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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但柳綽不覺得齊澤林的事情是燕輝所為,因為從利益上說不通。翻出林平之的事是為了打壓上官榷,而在這個時間點打壓上官榷能獲得最大的好處就是徼循京師的兵權,如今軍制已改,大部分的兵權還是被柳家收入手中,燕輝從中幾乎沒有獲得任何利益,還不如一直作壁上觀趁着改制在都城防務軍中安插了幾個副将的大皇子。

柳綽年少時作為伴讀陪公主讀過兩年書,許夫子就是先生之一。柳綽送了拜帖,以請教畫卷為由約定今日登門拜訪,她本想順着這條線索繼續查查,結果沒想到她登門時許府已經亂成一片——許夫子死了。

一刀封喉,是極利極快的薄刀,半個脖子都被切斷了,腦袋歪歪地挂在一旁,只剩下皮肉和一半的頸骨堪堪吊着。

血流了滿地,牆壁上也被噴得到處都是。妻妾嗚咽的哭聲此起彼伏,許夫人更是哭得近乎暈厥。府中擎天驟然薨逝,未知的前路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

柳綽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上官泓和他的夫人蘇玉真,看樣子和她一樣也是來拜訪許夫子的。

柳綽有些意外,上官泓當衆被捉奸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安京城幾乎無人不知,蘇玉真雖然是受害者,但也難免被時不時提及,柳綽已經很久沒有見她出過門了。

蘇玉真看見柳綽本就尴尬的眼神更是閃過幾絲複雜,未出閣前她也是安京城極具盛名的才女,當年在适齡的世家女中為公主選伴讀第一個選的就是她,她和柳綽在宮中讀書時的關系不錯,只是長大後因為家族對立而漸漸生分。

“柳家不愧是從死人堆裏活出來的煞星,克得自家子嗣不旺就算了,走哪哪就有血光之災。”上官泓看見柳綽氣就不打一處來,上官家如今被柳家整得焦頭爛額,他被停了職,功名也陷入争議,而他父親上官榷更是被多個官司纏身,每日都有人變着法子上書參奏。

柳綽這才将視線從蘇玉真身上移向上官泓,都說面由心生,也不知道上官泓是壞事做多還是縱欲過度,他臉上的氣血不足顯得過于蒼白,過于浮腫的眼袋還帶着明顯的烏青,整個人給人一種病态猥瑣之感。柳綽想起林平之和齊澤林的枉死,冷笑了一聲,譏諷道:“若沒有柳家戰場殺敵護得邊塞十年無恙,你如今能在這繁華安京安穩叫嚣?還偷天換日盜用他人的文章博得功名?”

“你!”上官泓順風順水的一生何曾受過這些日子的苦楚,連日的流言白眼和指指點點讓他顏面無光更讓他的憤怒無處發洩,柳綽如今當面指出,他當即暴怒忍不住就想要動手。

柳綽:“我如今貴為三皇妃,你見到我不行禮就算了,還以手相指,你可知藐視皇族有何下場?”

蘇玉真知道上官泓的脾氣,這人好大喜功又極其在乎面子,盜換文章是他的逆鱗,柳綽句句往這上面戳,一時間只怕難以善了。許府新喪,在此地發生争執實在不妥,她輕輕扯了扯上官泓的袖擺:“柳綽如今畢竟是王妃,鬧大了怎麽都是我們吃虧。”

暴怒之下的上官泓哪裏還管的了這是不是在府外,他抽出袖擺一巴掌打在蘇玉真的臉上:“勸勸勸你就知道勸我,胳膊肘往外的賤人!你和你那表哥到底是不是有染還沒辯清呢,如今倒還來瞧上我的笑話了?!”

名門望族最講究顏面,關起門來的龌龊事一家不比一家少。但甭管在府內如何,出了門各個都是忠孝禮義信仁俱全的人,柳綽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對自己的夫人動手。

蘇玉真的發髻被打散了幾縷,她的表情還維持在驚慌和疼痛的變換之間,就像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眼神卻是空空的,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就像是麻木了一樣。

一個人得挨多少次打才能在挨打時表現出如此麻木?又得忍受多少日子才能把這種挨打變成習慣?柳綽不敢想蘇玉真平日在家中過的是什麽日子。

“上官大人!”柳綽微沉的聲音喚回了上官泓的理智,周圍已經有不少許家下人注意到了這邊。上官泓本想将蘇玉真拽回府,但上門拜訪主人家新喪什麽忙都不幫直接走人又顯得像是怕被沾染晦氣太過失禮,他面色沉沉地剜了柳綽一眼,壓着火氣低聲對蘇玉真吩咐,“你自己收拾一下,不要讓人看出破綻。”

上官泓去前堂幫忙了,按照禮儀柳綽和蘇玉真應該去後宅陪伴安慰許夫人,然而二人誰也沒有動。良久,柳綽撿起蘇玉真掉落在地上的絲帕,輕輕地替她擦去了嘴角上的血絲。

蘇玉真渾身一震,就像是躲殼中被猛然驚碰的龜,她拼勁全力才堪堪維持住了體面。最不堪的生活被年少熟人撞了個正着,羞愧憤懑自卑種種情緒湧上心頭,她雙唇顫抖着,咬牙低聲厲言:“是,我如今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開心了嗎,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柳綽無言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就像是森林中的湖泊。

蘇玉真在柳綽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發髻淩亂面目猙獰的倒影,她突然就繃不住了,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湧出來,就像是落不盡似的,流滿了整個臉頰,又順着纖細的脖頸沾濕了衣領。

柳綽看着面前連哽咽都似無聲的婦人,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來多年前在宮中讀書的日子,那時她們都是豆蔻年華又是極具盛名,意氣風發,對未來懷揣無限憧憬,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亮的。她記得夫子第一次讀蘇玉真的詩文時被驚豔的表情,她也記得在皇宮的高牆上蘇玉真神采飛揚地拉着公主豪言壯語,說她一定會寫下不遜于狀元探花的詩文,說她一定會在青史中留名。

那真是最好的年華,陽光明媚,連天空都是湛藍湛藍的。

然而短短幾年,公主為平息戰火遠嫁蠻夷,一年後夫死又嫁子。而神采飛揚地說着自己不遜男兒的蘇才女也為了家族的前程成了如今這個連哭泣都不敢出聲的憔悴婦人。

柳綽望着圍着四四方方的院子,突然覺得好一陣悲涼。

蘇玉真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自己這幾年攢的眼淚都流盡似的,她接過柳綽遞來的絲帕,良久,她哽咽中帶着濃濃的鼻音:“對不起。”

柳綽知道蘇玉真針對的是方才她羞憤之下的言語,柳綽不在意地道了一句“無妨”。

也許是最不堪的一面被撞見已經無所謂了,也許是太久沒有和柳綽單獨說過話讓蘇玉真找回了幾分年少的感覺,她看着柳綽那副淡淡的毫不在意的表情咬牙切齒道:“你知道當年一起陪公主讀書的時候為什麽有那麽多世家女看你不順眼嗎?”

柳綽微微挑眉,似乎沒有想到蘇玉真會突然提起過去。

蘇玉真:“對,就是因為你這副冷眼俯瞰衆生紛擾還帶着淡淡悲哀的表情!你不知道你這副樣子很讓人牙癢嗎?世人熙熙攘攘為名為利,獨你如傲雪寒梅迎風獨立冷眼旁觀清醒地嘲笑世人庸庸碌碌?”

柳綽哭笑不得:“你是在我說還是在說你?我從來沒有覺得我和熙熙攘攘為名為利的人有何不同。”

“是,”蘇玉真沒好氣地擦拭去殘留在臉頰上的眼淚,“你眼中悲哀都是因為你從庸人中看到了自己,感同身受。”

“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人、生、氣、啊!”

“還好吧,”柳綽面對蘇玉真的抓狂很淡定,“以己度人是人的慣性,你覺得我的眼神有這些情緒只是因為你為生活所累,在現實中選擇的生活和你的理想相差的太遠,你理想的一面在嘲笑你現實的一面罷了。何況兩年相處下來我和大家的關系都不錯,倒是你自視甚高直到最後也沒幾個熟人。”

“......”

蘇玉真被柳綽一擊必殺,無言以對。

“我不理解,”蘇玉真咬牙切齒,“像你這種動不動就喜歡戳人肺管子的人,我當初為什麽會和你關系不錯?”

柳綽:“說明你喜歡真實,并不喜歡虛假吹捧。”

啊!這些年被打壓蹉跎,她都不會如何反唇相譏了!

柳綽淺淺地笑了笑,幾句話倒是讓她找回了幾分和蘇玉真年少相處時的感覺。

她示意着蘇玉真臉頰上的紅腫,“你打算怎麽辦?”

蘇玉真輕輕摸了摸,絲絲刺痛從麻木中傳來,露出幾分苦笑,神采漸漸被落寞所替代:“找點冰敷敷吧,要不然還能這麽辦?”

柳綽直視着蘇玉真的眼睛:“你知道我問的不是當下。”

蘇玉真像是覺得好笑一樣:“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我如今已經嫁給了上官泓,你覺得我還能怎麽辦?”

柳綽抓住蘇玉真的手腕,慢慢地将她的衣袖掀開,結痂的傷口混雜着愈合的傷疤縱橫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杜若沒有忍住都驚呼了出來。

柳綽沉默了一會兒方開口道:“最近有一個人和我說過一番話,雖然他這個人很讨厭,但說的那番話倒還值得一聽。他說即使成婚也可以再次選擇,沒有必要困死在一方宅院中。上官榷上官泓父子兩如今已是日薄西山,我對人有過承諾,一定會讓他們為頂替功名之事付出代價。你好好想一想,只要你敢,其實還有很多方法可以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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