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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春宴轉眼而至, 這段日子燕輝一改之前的态度,只要有時間就往柳綽這邊跑,想盡花樣給柳綽帶好吃的東西或者新奇的玩意, 就差把我就是想對你好寫在臉上了。

柳綽心情複雜,她當然看得出燕輝對她的意思,但燕輝對她從未有過分毫逾越之舉, 平日裏所行所為點點滴滴都體現了尊重和止乎于禮,無論是下意識拉她還是扶她上下馬車都隔着衣袖, 哪怕他們現在的身份就是夫妻。

她知道燕輝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大概是真的喜歡她,而且是一種單純的喜歡,不夾雜太多的欲望,就像是《詩經》中描寫的那些邂逅相遇适我願兮般真摯的少年少女的感情一樣,單純的只是想對你好。

但正是因為這次才讓柳綽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對待燕輝,她習慣了所有的感情都是條件的, 也習慣了所有人對她的好都是有所圖。如果燕輝只是想要得到她, 那她在處理這件事情上就會游刃有餘。

她從小所見所學的感情是表面你侬我侬山盟海誓實際互相算計全憑本事, 她不知道要怎麽對待這份單純的喜歡,而利用他人的真心讓其為自己所用又會讓她覺得卑劣。

大魏的春宴一般為期三日,皇上宴請百官同樂,也旨在祈禱新的一年國運昌隆。魏帝燕琪睿是一個喜歡排場的人,去歲舉國安泰風調雨順,是以今年的春宴辦的比往年更為隆重。

春宴選在北山行宮, 能狩獵、能賽馬、能飲酒, 能吟詩作對......

燕輝不太喜歡參加這種官宴,一來是因為擔心露出馬腳, 二來是因為他的身份擺在那裏,宴會上的人對上他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別有所圖, 每次參加完都會讓他有一種加班還工傷的身心疲倦。

不過這一次不一樣,他幾乎是一路哼着小調心情愉悅地到達了北山行宮,一點兒也不見往日被趕鴨子上架般的興致缺缺。原因無他,春宴允許二品以上的官員攜帶家眷,所以這一次有柳綽相陪。

談感情确實容易降智,這是這段時間燕輝最大的感悟。但喜歡一個人又真的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燕輝支着腦袋看着坐在馬車對面的柳綽,眉眼彎彎,眼中滿是笑意。

被這樣的眼神盯着就算是死人也要被盯活了。整整兩炷香過去,柳綽都沒能将手中的書看完一頁。柳綽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書,決定随便說點什麽轉移燕輝的注意力。

“大魏建國初期便有舉辦春宴的傳統,只是最初官員們若是帶家眷帶的也大多是自家夫人,然而近些年卻有越來越多的官員帶上子女,殿下可知這是為何?”

春宴有帝王親臨,家中子輩若有出息這就是一個難得能在帝王面前露臉的機會。燕輝聽說過一些,不過,他笑吟吟地看着柳綽:“哦?這是為何?”

“......”

柳綽頭疼地按了按鬓角。

燕輝樂了樂,見好就收:“好吧,我知道,想在陛下面前湊個眼熟。”

柳綽點頭:“這是各家的機會,也是各皇子籠絡人心的機會。”

想要在陛下面前表現是一回事,但怎麽才能找到機會在陛下面前表現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能夠提供這些機會的皇子也就能利用這些機會籠絡各府培養親信。

燕輝對此顯然沒有什麽興趣,他其實是一個不太愛給自己肩膀上壓太多責任的人,如果可以,他更想當一個游山玩水的閑散王爺。只是很多事情沒有給人選擇的權利,他身處的位置讓他沒有任何退路,他知道柳綽是在提醒他不要浪費這個機會。

不過講起退路......

“大皇兄這人你了解多少?”

柳綽倏地盯向燕澤,眼中隐隐含的好笑和無可奈何驟然褪去,詫異之後眼中滿是嚴肅。

她其實不介意此燕輝是不是彼燕輝,說得更準确一點她知道此燕輝不是彼燕輝的時候心中其實是慶幸的。沒有血海深仇,也不用擔心他在握有絕對的權利之後會在背後捅她一刀。既然燕輝是柳家唯一的選擇,那比起一個背叛過一次或者已知未來會背叛的人,柳綽當然是更願意和此燕輝合作相處。她知道此燕輝對權利和地位沒有那麽大的欲望,但她怎麽從來沒有想過仔細思考過一個對權利和地位沒有欲望的人還會不會執着地走上争權奪位的道路上呢?

此時此刻她竟然終于能體會那些“臣等浴血奮戰,陛下何故先降”之人的心情了。

柳綽一連深吸幾口氣才勉強緩和過來,她定了定神,正想和燕輝曉之以理,但她還沒來得及張口就已經反應過來了——沒有退路的是柳家,不是燕輝。

燕輝再怎麽說都是皇室中人,和燕澤燕祯是親兄弟,雖說儲位之争一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那往往是因為真正想要權勢的人是忍受不了成為失敗者受制于人被百般羞辱的,所以只要有一點機會他們就會反擊。

但燕輝很明顯不是這樣的人。

他問的為什麽是燕澤而不是燕祯,是因為燕澤以仁聞名,這樣的人如果沒有被逼無奈不會讓殘害手足的罪名落在自己頭上。而且如果燕輝能及早退出并且選擇倒戈幫助燕澤,說不定最後被修剪掉黨羽後還能混到偏遠貧瘠的地方當個郡王。

可是若是燕輝選擇退出,作為燕輝最大靠山的柳家必定首當其沖!

柳綽簡直要被氣笑了,她現在特別想去道觀給柳家求一卦,看看他們柳家是不是氣數已盡不必掙紮了,怎麽一個兩個都想要弄死他們。

燕輝原本只是随口一問,沒想到看見柳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還不知道當日來試探他的人是柳綽派來的人,所以他完全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問能讓柳綽想到這麽遠的地方去。

“怎麽了?你和燕澤有過節?”

不像啊,當日在許府也沒發覺他們之間有什麽矛盾啊。

柳綽沉默了良久,擡眸看向燕輝,眼神無比認真,态度也無比鄭重:“殿下,我知道您的性格,也知道很多事情非您所願。或許我能夠口若懸河從你的利益出發說服你,但我知道再怎麽說服也都只是改變您一時的想法,您随時可能再變回去,無法長久。我暫時不想使用手段逼您,所以我只能請求您,您身處的地位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人的性命都在您一念之間,無論您做什麽決定都請三思再三思,如果您只是累了厭煩了,所有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做。”

無論是爾虞我詐,還是必要時成為劊子手。

燕輝沉默了,他沒有想到柳綽會說這一番話,也想不通柳綽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說這一番話。他适才随口一問确實是在給自己想退路,但那也只是想罷了。他不是一個這麽沒有責任心的人,也做不到讓自己的快活建立在無數人的血淚上。柳綽這一番話明顯是意識到了他那一瞬間的想法,但問題的關鍵是這種想法完全不會出現在原主身上,所以柳綽并沒有把他當做一個意象标簽,她是真的通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了解了他真實的性格?

柳綽放下吊在他們中間的距離,和這個時代所有溫婉賢良的妻妾一樣,跪俯在他膝邊想要伺候。

燕輝制止住柳綽,目光沉沉也很認真:“如果你了解我,你就應該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

柳綽知道燕輝想要的是什麽,但是她卻給不了。她可以虛情假意地給燕輝海誓山盟,也可以如同所有有手段的妻妾一樣給燕輝一個溫柔鄉,但這些燕輝并不想要。

去見皇後娘娘的路上,柳綽難得放空,只是發愁。

“見過三皇妃。”

皇後臨時住所處依然是秋塞當值,不過令柳綽意外的是秋塞竟然沒有在屋內伺候而是守在屋外。

看見柳綽目光中的疑惑,秋塞低聲解釋道:“大殿下來了,正在拜見皇後娘娘,姑娘不如稍等片刻?”

雖然名義上她能稱呼燕澤一句大皇兄,但男女有別,燕輝又不身旁陪着,能避嫌自然是避嫌最好,沒有必要多此一舉落人囗舌。不過真正令她奇怪的是秋塞姑姑竟然守在門外?

燕澤的母妃是德妃,背靠世家鄭氏,和皇後娘娘這邊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皇子向皇後——也就是母後——請安是常事,但若只是尋常請安又何必遣散下人還特意讓秋塞在門口守着?

柳綽沒有等很久,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她便瞧見燕澤從中堂走了出來。燕澤看見她倒沒有驚訝,那表情反而像意料之中似的。燕澤穿了一襲靛藍色的常服深衣,長相端正溫潤,笑起來的時候也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他向柳綽遙遙颔首算是打了一個招呼,既沒多說什麽也沒多做停留便徑直走出了院門。

柳綽懷揣着狐疑被秋塞請了進去。

行宮的大小與陳設和皇城相比自然差了許多,柳荺心身着一襲深鵝黃色寬袖繞襟深衣靠坐在榻上,妝容依舊端莊華美,只是神情怔怔,竟然難得發呆。

柳綽從來沒有在柳荺心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在她的記憶中柳荺心像是永遠高傲永遠風姿綽約永遠鳳儀萬千。無論在什麽場合下她永遠都保持着最好的狀态,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永不低頭的戰士。高傲美貌和端莊已經刻入了她的骨血,成了她摘不下來的面具。

柳綽靜靜地站着一旁候着,沒有行禮也沒有發出聲音。

春光漸漸西斜,窗外的對牆邊迎春花垂吊而下,如金黃色的瀑布般。一陣春風吹來,驚動了纏綿的黃鹂鳥,從窗檐上撲騰而下,展翅從柳荺心眼前嬉鬧飛過。

柳荺心這才緩緩地回神,她靜靜地看着柳綽給她請安行禮,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地開口問道住得如何、是否習慣。

這些都是客套話,柳綽态度周全地一一回了。

“大殿下過來可是和姑母談了什麽?”柳綽靜靜地等了一會兒,見她不但沒有主動交談的意圖反而又像是出了神,別無他法,柳綽只能主動出言詢問。

說起正事柳荺心倒是一掃怔怔的神色,很快恢複了尋常手握大權坐鎮中宮的氣勢。

這倒是奇了,燕澤剛剛離去柳荺心便有此反應,柳綽原以為柳荺心出神肯定是因為和燕澤的談話。但看柳荺心提起燕澤的反應,柳綽便已在心裏排除了這個可能。

若是和燕澤之事無關,那會是因為什麽呢?

柳綽納悶。

然而還不能柳綽繼續思考,柳荺心的話讓她驚在原地。

“燕澤過來和我談合作。”

燕澤???

合作???

短短兩個時辰之內柳綽感覺自己的腦子被“啷”地一下給砸短路了兩次,上一次是因為燕輝的一句話,這一次是因為皇後的一句話。哦,好巧不巧,兩句話的主語都是大皇子燕澤。

柳綽盡量讓自己顯得淡定,她略微思考了一會兒依然不解:“德妃娘娘與您在後宮中争了十餘年,鄭家和柳家因兵權和政見不和也一直不睦,大皇子性格溫厚但向來唯母命是從。他過來和您談合作難道是德妃娘娘的意思?還是鄭家的意思?”

但鄭家和柳家有根本利益上的沖突,若是四皇子一家獨大為了聯合還好理解,但如今的情況明顯不是,她不明白鄭家能抛出什麽橄榄枝會讓他們覺得既能不動到自己的利益又能讓柳家心動。

柳荺心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也是有幾分不解:“燕澤說是他自己的意思,和德妃無關,也和鄭家無關。”

柳綽徹底不懂了。

別想了,還是直接問吧。

“他想如何合作?”

柳荺心:“具體的他沒說,他也沒有正經地談事情,只是表達了想要和柳家結盟的想法和誠意。”

柳綽:“他還給出了誠意?他能給出什麽誠意?”

柳荺心:“他說他會給柳家和鄭家一樣的待遇,會娶柳家的女兒為後,會尊我為太後。”

?????柳綽就差沒憋住問了一句他瘋了???

“如今的大皇妃是德妃娘娘的侄女,他若是要娶柳家的女兒為後,德妃娘娘不得和他拼命?”

更別提讓德妃為太妃了,德妃性子要強,這些年一直屈居皇後之下,雖然不甘心卻也沒有辦法。但若是自己的親兒子當了皇帝還要她屈居柳荺心之下,以她的性格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我記得德妃娘娘對大皇子很好,自小無微不至,恨不得掏心掏肺,生怕磕了碰了?”

柳荺心:“确實,他們二人的母子關系一向和睦。”

柳綽:“那大皇子無緣無故地做什麽想逼死德妃?”

柳荺心:“......”

這問題确實很難回答,柳荺心和柳綽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了一會兒。

“說實在的,”柳綽面色複雜,“這樣的一番話就算是我們把它捅到德妃娘娘那裏去,她都會覺得我們挑撥離間的話術太過低級太過假了。”

柳荺心同意柳綽所言。

“不過燕澤倒沒有要我們做什麽。他給我的意思就像是即使我們現在站在燕輝這邊也沒有關系,他只是想要我們知道他的想法,讓我們知道我們是有其他選擇的。他說無論我們什麽時候改變主意,他的大門會永遠向柳家敞開。”

柳綽更加不解了,那他這意思不就相當于要給柳家一條後路?還是那種可以空手套白狼不需要柳家付出的後路?

柳綽突然有點想笑,覺得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格外匪夷所思。下午燕輝剛生出能不能投奔大皇子的念頭,他們剛就此産生了一系列的矛盾,結果大皇子就抛來橄榄枝,告訴他們矛盾沒了,你們能一起投奔。

燕輝到底是什麽人啊?心想事成?端起碗老天給遞筷?想要的老天都相助?

柳綽被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她晃晃頭,沒再想那些有的沒的,決定還是從實際出發。

“他這是圖什麽?”

柳筠心搖頭:“暫時看不透,說不準只是一個動搖人心的手段,也說不準是一個挑撥離間的煙霧彈。"

确實,給柳家的潛意識裏留了一條後路,順便再借機透露給燕輝讓燕輝生疑。有後路的人行事難免多想多思,行事一旦有所保留便會讓原本就有疑心的燕輝更加坐實自己的猜疑。

不過恐怕燕澤自己也想不到,他要離間的那個人已經變了,那個人自己現在都想找棵大樹躲懶投奔。

柳荺心沒有注意到柳綽啼笑皆非的表情,她兀自沉思了一會兒。

“不管怎麽說,燕澤如今已下一子,該怎麽應對就變成我們要考慮的問題了,”

柳綽一驚:“您的意思不會是真的打算考慮大皇子所言了吧?”

為什麽不呢?多一條路總是多一個未來,她自然不會首鼠兩端幫燕澤做什麽,但沒有人說過不可以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柳荺心深深地看了柳綽一眼:“我記得你提醒過我,燕輝并不可信。”

柳綽的心猛得一沉,原來每一個和前世不一樣的行為都會引發一個不一樣的走向,哪怕小至一句話或者一個态度。柳綽很想和柳荺心解釋,但燕輝是值得信賴的嗎?這點連她都無法做出保證。柳綽在腦海中千思百轉。

“我不知道燕輝最終能不能成事,但他應該不會讓柳家鳥盡弓藏。”

柳荺心看了柳綽一會兒,沒有接柳綽這一句話,反而道了一句:“我當時其實并不想讓你這麽早嫁給燕輝。”

柳綽起初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好端端柳荺心為何會提起此事,反應了一會兒才理解過來,心中不由發苦。柳荺心大概是覺得她嫁給了燕輝,和燕輝的利益綁定更勝過和柳家的,所以适才的話只是在為燕輝說話,并沒有太大的可信度。

“婚期不是姑母決定的嗎?”

與前世相比婚期确實提早了三年,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化,這也是柳綽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若燕輝能得儲君之位,來日登基必定得立柳家人為後,這是我當年收養燕輝時和他做的交易,”柳荺心道,“我原本的計劃是想等大局穩定一些再讓你嫁過去,但我沒有想到燕輝會這麽着急。”

“他主動和我提了幾次。本就已經定下了婚約,我也不好一再推脫。何況燕輝本性善疑,我若壓着遲遲不答應也難免讓他心生芥蒂。我當時想着你遲早要嫁過去,因為婚期之事鬧得太僵失了情分也沒有必要,便遂了他的心願。”

此事竟然是“燕輝”一力促成的?這倒是柳綽從未想過的。

“燕輝”曾在大婚之日滅了柳府滿門,這一世為何又會想要提前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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