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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可愛

第三十章

曲榛在成年後就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摸着黑出門,偷偷掩上門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往老秦屋裏看兩眼,沒動靜便抓緊下樓,蹑手蹑腳地經過院子,走到車間又停住了。

卷簾門拉開的聲音會不會太大?

她糾結半晌,調轉方向往廚房邊的側門出去,但平常暢通無阻的側門通道,此刻堵滿了桌椅。

老秦擔心真有人跟着她,把家裏的門都堵了個結實。

曲榛覺得好笑又感動,輕手輕腳地把疊起來的桌椅都挪開,忙完整個人氣喘籲籲的。

打開側門,路燈的光灑落,宛如幽暗的月。

她緊緊捏着手裏的糖盒,心跳咚咚作響,像懷揣着巨龍華美的寶藏偷偷溜出山洞。

許久不見的男生站在門口,身影單薄而清瘦。

他擡眼,緩緩看過來,深黑色的瞳孔冷冷清清,似乎這點兒微弱的光沒把他照亮。

巷子幽深寂寥,他疏冷瘦削瘦。

明明是夏日,畫面卻莫名蕭索落寞。

曲榛看着周溯,平複着呼吸。

他走過來,停在她面前,視線落在她的面頰上,半晌沒說話。

“你……”她動了動唇。

周溯低“嗯”了聲,耐着性子等她說話,最後她沒問什麽,只是伸出手,遞過來一盒薄荷糖。

他接過糖,嘴角彎起很淺的弧度。

“我沒抽煙。”他忽然說,聲音在夜晚顯得有點沙,“糖吃完很久了,煙也很久不抽了。”

曲榛笑起來,“昊哥,會、會很開心。”

“嗯。”

氣氛松弛下來,一月不見的疏離感被驅散,曲榛終于想起來問周溯這麽晚是來幹什麽的。

周溯的眸光微冷,“祁禹讓我這陣接送你回家,說路上可能不安全。你在路上遇見什麽事了?”

曲榛微微睜大眼,沒想到祁禹會和周溯說這件事,他不知道周溯媽媽生病了,這個月都不在車行。

“沒、沒事……”

她的聲音在周溯淡淡的目光下變得越來越小。

曲榛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了晚上許枳風送她回來之後,在店門口看到的那個人影。

她愧疚道:“可能,是我、我看錯了。”

這件事很可能只是誤會,比如只是有人經過,或是她看錯了,只是樹的影子,都有可能。

在她看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沒想到他們都這麽認真。

周溯神情不變,繼續問:“這幾天出門了嗎?出門的時間和回來的時間接近嗎?每次都是許枳風送你回來?”

曲榛怔怔的,老老實實地挨個回答問題。

這陣子都在店裏改設計稿,天太熱了沒出門,平時都是老秦去買菜。今天出門是去找許枳風溝通賽車風格,他才順路送她回來。

“以後讓他來店裏找你。”周溯聲音淡淡的,眼睫低垂,“下周開始,我送你回來。”

“家、家裏,沒事了嗎?”

“嗯。每年夏天我媽身體都不太好,過了這陣天涼下來就好。”

周溯和她的距離很近,近到她擡頭就能看見他眼下的青灰色,他确實瘦了,也休息的不好。

即便這樣,他還是因為祁禹的話趕了回來。

曲榛忽然想起混球,在她難過的時候,小貓咪貼心又乖巧,用溫熱的體溫和軟乎乎的觸感安慰她。

周溯也是,他和小貓咪一樣好。

周溯看着女孩子變得有點奇怪的眼神,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麽毛茸茸的可愛小動物。

他頓了頓,問:“最近進展順利嗎?”

說起這件事曲榛便有些沮喪,蔫巴巴地耷拉着腦袋,和周溯說她遇到的困難和挑戰。

周溯看了眼時間,“方便進去嗎?”

外面太黑,燈下聚集着一群小飛蟲。

她穿着睡裙,兩條纖細的小腿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膚上鼓起一個小包,似乎是癢,時不時并攏蹭兩下。

曲榛想了一會兒,周溯是想和她說比賽的事,這個理由很正常,老秦發現應該也沒事吧?

于是她點點頭。

兩人從側門進去,曲榛讓他等等,在牆上摸索了一陣,摁下開關,周圍變得一片明亮,什麽都看得清晰。

堆在路上的桌椅、閑置的空箱,以及——

拿着鋸子的老秦。

曲榛:“……”

她瞪圓了眼睛,看看老秦,看看鋸子,又扭頭看周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果然被發現了。

“我、他……”

她在老秦兇巴巴的眼神裏閉上嘴巴。

老秦的心這會兒還七上八下的,他原本以為屋裏進人了,哪知道是家裏小姑娘半夜帶了個人回來,還是個男人!

這比屋裏進人還可怕!

“周溯,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老秦冷聲提醒他。

周溯沉默兩秒,低聲道:“抱歉,我沒吃晚飯。”

老秦懷疑自己聽錯了,所以你大半夜的來找別人家的姑娘是因為沒吃晚飯,你準備上哪兒吃飯?

他正要說話,就見曲榛憂心地看着周溯。

“沒、沒吃晚飯?這麽,晚了。”

曲榛下意識就想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吃的,還沒行動,就被老秦摁回去。

老秦冷冷地瞥了眼周溯,原來在這兒等着他。

他粗聲道:“你老實待着,我去。小子,吃面行不行?”

周溯:“行。”

老秦拿着鋸子進了廚房,一步三回頭,朝曲榛喊:“你們說話不許關門,聽見沒?”

曲榛茫茫然,關門幹什麽?

深夜,老秦汽修店難得還亮着燈,這一次亮燈還不是因為他興致上來了想加班。

他不僅沒興致,還得在廚房給闖進家裏的臭小子煮面。

氣死他了。

車間裏,周溯站在桌前,手裏拿着曲榛的設計紙稿,垂眸看得認真,許久都沒有動靜。

曲榛在這樣的靜谧中變得有些不安。

這不是她第一次嘗試設計賽車,但卻是第一次設計方程式賽車,偏偏看的人還是周溯。

她難免會緊張。

半晌,周溯放下設計稿,說話的聲音很輕,細聽竟有幾分溫柔,讓人疑心是否是此刻夜色太深。

“改了上百次吧?”他說。

曲榛杏眸微怔,難以形容這瞬間的感受。

心髒熱熱的,像混球變成了一只超大的貓咪,她整個人都陷進去,它用毛茸茸的尾巴裹住你。

它懷抱着你,問你今天是不是辛苦了,今天也很努力。

周溯彎了下唇,黑色的眼睛很亮,“是我想要的車。”

曲榛看見他眼裏的躍躍欲試,看見因對賽車的喜愛燃燒的火焰,也看見屬于周溯的溫柔。

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曲榛蹲下身抱住自己,埋頭閉上眼睛。

這個月她過得很不好,煩悶、挫敗、溝通不順,她在機械上是極有天賦的人,從小經歷過的失敗很少很少。說句自負的話,迄今為止,她遇見過最大的難題也能在幾天之內解決。

她比誰都知道自己的優秀,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能力。

從小到大,因為說話結巴在生活受到的挫敗,她都在機械上找到了極大的安慰。這些無聲的機械和零件在她手裏,被組成精密運轉的機器,巨大的成就感支撐着她度過以前算不上太好的日子。

那些日子裏,有車,有祁禹。

這個月,她身邊什麽都沒有,她像是在被丢在谷底,一次次擡頭仰望遙遠無垠的天際。

她以為自己想看到希望。

原來不是。

原來她只是想聽一句“這是我想要的車”。

周溯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子,也蹲下去,她烏黑的腦袋對着他,整個人變成很小的一團。

小小的,可愛又可憐。

“曲榛,我經歷過無數次失敗。”周溯嗓音淡淡,“我拿過第一,也輸過,輸的次數比拿第一的次數更多。每一次我都不甘心,不甘心沒有更強力的車,不甘心沒有更好的團隊。但我無法改變現狀,唯一能做的,是不斷去适應、熟悉我的車,去融入我的團隊,來獲取最大的幫助。”

“但是曲榛,事實是——”

“在賽車裏,只有我自己。”

你也一樣,在你的賽道上,你只有自己。

周溯寬大的掌心輕輕摁在女孩子的黑發上,聲音變得很低,“你要學會面對失敗,不要習慣失敗。”

“但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曲榛低埋着頭,眼眶酸脹。

老秦端着面站在車間門口,沉默半晌,看了眼熱氣騰騰的面,想着不如自己吃了。

再去給周溯煮一碗,讓他多哄會兒小姑娘。

算了,看在今晚夜色不錯的份上。

老秦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那晚過後,曲榛的狀态煥然一新,又恢複了往常幹勁十足、充滿自信的模樣,還比平時更愛絮叨。

老秦耳朵都要聽得起繭子,又不能當面說孩子,只能忍着。

汽修店附近裝了新的監控,家裏的門鎖也換了最新的,他每天都得抽時間把監控看上一遍,暫時沒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這天上午,曲榛準備去趟車隊,下午和小組讨論設計稿。

老秦見她出去也不準備出門買菜了,自己在家随便糊弄着吃點兒,看着小丫頭撐着傘出門了,想起來喊:“讓周溯送你回來!”

門口探出一顆腦袋,她大聲應:“他不在!”

老秦勉強道:“那就許枳風。”

曲榛沒吱聲,打傘走了。

曲榛有陣子沒去車隊了,最近在畫設計稿,對方程式賽車又有了些想法,便過去看一眼。

她不在這陣子,來了幾個新同事,挨個打了招呼就去摸車了。

新同事們突然發現車隊裏還有個這麽漂亮的女孩子,都想湊過去套近乎,最後被機械師們一起摁住。

“別去吵小榛果,人家工作呢。”

“對啊,小榛果心裏只有車,別去湊熱鬧。”

“得虧許哥不在,工作不想要了啊?”

曲榛沒聽到這些竊竊私語,蹲在地上把車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又跑到樓上去找技術總監。

再從技術部出來,已經十二點了。

她摸摸肚子,餓了。

她準備去車間找小顧,路上撞見提着外賣回來的喬如煙。

喬如煙見到她也不驚訝,随口問了句:“吃飯了嗎?”

曲榛搖搖頭。

“那就一起吃。”

喬如煙不由分說地搭着她的肩,把人帶回了辦公室。

喬如煙一邊拆袋子,一邊說:“這兩天食堂吃厭了,想吃火鍋了,幹脆喊了外賣,正愁沒人陪我吃。”

曲榛上前幫忙,兩人很快就擺好了鍋和食材。

夏天室內冷氣十足,火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曲榛喝着酸梅湯,聽喬如煙絮叨這個月車隊的事,說新來的車手是個迷人精,短短幾天就和大家打好了關系,現在在車隊如魚得水。

“我還挺怕和這樣的人相處的。”喬如煙放下了車隊經理的身份,以個人的感受說,“總感覺像個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爆了,就跟許枳風那家夥一樣,随時随地散發魅力……啊,抱歉。”

她嘴說快了,差點兒忘記曲榛還暗戀許枳風。

喬如煙看了眼曲榛的表情,比她想象的平靜很多,詫異地挑了下眉,饒有興致地問:“對他沒感覺了?”

曲榛很少和人說起自己的感情生活,老秦和祁禹雖然關心,但從不會過問,他們都尊重她的決定。

和女生一起聊感情,更是頭一次。

“我……我不、不知道。”她神色猶豫,眼底有茫然,“現在,也、也不錯。我想認真比賽。”

喬如煙感嘆:“這就是完全沒感覺了嘛。”

曲榛遲疑道:“也不是。”

她對許枳風的感覺太複雜,從心動到退卻,再到現在覺得兩人做朋友也很不錯。

但每每想到初遇那晚,她的心跳仍會為他過速。

喬如煙聽曲榛說她心動的過程,總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這聽起來不像是許枳風的處事風格。

但許枳風那張臉,不至于認錯人吧?

她沒仔細問,轉而問起別的。

“如果他現在反過來追你呢?”喬如煙笑眯眯地問,“會考慮嗎?當然,是他在改掉那些壞毛病的前提下。不過聽說,這家夥最近動作挺大的,都有人鬧上我們車隊來找他了。”

曲榛微愣,下意識道:“他、他不喜歡我。”

喬如煙神秘一笑,“不見得。你知道這兩天他在忙什麽嗎?這位大少爺啊,正和過去一刀兩斷呢,挨個道歉、解釋清楚,以前對人家笑得那麽溫柔,現在當着人的面就把好友删了。世交的妹妹面子也不給,挺絕的。”

“不過我看他順眼多了,以前一副沒脾氣的樣子,沒勁。”

曲榛垂着眼,腦子有點亂。

喬如煙沒多說,語氣低下去,“感情這種事誰說了不算。有些事、有些人可能都是命中注定。”

曲榛擡頭,想起那個夜晚柳寬和她說的話。

她小聲問:“你、你和柳寬,你們……”

“沒在一起。”喬如煙不意外曲榛知道,坦然地笑了笑,“我覺得我們不合适,他還年輕,前程遠大。我因為家庭原因,不會出國,所以長期分別的異國戀情不适合我。”

曲榛遲鈍地發覺,原來喬如煙和柳寬是互相喜歡的。

互相喜歡的人,也有可能不能在一起嗎?

曲榛度過了充實的一天。

上午在車隊學習,下午和許枳風幾人開了小組會議,晚飯是在車間吃的,她下意識叫了麥當勞。

許枳風也不介意,跟她們一塊兒吃。

等确定了設計稿,讨論結束,天已經暗了。

林亦豪捏了捏酸脹的肩膀,對曲榛說:“我和周粥順路,我送她回去。我們先走了。”

周粥看看曲榛,又看看許枳風,點頭。

曲榛的腦子裏還在想賽車的事,沒注意兩人出去了,直到林亦豪驚喜地喊:“溯神,你回來了?”

她倏地回神,朝門外看去。

清瘦的男生立在門口,投下一道影。

他冷淡地應了聲,偏頭朝車間看來,視線平靜,掃過許枳風,緩慢地看向曲榛。

許枳風起身迎上去,和周溯低聲說了幾句話,拍了拍他的肩。

小顧更是興高采烈地跑出去,一口一個“哥”。

曲榛低頭看懷裏的混球,小貓咪眼睛盯着周溯,尾巴也不甩了,卻一動不動,像是等着人來抱它。

她捏捏它的耳朵,小聲問,你是不是想他?

小喵咪嗲聲叫,往她懷裏鑽。

下一秒,混球被人捏着後頸肉提起來,忽然沒有了女孩子香香軟軟的懷抱,它蹬着爪子一頓亂叫。

“好吵。”周溯拎着貓,和它對視兩秒,“安靜點。”

混球象征性地喵喵兩聲,抱住周溯的手腕,不計前嫌地往他下巴上蹭,聞他的味道。

周溯看向曲榛,“忙完了?”

曲榛想了想,簡單和周溯說了一遍今天的讨論結果和後續的時間安排,每個人都有任務。

他的暫時還沒安排。

周溯安靜聽着,視線落在尚未被清理的垃圾桶裏,食物袋子上麥當勞的标志很明顯。

他垂下眼睫,注視着她,“準備回去了?”

曲榛看了眼時間,居然已經十點了。

她點點頭,“太晚,老秦會、會擔心。”

“我送你。”

“我送你回去。”

兩道男聲重合在一起,一道冷淡,一道溫和。

她愣愣地擡頭。

女鵝呆住了。

我:打起來!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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