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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燕輝不明白柳綽為何就突然不說話了,但若是讓他自己給剛剛的表現打分,他覺得可以打九分,嗯,少一分是為了給未來的自己一個超越的機會。

慈元殿內,剛從小朝會下來的魏帝正在和皇後争讨都城防務軍改制一事。柳綽按照皇室禮儀三拜九叩後向魏帝和皇後分別敬茶。魏帝名燕琪睿,五十過半,大腹便便,身材圓潤,一身玄朱色龍袍給他和善的氣質增添了幾分威嚴,他和皇後坐在正榻的一左一右。上一世柳綽雖因皇後之故出入過不少次皇宮,但見魏帝的機會卻很少,僅有的幾次也是遠遠跪拜。

他接過柳綽敬的茶後并沒有立馬喝,而是一下一下地用茶杯蓋撥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像是沉浸在茶香之中,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讓柳綽和燕輝起來罷了。

周圍伺候的宮女太監都低下了頭,盡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池魚之殃,就連呼吸聲都遮掩了起來。殿內寂靜得令人心驚,只有計時的沙漏不斷下流。

魏帝不喝,皇後就不能接茶。

柳綽端捧着另一杯茶,按照規矩,舉過頭頂,低頭跪在殿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柳綽的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高舉茶杯的動作而漸漸酸麻,滾燙的茶湯流濺在她的手背上,點點斑紅在白皙的手上格外刺眼。

皇後柳筠心一身朱色玄邊寬袖繞襟深衣,鳳儀萬千,端坐在右榻,她沒有看柳綽,也沒有開口,就這樣和魏帝僵持着,誰也不肯退讓。

燕輝有些看不下去了,但他起得太早,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人物關系和恩怨情仇,又擔心貿然開口會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然而身處于風暴中心的柳綽卻很平靜,她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沒有過多的反應。她知道自己只是被當做靶子,魏帝想要的是逼皇後讓步。元平十七年發生了什麽?能讓皇後和魏帝如此相争不下的勢必和柳家、和儲君之争有關,柳綽在腦海中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發生在這一年的事情,心中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想。

都城防務軍改制。

如今安京城的城防主要分為皇城和都城兩部分。前者主要負責皇宮,由皇帝直屬的禦林軍負責。後者主要負責安京城內外的防務,包括城防、都城門禁、城內治安等等,由徼循京師負責,而掌徼循京師的則是她父親,柳堰廷。

她父親為人謹慎,又有不少軍功在身,無故削職必定會引得人心浮動,所以上一世魏帝的做法是先分再削。維持她父親的官職不變,但将城內治安和都城門禁一步步分出來。

如果她記得沒錯,上一世魏帝改制後是想将分出來的權利交給四皇子的舅舅上官榷。

“綽兒,”魏帝看見柳綽手背上越來越多的燙傷,終于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開口道,“适才朕和皇後在讨論都城防務改制一事。”

柳綽:果然。

“正好你和輝兒來了,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柳綽放下端着茶高舉的手,擡頭時臉上恰當地露出幾分懵懂不解。

“城防和巡防之事本就相差甚大,朕想要将其分開,讓他們各司其職。但皇後卻覺得分開管理容易産生責任糾紛,互相推诿。你也出身柳家,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城防和城內巡防之職看似關系不大,但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卻又處處關聯,上一世分開到最後的結果就是兩邊處處掣肘搶功,一遇到麻煩事情就互相推诿。

但……柳綽擡頭看着魏帝似笑非笑的表情,皇帝之所以是天下之主,就是因為在這個國家中,他們認為對的,才是真理,他們想要的,不會得不到。

上一世,皇後聯絡武将反對的結果是被尋着錯處禁足了三個月,而反對的武将也有幾人被貶冷落。

柳綽心中有了計量,然而面上卻故意露出幾分遲疑和惶恐,“兒臣久居深閨,對朝堂之事知之甚少,更別說是軍防制度。”

“無妨,軍務你不懂,管家你總該學過。”

“若是管家,”柳綽颦眉思索,故作無知,“責任細分、分權制衡自然能夠更好禦下。”

柳綽的話直接講到了魏帝的心坎裏,他大笑了一聲,對柳綽的态度也緩和上了幾分。他笑着看向皇後柳荺心,眼神寓意頗深,“看看,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柳荺心臉上陰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一餐飯除了魏帝誰也沒吃好。

早膳後,魏帝回去處理政務,叫走了燕輝。待二人離開之後,柳荺心再也忍不住了,她抓起茶杯重重地摔在柳綽的腳邊,瓷片四濺,在柳綽的裙擺上刮出了一道劃痕。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巡防之職一分,下一步就是九門門禁,到時候你父親這中尉卿之職就是位同虛設。你父親兢兢業業這麽多年,不敢行差踏錯分毫,這才讓皇上一直沒有找到借口撤換。你倒好,當做人情順手就送出去了,你昏頭了嗎。嫁給燕輝才一晚,你就忘記自己姓什麽了嗎?”

柳家的小輩中,她最看中的就是柳綽,進退得宜,大家風範,幾乎從來不會給她惹什麽麻煩。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因懼怕聖怒而想出如此昏招自保。

柳綽沒有吭聲,她太了解她姑姑的脾氣了。伴君如伴虎,多年的如履薄冰讓她的精神時時刻刻處于緊繃,而深宮壓抑的生活又讓她的痛苦無法釋放。若是心口這股火沒發洩完,她是聽不進別人的話的。

她靜靜地聽着,待柳荺心罵完後重新坐下,她才重新沏了杯茶端給柳荺心,态度十分恭敬:“陛下鐵了心要改制,此時硬碰只會徒惹陛下不快。何況改制一事到底會不會更好沒落實到實處本就是一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糊塗賬,此時阻止輿論上我們也并不占理。既不得聖心又不占輿論,不管我們聯絡多少官員強行反對,最後的結果都會是改制順利進行,而那些反對的官員還容易遭到清算,得不償失。”

柳綽此言柳荺心又如何沒有想過,但掌徼循京師之權實在是太重要了。皇上寵愛淑妃母子,柳家能維持如今的狀态全靠她和柳堰延二人一內一外互為犄角互相照拂,若是讓此權落入上官家,屆時消息無法有效傳遞,不僅她會在宮中孤立無援,柳家在安京城也将愈發舉步維艱。

“姑姑所慮我都明白。其實徼循京師之權無論怎麽分,只要最後權利都能落入我們這邊,那改不改制,又有什麽影響呢?”

“你想得倒是好,但你可知道,陛下如此大費周章改革,就是為了給燕祯鋪路。他早就已經做好完全的準備了,只等巡防一職一分,就立馬交給上官榷。反對改革你尚且能占住道理的一角去争一争,選人可完全都靠聖心□□......”

柳荺心言及此處突然一頓,她打量着柳綽,突然發現面前的人和前兩天進宮拜見的時候有一點不一樣了,“還是說,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讓陛下無法選擇上官榷?”

柳綽:“淑妃和四皇子的手中只有一個上官榷,但柳家世代植根軍營,能用的人很多。只要上官榷出現問題,屆時我相信姑姑自然有把握能争下巡防之權。”

如果能在巡防權上下手,确實會比明知道沒有結果還不得不和陛下硬碰硬要好。只是上官榷為人謹慎,做事不留把柄,她費盡心思找了這麽多年,也沒人抓住能扳倒他的把柄。

柳筠心打量着柳綽,良久:“好,我給你五天時間,其間我不會有任何行動,但若五天之後依然不能讓我看到任何成效,我将繼續采取自己的方式。”

柳筠心目光沉沉,是交代也是警告:“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柳綽知道她此次禦前答話沒有和柳筠心站在同一陣營已經引得柳筠心極大不滿,若是此事不能妥善解決,那不僅柳家會陷入危難,她也會盡失皇後之心。

出宮的路上,掌事宮女秋瑟看見柳綽颦眉凝思的表情欲言又止,眼見宮門即近,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表姑娘,您也別怪皇後娘娘,當年淑妃一家害死了老侯爺,如今聖上獨寵淑妃,甚至有意将皇位交給四皇子,皇後娘娘也是......着急。”

柳綽:“我明白,柳家能有今日,姑姑付出良多。”

大魏重文輕武,當年若不是她姑姑舍了自己的幸福一意孤行進宮,她父親恐怕早已因朝堂争鬥而戰死沙場。

柳綽真心實意地感謝讓秋瑟有些感慨:“您理解就好,這些年,皇後娘娘她,太孤獨也太不容易了。”

柳綽想起上一世柳荺心突發疾病,如果沒有記錯,也就是在半年之後。

“對了,姑姑她最近身體如何?可有太醫固定把脈?”

秋瑟微微一愣,不明白柳綽為何會這樣問:“昨兒太醫才來瞧過,除了偶爾焦郁難眠以外并沒有其他不适。”

這就奇怪了,若是沒有哪裏不适,上一世皇後為何會突然病逝,難道真的是人為?

柳綽:“如今儲位之争逐漸激烈,姑姑身居高位,萬望提防小人算計。”

秋瑟本想說這是自然,慈元宮內都是用了十幾年的老人。然而她對上柳綽意有所指的眼神,心中微驚:“是,奴婢一定轉告皇後娘娘。”

“對了,表姑娘,”眼看即将要走出宮門,秋瑟叫住了柳綽,“對于您适才的擔憂,皇後娘娘的意思還是希望您能早日懷上自己的子嗣。她讓奴婢轉告您,柳家已經沒有退路了,若你真的擔心三殿下......早日生下孩子,這樣也能名正言順...... ”

雖然秋瑟的話只說了一半,但柳綽卻明白皇後的意思。馬車緩緩駛回王府,柳綽看着對面掀開車窗簾張望的燕輝。

昨日她驟然重生,恨不得弄死燕輝以絕後患,然而她卻忘了,陛下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的母妃出身鄭氏,四皇子的母妃出身上官氏,除了自小失恃的三皇子,柳家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這些年因為權力的争鬥,互相早已是不死不休,如果讓大皇子或者四皇子繼承大統,柳家只怕更難有好下場。

柳家在如今這場奪嫡之争中能選擇能扶持的只有三皇子燕輝,但若是按照前世的記憶發展,燕輝遲早也會對柳家下手,所以唯一能保存柳家的方法就是先幫燕輝奪得大統,然後——去父留子。

燕輝挂心着柳綽手上的燙傷,本想問她要不要順道先去趟醫館,結果一回頭就撞見了柳綽眼中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考量。

嘶……不知道為什麽,燕輝總覺得脖子有點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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