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舊城

舊城

半個小時後,今時鹿坐上了從港城飛往興城的飛機。

看着舷窗外近在咫尺的雲發了會呆後,她最終還是點進了熱搜裏,今瀾婚禮現場的視頻。

婚禮現場的布置低調奢華,鏡頭下,一衆名流媒體簇擁着圍成一圈,今瀾穿着價值不菲的婚紗,腰身款款的朝着對面的男人走去。

紅氣養人這個詞用在今瀾身上一點都不為過,哪怕是高清鏡頭,也看不出一點歲月的痕跡,狀态完全都不輸當紅小花。

營銷號發布的內容和一水的評論也都是在誇當年的頂流女星今瀾臉美,身材好之類的話。

對于這些,今時鹿倒沒什麽意外的,畢竟那人是今瀾,她向來對自己要求極高,每年花在身材管理,美白,護膚上的錢都是流水的。

這張臉,也算是勞有所得。

相比其他,令今時鹿意外的是站在今瀾身邊這個男人,與想象中身膀腰圓的商業大亨形象完全不同,這人氣質儒雅,雖然鬓角微白但依舊身線挺拔,臉上戴着一副無框眼鏡,乍一看倒像是從民國劇裏面走出來的知識分子。

不得不說,今瀾的看臉的眼光,始終是不錯的。

今時鹿又點開了其他幾條視頻,而後,她在浏覽器裏輸入了關鍵詞,搜出來的結果好幾條。

靳正洪,興城圩陽人,現任滕華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長,畢業于國內某頂尖大學……

**

今時鹿連夜飛興城的消息只有易釋聞知道,飛機降落至機場時,他已經在停車場準備接機了。

易釋聞坐在車裏,視線在接連不斷的人群中迅速過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而後,飛快的朝她按了兩下雙閃。

今時鹿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車,随手攏了下身上的外套,推着箱子往他這邊走。

看着越來越近的人影,易釋聞那雙招人的桃花眼不自覺的勾起了一道弧度,等今時鹿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時,他才開口:“啧啧啧,今大小姐這是直奔着我就來了呀,大老遠就認出了我的車。”

今時鹿坐進車裏,目不斜視的看着車子開出了停車場,接話道:“你都大老遠跑過來了,我總不能視而不見。”

易釋聞笑了聲:“對了,怎麽突然想回興城了?來看你外公?”

“嗯……”今時鹿,“過兩天他生日。”

最近興城降溫降得厲害,她身上卻只穿了件風衣,易釋聞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外套脫給了她,而後又默默将車內的空調調高了幾度。

“不用了,你這車挺暖和。”

“穿着。”

今時鹿懶得推拒,伸手接了過來。

坐了半天飛機,她這會兒有些口渴,于是偏頭問了一句:“你這車上有水嗎?”

易釋聞朝後面側了下下巴:“有,在後面。”

今時鹿回身,伸手從座椅後面抽了一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後,她就直接放在了駕駛位與副駕中間的杯架上。

正巧,前方剛好遇上紅燈,易釋聞将車子停下後,順手将她剛喝過的那瓶水拿了起來,習以為常一般,仰頭喝了一口。

今時鹿擡眸看過去:“你怎麽不再開一瓶啊,這瓶我喝過了。”

易釋聞一副大少爺的姿态,語氣閑閑道:“嫌手疼。”

今時鹿:“嬌氣。”

卸下一路的疲憊,今時鹿忍不住開始犯困,輕阖上眼,準備靠在座椅上休息一會兒。

易釋聞擡眸,透過後視鏡,看着那張久違未見的臉。

良久,他再次開口道:“今晚先去我的公寓住吧。”

今時鹿沒說話,只輕阖着眼點了下頭。

**

圩陽的風,好像停了些。

絨毛似的雪片飄散在空中,接二連三地打着轉兒落下,細細密密,落在少年的眼睫上,也落在額角的傷口上。

靳逢鳴皺了下眉,擡手抓起外套的連帽扣在了頭上,邊走邊想回去該怎麽跟溫錦淑解釋這傷的由來。

頭頂,幾只烏灰的麻雀匆匆飛過,停在電纜線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兩聲,又迅速鑽進了對面用枝條搭成的巢裏。

眼前的平瓦房錯落排列,清白的煙從煙囪上飄散開來,與遠處蒼青色的山統一色調。

靳逢鳴踩着坡道上的臺階往下走,靠近街口時,一陣不大不小的交談聲就這樣一字不落的吹進了他的耳朵裏。

聽聲音也熟悉。

四五十歲,中年婦女,調高氣足,閑言碎語。

總之,論的都是家長裏短。

“嗳呀,我說這錦淑也是不容易,這麽些年了,一個人費勁巴巴的把兒子拉扯到這麽大——”

“這能怪誰啊,道兒都是自個兒選的,要怪啊,就怪自己當初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誰說不是呢?剛二十出頭就懷了,當時傳的多難聽啊。”

“就是,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真是不檢點!”

……

圩陽是興城一個不起眼的邊陲小縣,常年被列在扶貧名單裏,偏僻,卻不寧靜。

一詞一句,飄得比風飄還快。

幾步之後,那片嘈雜聲才終于消失在了身後。

此時,靳逢鳴眼睫上的雪粒早已經被鼻息間的熱氣氲化成水,濕潤的睫毛負了重量,在眼尾懶懶地塌着,半遮住了少年清澈的眼底。

像傍晚時的湖面,晃動着琥珀色的光暈。

踩着沿途一層薄薄的雪屑往前走,終于,那道颀長的身影拐進了最裏面的一戶門裏。

養在門口的桂花樹不管多少年依舊長青,跟盤錯落着紮進泥土裏,傘形的冠幅杆直帽圓,有幾粒細碎的雪片落在墨綠色的葉片上,風一吹,立刻飛散成屑。

靳逢鳴推開鐵門進去,堂屋內映着氤氲着水汽的玻璃窗上,女人挽着發髻彎腰忙碌的身影,隐綽在濃白色的蒸汽之中。

“媽,我回來了。”

聽見他的聲音,溫錦淑這才從竈臺上直起腰來,雙手迅速放在腰間系着的圍裙上搓了兩下,抹幹淨手上的面粉之後,推門走出來,手上還提着一個保溫壺。

她走到靠牆放着的洗手盆前,壺口一斜的功夫,還在冒着白氣的溫水瞬間傾入盆中。

溫錦淑将手指沾進盆中試了一下,溫度剛剛好,于是擡手招呼他過來。

“快!這水正好,趕緊洗了手,咱吃飯了。”

靳逢鳴挽起袖子走過去,中途不忘拉低了帽檐,因為害怕額頭上的傷被溫錦淑發現,就連洗手的動作都格外小心。

可惜還是怕什麽來什麽,溫錦淑不知是察覺到了還是怎麽着,走過來說了句:“到家了,先把帽子摘了吧。”

靳逢鳴的兩只手還在水盆裏,來不及掩飾,頭上的帽子就先一步被摘了下來。

“……”

某一瞬間,他的肩膀不自覺的僵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恢複如常。

算了,總不能一直靠帽子遮着。

他快速将手洗完,與溫錦淑錯身而過的瞬間,擡手扒了一下頭發,好在溫錦淑之後又忙着別的活,沒察覺到他的刻意掩飾。

吃飯的時候,溫錦淑無意間聊起他學校的是:“兒子啊,我聽你姜叔說,你們今天有考試啊?”

“嗯,給市競賽選人。”

“市競賽啊?”

溫錦淑連忙擦幹淨手上的水,一雙眼睛含笑走到桌前坐下:“那老師選你去嗎?”

聞言,靳逢鳴的嘴角很輕地勾起了一抹笑:“選我啊,不然他們怎麽得獎?”

聽他這樣說,溫錦淑的聲明顯輕快了很多,輕聲細語,帶着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和。

“那媽媽明天去你吳叔那裏一趟,看看他家還有沒有肉買。”

“不用了媽,”邊說着,靳逢鳴下意識擡頭看過去,“留着錢還要給你做手術呢。”

“哎呀,再省也不能在你身上省呀,你現在——”

溫錦淑話說到一半,視線忽然在他額角的位置定住不動了,聲音有些抖:“你……你這怎麽搞的啊?”

細碎的額發之下,那片紫紅的淤塊在白淨的皮膚上愈發刺目驚心。

根本遮不住。

溫錦淑看得震驚又心疼:“你的臉上怎麽啦?!”

說着,她的手已經朝他額頭的位置伸了過去,然而,就在即将觸碰到傷口的前一秒,靳逢鳴悄無聲息的向後靠了點,平靜自若的說了句:

“沒什麽,過幾天就消了。”

雖見他面上表現得雲淡風輕,但溫錦淑還是一眼就看出兒子肯定是跟別人打了架才弄成這樣的。

靳逢鳴這個樣子,她早見過不止一次,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個原因。

想想也難怪,畢竟一個未婚的單身女人從二十出頭起就帶着兒子在這個偏僻的小村鎮裏生活,這麽多年來,周圍人的閑言碎語自始至終都沒有少過,不管過了多久,他們母子始終是街坊鄰裏打發時間的飯後話題。

溫錦淑又氣又急:“不是跟你說了的嗎,不要跟他們置氣,能退一步就退一步好啦,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要你不要去打架,你就當沒聽見嘛,凡事退一步又不會——”

“媽,咱們沒擋他們的道。”

靳逢鳴看着溫錦淑,語氣平靜,卻又格外認真:“所以退多少步都沒用。”

他說完這句,空氣立刻陷入了一片靜默,溫錦淑眨了下眼睫,想說什麽,卻還是做罷。

之後母子兩人都沒有說話,默默各自吃飯。

這幾天,靳逢鳴愈發覺得溫錦淑的氣色不如前段時間好,就連胃口都降低了很多,今天的飯也是同樣,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回屋去了。

而此時,溫錦淑壓抑的咳嗽聲正不斷從屋裏傳出來。

頭暈乏力,食欲下降,咳嗽……

都是心髒病的伴随症狀。

靳逢鳴走進屋裏,見溫錦淑正坐在床沿上打毛線,而櫃子上放着的大大小小的藥盒還原封不動的裝在透明塑料袋裏,顯然是一點沒動過。

靳逢鳴看着此時一言不發的溫錦淑,知道她這是生氣了。

他走到櫃子前,拿出了一盒藥,指腹在末端一壓,将藥粒了拿出來,熟練地按照用量取好。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溫錦淑用餘光看過去,不一會兒,靳逢鳴就拿着藥和水送到了她面前。

“媽,別氣了,吃藥。”

溫錦淑歪過身子:“不吃。”

靳逢鳴無奈嘆了口氣,敗下陣來,向溫錦淑保證:“您別氣了,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而後,又補充了一句:“就算有下次,也不讓自己受傷。”

“你——”

溫錦淑嗔怒似的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接過了他手裏的藥:“就知道氣我。”

靳逢鳴笑:“不敢了。”

見溫錦淑吃完了藥,他終于放心,

從屋裏出來時,靳逢鳴的目光在牆上挂着的日歷上停留了幾秒,心裏默默算了一下日期之後,落了簾子走了出去。

距離提交醫療補助的審批材料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批下來。

靳逢鳴考慮了一會之後,最終還是決定給姜文成打個電話。于是出來之後,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拿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

短暫幾聲回音鈴響過,那邊很快接通,耳邊傳來的,是一陣清脆的女音。

“喂?”

是姜妍接的。

圩陽地偏,當地的官員大多屍位素餐,有些人直接明目張膽地貪污上面撥下來的扶貧金和醫療補助,一層一層下來,沒多少錢是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

一般人要想申請,沒有點兒關系的話,那基本上是做夢。好在姜妍的爸爸在興城的檢察院工作,多虧了他找人幫忙,溫錦淑的醫療補助申請才能順利遞交上去。

姜妍知道他這通電話的來意,于是說道:“逢鳴,你先等一下,我去叫我爸。”

“好,”靳逢鳴,“麻煩了。”

在等待的這幾分鐘裏,他的視線無意間瞥到了面前的櫃子上正鋪着一本被翻開的雜志,上面大喇喇地印着男人一身西裝革履照片,旁邊洋洋灑灑地寫着一篇報道,旁邊配的插圖,還有女人窈窕勾人的輪廓,臉上被扣着一個大大的“密”字。

再看雜志上的标題,關鍵字早已被媒體貼心的加重了。

騰華董事,頂流大花,宣布結婚。

沒等他看完文字的內容,姜文成那邊已經接過了電話:“逢鳴,你找我啊?”

靳逢鳴收回視線,開始說明電話來意:“姜叔,之前您說的申請材料,我已經全部交上去了。”

“啊對,我正準備跟你說這事兒來着,”姜文成,“你那個醫療補助申請結果啊,已經通過了!”

“真的嗎?”

聽到這話,靳逢鳴原本虛握的手下意識收緊又松開,那顆懸着的心也終于落了地:“太好了,謝謝姜叔,這件事多虧了您幫忙。”

“嗐,客氣啥!”姜文成笑着繼續道,“估計下個月就能批下來,到時候再跟醫院聯系聯系,談談手術的事。”

**

挂斷電話之後,靳逢鳴将耳邊的手機放了下來,掌心扣着機身抵在櫃子的邊緣,視線無聲落在了面前的照片上。

照片中男人的臉,他随了八分。

不知這張照片是多少年前的,如今早已泛黃,那時候靳正洪還年輕,還沒穿上筆挺的西裝,只有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但勝在五官俊朗,身高挺拔,自然成了人群中最出衆的那個。

難怪,當初溫錦淑能看上他。

印象中,好像經常聽溫錦淑提起這個人。

只是後來,就越來越少了而已。

因為她心心念念的這個人,一直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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