, 因此她也就沒有特意避開。

晚間,她與父兄以及張煜一同用膳,安靜老實, 鮮少開口。

程淵偶爾會與張煜說上一兩句,問起他在學堂裏的種種, 或是他在學業上的困惑。

張煜雖然不喜歡崇德書院,但是對這位少年成名, 年紀輕輕就急流勇退擔任書院山長的姑丈還頗為尊重。對于姑丈的問題, 他一一答了,态度良好。

程淵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在一旁隐形人一般的女兒,很快又移開了視線,勉勵內侄:“既然到了這裏,就要好好學。書院裏也有幾個學子, 學識不錯, 比如前幾年的賀雲, 現在還在書院的杜聿……”

張煜“嗯”了一聲,對姑丈誇贊別人的話,稍微有些反感,卻又不好表現出來。他眼神微閃, 看見了黑乎乎的、埋頭吃菜的程尋,心裏有些許不屑,又有些許不快,飛快轉過了目光。

這一頓飯,張煜吃的并不大痛快,終于捱到結束。他略待了一會兒,就提出了告辭。

程淵考慮到他明日還有早課,也未多挽留他,只又叮囑了幾句要他好好讀書、多與同窗來往之類的話語,讓其離去。

此地已無外人,程淵轉向了女兒,笑道:“人走了,你現下可以松一口氣了吧?”

“爹——”程尋沖父親一笑,“你又取笑我是不是?”

“哪敢取笑我們的程大小姐?”程淵故意打趣女兒。

程尋還從未被人喚成“大小姐”過,她羞窘而尴尬,也不顧兄長在側,輕輕晃一晃父親的胳膊,笑着撒嬌:“爹爹明明就是取笑我,還不肯承認……”

“好了好了……”程淵正了臉色,“不逗你了,回去歇着吧。明兒早課可不能遲到。”

“爹,你放心吧。”程尋似模似樣沖父親行了一禮,又對二哥笑笑,“二哥,我回去啦。”

程啓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告別父兄,程尋剛出門沒多久,就遇見了江嬸。就着檐下的燈光,程尋看向江嬸手裏端着的東西,輕聲問道:“江嬸,你端的什麽?”

“是呦呦啊。”江嬸認出了她,笑道,“廚房裏新做的湯,端來給你二哥嘗嘗。”

“是醒酒湯麽?二哥沒有喝酒啊。”程尋不解。

江嬸含笑擺一擺手:“傻姑娘,不是醒酒湯。”她壓低了聲音:“是你二嫂守着爐子熬的,想着有客人,怕不方便了,又怕時間久了走味兒,這才央了我送來。你要不要嘗嘗?廚房裏還有,待會我給你盛一盅。”

程尋了然一笑:“原來如此,二哥好福氣。我就不喝啦,那江嬸快去吧,辛苦你啦,我去看看娘。”

她尋思着二哥雖然已經用過晚膳了,再多喝一盅湯,應該能喝下吧?關鍵這是二嫂的心意啊。

跟江嬸點一點頭,兩人向各自的目的地而去,都沒有注意到數十步外大柳樹的陰影裏站着的一個人。

張煜神色複雜,他不過是疑心掉了玉珏,回來尋找,卻給他聽到了什麽?

“呦呦”?“二哥”?“傻姑娘”?

可是,和那個中年女人站在一起的,分明是穿着青色棉服的同窗程尋!

他在書院數月,雖然和程尋在同一個學堂,而且還有可能勉強稱得上遠親,但他從未與程尋打過交道。——或者說,他和書院裏的學子們都沒怎麽打過交道。

當然,他內心深處,對崇德書院的不少人是有些瞧不上的。

在他的印象中,程尋此人,小小矮矮,一張臉黑乎乎的,雖然衣衫整潔,書桌幹淨,卻無端給他一種髒兮兮的、很邋遢的感覺。——他琢磨着可能是膚色的緣故。而且程尋是姑丈家裏的遠親,家窮,交不起束脩以及各種費用,整日在山長家中蹭吃蹭喝。這種行徑,更是讓他不屑與之為伍。看一眼都嫌髒了眼睛,更不要說來往了。

程尋?程呦呦?

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

今晚夜色暗沉,沒有月光。可是不甚明亮的燈籠光芒并不能阻止他看清這一切。跟他在同個學堂讀書的同窗程尋,竟然是山長的女兒?祖母有意讓他娶程家的呦呦,她這般行事,祖母可曾知道?

張煜說不出自己心頭究竟是什麽感受。他想,如果他這個時候,折回去,去姑丈面前質問,姑丈肯定會給他一個說法。可是他腳下似是有千斤重,這一步怎麽也邁不出去。

他想不明白,姑丈怎麽會讓女兒到書院去讀書。一個姑娘家,真想将來紅袖添香,稍微讀兩本詩選,臨臨字帖,能寫一手簪花小楷也就是了。非要把臉塗成黑炭模樣,待在書院裏,學些無用的東西?!難道還要強過他不成?

張煜生氣、焦灼,又有些不理解,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寒氣襲來,他才猛然驚醒,按下心頭的種種情緒,放輕了腳步離去。

要因為這件事而推拒了這樁親事麽?

張煜在回梧桐苑的路上,不停地思索着這個問題。他知道祖母想安排這門親事的用意,無非是想着他将來可能走仕途,而程家父子,或在杏壇,或在官場,都有人脈,對他也有益處。而他自己,也确實能接受程呦呦做他的妻子。

——誠然他小時候不大喜歡她,可是不管怎麽樣,她的相貌與家世也都能與他相配。而且祖母的意思,他并不想違拗。他想,對于娶她為妻這件事,他并不算反感。

回到梧桐苑時,他心裏終于有了決定:先觀察一段看看。若她在書院安靜聽話,那他就繼續裝作不知道,也好全了姑丈和程家的面子。若她有出格之舉,那他就跟姑丈提一兩句。

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心中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久久沒有散去。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張煜一直暗暗留心觀察着程尋,見她每日都是看書習字,一下了學就回家去,冷冷清清的,很少與其他學子來往,略略放下心來,還算滿意,也就沒有提起此事。

這些程尋并不清楚。她從沈夫子那裏得知蘇同學等事情結束就會回來,就漸漸放下擔憂,認真讀書、學習功課。

春闱漸近,杜聿和其他幾個在秋試裏中舉,意欲參加春闱的學子們一起,由山長等人親自教導,近來已經很少在學堂出現了。

正月末的月測,程尋竟然奪了魁首,經義更是得了夫子誇贊,她一時心情大好,心說,若是蘇同學在此,肯定也會為她高興。

雖然說程尋這次得魁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杜聿等人沒參加月測,但是這樣的成績也夠讓她高興了。她喜滋滋地同父母家人分享了這一好消息。

豈料,她剛一開口,程淵便道:“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了。”

雷氏也笑着點頭:“娘也知道了。”

程尋奇道:“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二哥早就說了。”雷氏笑着,輕輕摩挲着女兒的腦袋,“真沒想到我們家呦呦,竟勝過這許多須眉丈夫。”

程尋只覺得一陣輕癢,她赧然一笑:“娘,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呦,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雷氏含笑,“你巴巴地告訴我們,可不就是想讓娘誇你一句嗎?”

程尋擺了擺手:“不是這麽說,是我這個魁首,虛的很,不是靠的實力。”

若在平時,她肯定是拿不到魁首的,這一次也有些運氣使然。而且書院月測各科目所占的比重與科舉不同。她算學這一門,占了太大的優勢。

“你……你作弊了?”雷氏笑意微斂,皺起眉頭。

“娘——”程尋一陣無力,“您說的什麽啊,我怎麽可能?我是說,我這次之所以能得魁首,是因為杜聿他們沒有參加月測,而且您也知道,休假的那些天,我可沒閑着,一日也沒有落下功課……”

雷氏聽着聽着,笑意漸濃:“我當是什麽呢!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程淵輕咳一聲:“呦呦不必妄自菲薄,那杜聿比你年長四歲,你剛進書院,他就已經是秀才了,在書院也讀了幾年書。你比不過他,也正常。”他頓了一頓,又道:“杜聿如今年少,他若是三年後再參加春試,我想他的成就必然不在你大哥之下。”

這話一出口,不但是程尋,連雷氏都是一驚。程尋的長兄程嘉,是有名的神童,不到二十的年歲,就得了二甲第十一名。說杜聿将來成就不在大哥之下,莫不是說他極有可能是一甲麽?

程淵本想多誇一誇杜聿,但是瞥了女兒一眼,又轉移了話題:“我知道你得了魁首,倒不是你二哥說的,是我今日看邸報,無意間看到呦呦在月測中高居榜首。”

“邸報?”

程尋眨了眨眼:“朝廷有什麽新動向嗎?”她今日沒有留意去看。

程淵笑了笑:“不是大事,是皇上在找民間神醫。”

雷氏聞言輕嘆一口氣:“還是為了姚貴妃嗎?姚貴妃經受喪子之痛,也是可憐。”

提到失去兒子,她難免想到自己,神情中不自覺地便帶上了一絲郁氣。不過她要比姚貴妃幸運得多,至少端兒還活着,而且生活的不錯。

程尋前一段在書院,沒少聽人講起這位姚貴妃。在雲蔚他們的議論中,姚貴妃是一個傾城傾國極為善妒的女子。不過,即使是這樣,他們說到懷敏太子的死,對這個失去兒子的母親也充滿了同情。

看母親神情稍微有些不對,程尋擔心她聯想到自己身上而傷神,有意問道:“娘,姚貴妃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嗎?”

雷氏微微一怔,笑道:“能寵冠後宮,自然是個美人。可是能獨寵十多年,肯定也不會只是個美人這麽簡單。你問這些做什麽?”

程尋嘻嘻一笑:“我娘也好看,在我心裏,我娘最好看。”她說着去尋求父親的贊同:“是吧?爹。”

程淵“啊”了一聲,順口答道:“那是自然,呦呦說的是。”

“去去去。”雷氏輕輕推了女兒一把,笑罵,“說的什麽話?跟誰學的?油嘴滑舌的,回去看書去。”她又橫了丈夫一眼:“她胡說,你也跟着她胡鬧!”

本來已經走出了幾步的程尋聞言扭頭一笑,指了指自己父親:“跟我爹學的。”

“什麽跟我學的?”程淵微微一愕。

程尋嘻嘻一笑:“娘不是問我,油嘴滑舌跟誰學的嗎?跟我爹學的啊!”

她快步走出去,順手掩了門,将父母留在了房內。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程尋一面讀書,一面盼着蘇同學早早回來。可惜直到春闱要開始,蘇淩都沒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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