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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十三章
這場交談不歡而散,邁克推開椅子,帶着一身寒冰似的氣息地走了。
我又開始攪動咖啡,這會兒才任由淚水落下,打散杯中那模糊的倒影。
正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條白手帕,我擡起頭,朦胧的視線中是一位陌生的先生,他微微躬身,柔聲問我:“女士,您還好嗎?”
我下意識接過手帕,搖搖頭。
“無論發生了什麽,請別難過。”他一臉關心地說。
“謝謝。”我忍不住抽泣道。
“要我送您回家嗎?我的車子就在外面。”
“不,我沒事。”
“那讓我為您叫一輛車好嗎?”男人苦笑道:“我可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您在這裏流淚,剛才那男人不值得您傷心。”
“不用了!”
一只手忽然按在我的肩膀上,剛離開一小會兒的邁克·史密斯不知為何去而複返,他皺着眉頭對陌生男人說:“我的未婚妻我會送回家,不用您多管閑事。”
男人聳聳肩說:“抛下未婚妻在這裏哭的男人,也好意思說別人多管閑事。”
邁克一語不發,抓着我肩膀的手逐漸用力。
陌生男人轉向我說:“您要跟他走嗎?別害怕,如果您遇到了麻煩,我随時為您效勞。”
“衛斯理先生!我只是跟我的未婚妻争執了兩句,難道我會傷害她嗎?”邁克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急忙站起來,走到邁克身邊,對那位名叫衛斯理的男人說:“謝謝您的維護,我只是跟未婚夫吵了兩句而已,沒什麽的。”
男人的視線在我和邁克間轉了一圈,向我欠欠身,又冷笑着看了邁克一眼後,走回了自己的餐桌。
邁克沒有多言,扯着我離開了餐廳,他步子邁得很快,一直走到外面人流密集的地方才停下。
“他是誰?您認識他嗎?”我緊張地問。
“沒想到你身邊還跟着秘密警察。”邁克低聲說。
渾身的血液仿佛剎那間凝固了,我捂住嘴,不可思議地呢喃:“跟蹤我?”
“否則呢?要不是他主動跟你說話,我都沒認出他,我猜大概是因為你以後要在元首身邊工作,所以他們要觀察你一段時間。”
我心中充滿糾結,擔心地問:“剛才我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沒事,餐廳很嘈雜,除了我喊的那句,他大概什麽也沒聽到,否則就不會跟我争風吃醋了。”邁克捏捏眉心說。
以後要更小心才行,我暗暗咬牙。
這邊邁克卻忽然涼涼地說:“納西斯小姐可真是魅力無窮,我看科隆先生沒必要為您安排相親,等着娶你的男人早就排成長隊了。”
面對他嘲諷的目光,我頹喪地說:“謝謝您回來幫我,我總是給您添麻煩……”
邁克長嘆一聲,口吻中帶着責備:“你就非要混進那麽麻煩的環境嗎?你根本不是個向往富貴和權勢的人,可現在你竟然要為此随便找個男人結婚,安妮你昏頭了嗎?”
人流熙熙攘攘,人聲沸沸揚揚,可忽然間我覺得耳畔寂靜得很,周圍的人仿佛都消失了,只有男人的藍眼睛像穿越過無盡的時光定格在我身上,顯得憂郁又迷茫。
我知道自己欠他一個解釋,所以我也很認真地對他說:“別人或許不明白我,但史密斯先生,您一定能明白。”
“您太高看我了。”他冷哼道:“我算什麽……”
“不,您是理解我的人,哪怕親人、朋友都不理解我,您也能理解我,因為我做過那麽多傻事,每一次最無助的時候,幫助我的都是您,您看着我做過那麽多那麽多傻事……”
邁克沒有說話,他沉默地聽着,眼神瞥向別處。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曾對您說過,我說‘人只要不過分貪婪,就不會掉進任何陷阱。’其實我也有那麽一點貪婪,我想夜晚坦然入睡,想白天問心無愧,擡頭挺胸。可如果親人朋友能救,而我不救,那我不能擡頭挺胸;如果無辜的人被傷害奴役,我能幫卻不幫,那我不能擡頭挺胸;如果認識的小孩和老人被投進集中營活活燒死,那我不能擡頭挺胸。我知道我做不了太多,我只做我能做的,為此就算掉進陷阱我也不怕,至少夜裏我不會再輾轉反側,想着自己的膽怯和無能而無法入眠。”
今天的陽光燦爛至極,光明之下甚至生出刺目耀眼之感,溫暖包圍着我,我覺得胸膛中陡然暢快了不少,再去看邁克時,發現他正愣愣地看着我,忽然他擡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微不可聞地說了句什麽。
“您說什麽?”我問。
“說你蠢。”他放下手臂,眼神閃爍着複雜的情緒。
我沒有否認,在我看來,自己不但愚蠢頑固,還很自私,所以才讓眼前的男人那麽憤怒,我根本不值得他為我做這麽多,何況我還要做一些危險的蠢事……
想到這裏,連我自己都愣住了,是啊,雖然我發誓會很謹慎,也不做能力範圍外危險的事,盡量不牽連任何人,可将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就這樣把無辜的他牽扯進我的生活也太自私了太無恥了,我也太過于依賴這位總是不計一切幫我的人,今天他拒絕我是應該的,面對他我根本沒資格說自己問心無愧。
打定主意後,我匆忙說道:“對不起,今天我太失禮了,我這就走。”
“你等一下。”他繞過來,擋住我的去路,猶豫半響後,一臉不情不願地說:“我答應你了。”
“答應什麽?”
“你不是向我求婚了嗎。”他躲避着我的眼神,吭哧吭哧道。
“我……我根本沒有為您着想,就自私地提出了那樣無禮的要求,您生氣是應該的,請當我什麽也沒說過吧。”
他銳利的視線忽地對準我,冷飕飕地問:“你在耍我!”
“不。”我搖搖頭說:“我怕我以後會做出什麽事,連累到你。”
本以為又會聽到他的嘲諷,可半響後,我聽到了一個很溫柔的低語聲。
“你不會連累我,因為我想和你一樣,夜晚坦然入睡,白天問心無愧,擡頭挺胸。”
他深邃的藍眼睛那麽認真地凝視着我,我的心髒不知為何怦怦亂跳,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不過我有個要求。”他清清嗓子說:“既然你向我求婚,那就必須是場真正的婚姻,我要去見你父親,還要一場婚禮。”他說話的時候,身體緊繃着,雙手握拳,視線轉向左邊又轉向右邊,間或瞄我一眼。
一瞬間,我覺得他有些可愛,但還是很猶豫,情緒低落地問:“您确定嗎?确定要娶我?對您來說我是個很麻煩的女人吧……”
他嘴角一翹,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邊走邊說:“跟我去一個地方。”
他帶我直奔街對面一家珠寶店,來到擺放戒指的櫃臺。
我以為他打算給我買結婚戒指,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就已經點着某處對櫃員說:“這枚。”
櫃員取出一枚樸素的男戒,邁克接過來戴在自己無名指上,轉頭問我:“怎麽樣?”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轉轉戒指,微微一笑說:“我看還湊活,你去付錢吧。”
這下不止我,連一旁的男櫃員都瞪圓了眼睛。
見我們一臉驚訝,邁克哼了一聲,抛給我一個白眼:“你向別人求婚,不得有求婚戒指嗎?帶錢了嗎?不夠我借給你。”
“這……我帶錢了。”
“那快點。”他催促我,又一臉無奈地對店員說:“她剛才向我求婚了,可惜連求婚戒指都不準備,真是個傻姑娘。”這話引來店員們起哄的笑聲。
恍惚的我只好去結賬,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出現了錯覺,剛才這一會兒工夫,他已經把我向他求婚這件事連說好幾遍了。
等我付款回來,他正懶洋洋地靠在櫃臺上,對我晃晃帶着戒指的手說:“我們什麽時候去見你父親?”
這也太快了吧,我下意識地扭扭手指,不安地問:“要去嗎?”
他走過來,彎腰注視着我的眼睛說:“我可以買今晚的火車票。”
我心裏慌如一團亂麻,再一次問他:“你确定要娶我!”
下一秒,我得到了一個吻,一個很輕卻很鄭重的吻。
“除非你後悔,如果那樣,我就再也不見你了。”他有些失落,有些委屈地說。
最後,我争取到了先一步回家準備,他随後過來的決定。
分別前,他好像生怕我會反悔似的,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對我亮亮無名指上的戒指說:“這可是個承諾。”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踮起腳,吻了吻他的側颌說:“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鄭重的承諾。”
他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低頭吻吻我的發絲,與我告別。
我坐上當晚的火車,連夜回到巴巴利亞。
清晨我打開家門時,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媽媽正穿着圍裙在廚房做早餐。
“安妮,你回來了!”她驚喜地說。
不久,爸爸和哥哥相繼起床,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早飯。
就像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爸爸随口對我說:“你媽媽回來了。”
媽媽尴尬地笑了笑,端上熱騰騰的早餐。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哥哥頂着一頭亂發說:“前幾天你還打電話說最近不會回來。”
我挺了挺脊背,攥緊雙手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宣布道:“我要結婚了。”
最先有反應的是哥哥,他臉上混雜着說不上是驚喜還是糾結的表情問:“是誰?哪裏的臭小子?”
爸爸慢條斯理的咬了口面包,瞥我哥哥一眼嘟囔道:“能是什麽人,肯定是她大學裏那些娘娘腔腔的軟蛋。”
“是你們認識的人,你們還記得邁克·史密斯先生嗎?”我說。
餐桌上寂靜了一瞬,三人分別對視,又齊齊看向我。
“他呀……”爸爸拿起一塊面包問:“你們沒一起回來?他什麽時候來?”
“史密斯先生明早過來。”我說。
“我知道了。”爸爸冷淡地說,可過了一會兒,他翹起嘴角道:“我會款待他的。”
哥哥驚訝地插嘴:“居然是他?你們一直有聯系嗎?”
我點點頭。
“他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适?”哥哥遲疑地問。
“有什麽不合适的。”爸爸皺眉說。
“安妮是個女大學生,史密斯先生……倒也不是什麽壞人,可是……他……那個……”
“我看他比你強。”父親噴了哥哥一句,轉向我說:“你眼光不錯,那小子是個男人,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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