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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國公爺被縛在圈椅上坐着,神情沒有半絲慌亂,“孩子,你說什麽胡話呢。”
他渾闊的雙目裏含着悲憫與嘆息,“晉寧陛下死得果決,哪有功夫立遺诏?朝臣跟着他被困在橋頭堡,誰能把遺诏送出來,你又是哪兒得來的消息。”
林希玥牢牢鎖住他的雙目,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王赫,別跟我打啞謎,先皇後臨終将你困在皇宮,你這麽多年被迫跟着長公主住在長春宮,緣故何在,我想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我念着你父親當年高風亮節,不為難你,只要你說出下落,我待你王家始終如初。”
國公爺看着對面倔強的年輕人,搖着頭,“既然你也知道我為此被困幾十年尚且不曾開口,你今日威脅我,我便能開口了嗎?你別說是殺了我,就是殺了我王氏全家,我還是那句話,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
林希玥見他語氣铿锵,胸膛壓抑的怒火騰得一下竄至眉心,眼底寒芒閃爍,瞬間一朝擒拿手過來,掐住了國公爺的喉嚨。
只聽見咔嚓一響,國公爺被迫仰起脖子,布滿風霜的面容慢慢脹紅,即便如此,他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半分猶豫或求饒的意思。
他沉默地睨着林希玥,甚至都不曾發出半點聲響。
林希玥見他巋然不動,眼底戾氣橫生,腦海忽然閃過父親臨終時留下的話,到底下不去手,他面色扭曲地顫了顫,終是負氣松開了國公爺。
國公爺腦袋耷拉下來,垂着臉乏力地咳了幾聲,他喘息道,“孩子,放我出去,再遲一些,你便露餡了。”
林希玥退至牆角站着,神色依舊難看,“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放你出去,你不如我的意,我幹脆殺了你罷。”
國公爺虛乏地笑,“你知道我不會出賣你。”
林希玥不知想起什麽,眼眶一瞬泛紅,他依舊不死心地看着國公爺,語氣沉重,“當年晉寧陛下自刎橋頭堡,賢王那個狗賊放着侄兒不立,竊取國柄,與篡位何異?朝中不少大臣心中并不服氣,你就告訴我,你們還沒放棄,是也不是?”
國公爺平靜迎視他,始終不曾開口。
林希玥面對這樣一位如山岳一般難以撼動的柱石,忽然明白那樣東西為何會被交給王家人,心底竟又莫名生出幾分欽佩之意,
“王國公,你可以試着信任我,或許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呢。”
國公爺溫聲道,“咱們若真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就該放了我,你多留我一刻,你自個兒便危險一分,若是被長公主和陛下的人發現,你有活路嗎?”
林希玥臉色一青。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敲門聲,想起了小厮急切的低語,
“公子,皇後娘娘中毒的緣故查清楚了。”
林希玥啧了一下嘴,回身看着國公爺,國公爺朝他溫煦一笑,
“孩子,晉寧帝的後人可不是雞鳴狗盜之輩。”
林希玥眼睫一顫,沉默片刻,像個挫敗的孩子,無奈上前親自替國公爺松了綁。
待林希玥攙着國公爺出來,雪青的院子裏,負手立着一人。
書房內外黑漆漆的,一絲光亮也無,唯有幾個大紅燈籠寂寥地在風中淩亂,大雪茫茫如蓋,他一身雪衣如畫,挺拔清隽,不似凡塵。
林希玥警惕地看着王書淮。
王書淮似乎沒看到他,緩步上前親自攙起國公爺,祖孫二人步伐一輕一緩消失在廊庑盡頭。
林希玥盯了許久,消瘦的身影利落轉身回了婚房。
彼時新娘子江采如滿臉沮喪坐在婚床上等着林希玥回來,一想起大喜之日出了這檔岔子,心情郁碎,
“我以後還怎麽在鎮國公府做人!”
丫鬟勸着道,“您多想想小公子吧,對着這個人,您再多怨氣該也沒了。”
江采如回想林希玥雌雄莫辯的俊美模樣,心底抑郁一掃而空,
門突然在這時被人踢開,一人頹喪地邁了進來。
大紅喜服懶懶散散挂在他消瘦又挺拔的身軀上,他并不健碩,也不偉岸,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江采如這般近距離看着他,給看呆了去。
林希玥對着江采如沒有什麽表情,他撐着博古架,長臂往西廂房一指,不耐煩道,
“這是我的屋子,往後你睡廂房,沒有我的準許,你不許過來。”
江采如腼腆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這可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呀!
江采如不肯,立即提着裙擺上前,溫柔道,“夫君…”
嗓音還沒落全,被林希玥摳住喉嚨,一把拖着扔去了廂房。
皇後中毒一案查清楚後,鎮國公府的人陸續離開,老國公親自送國公爺出門,大約是受了凍,國公爺的老寒腿發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風雪未停,迎面雪渣子撲面而來,嗆得國公爺冷咳了幾聲。
他由王書淮攙着上了馬車,偏頭便問,“皇後的病情查清楚了?”
王書淮攙穩他,語氣低沉,
“查清楚了,中的軟腳散,是一仆從下的毒,下毒後那人便投井自盡了,不是什麽厲害的毒,那幕後人的目的便是利用皇後,将所有文臣武将困在鎮國公府,而掩蓋他們真正的謀殺。”
國公爺聽到這扭頭看向王書淮,臉色霍然一沉,
“哪兒出事了?”
年輕的孫子鬓角不亂,神色亦是尋常,扶着他穩穩當當坐在馬車內,不疾不徐道,
“方才城門外傳來消息,太子在祭祀時遇到一夥流民,流民動亂,射殺太子。”
國公爺心猛地竄跳了下,“太子出事了?”
王書淮道,“太子是否受傷我不得而知,不過漢王怕是不行了。”
國公爺倏忽嗆了下口水,
“怎麽又扯上漢王了?”
王書淮面色幽幽道,
“太子郊祀,帶去了羽林衛和虎贲衛,鎮國公府出事,又調來了武都衛與五城兵馬司,漢王被幽禁在府,防衛松懈,若這個時候漢王府爐子失火,漢王不小心葬身其中,是不是順理成章?”
國公爺聽着王書淮優哉游哉的語氣,忽然喉嚨發緊問,
“你有沒有參與?”
王書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祖父,能在郊祀時打着流民的幌子截殺太子,短期內組織一支攜帶弓弩的兵力,只有信王做得到,難怪信王除夕都不過了,請旨去蕭關戍防,原來是提前洗脫嫌疑。”
國公爺冷笑,“布局如此周密,又牽扯軍中內閣六部,怕不是一人所為。”
王書淮笑,“以今日林希玥的行徑來看,怕也有晉寧舊臣推波助瀾。”
“再者,長公主殿下想要扶持的是五皇子,她老人家怕是樂意看着太子和漢王出事。”
國公爺冷冷睨着王書淮,心想怕還有個他吧,旁的不說,漢王的死王書淮脫不了幹系。
除夕在即,朝廷出了這麽大動亂,國公爺心情沉重,不住地搖着頭,
“皇子争儲歷來有之,避免不了,重要的是朝廷不能亂,書淮,無論外頭如何,你做好你該做的,咱們王家世世代代的祖訓,不惹事,也不怕事,治世順勢而為,亂世力挽狂瀾。”
當年五胡亂華時,琅琊王氏攜司馬家南渡金陵另起國祚,後大晉統一南北,又攜末帝歸朝,避免一場禍及江南十四州的戰亂。
王家自始至終奉行的便是這條準則。
無論何時何地,王家絕不主動參與黨争,可關鍵時刻,王家總能站出來撐起朝局。
這是一代世家大族的風骨。
也是王家能屹立高門之首的緣由。
沉默片刻王書淮颔首,“孫兒謹遵教誨。”
下午申時,太子攜禮部兵部官員在郊外祭祀,儀式尚未結束,一夥流民從山從裏沖出來,對着太子的方向一頓猛射,當場官員吓得四處逃竄,高詹立即護着太子躲在祭臺之後,只可惜對方有一名神射手,逮着太子不放,其中一箭直直朝太子面門沖來,千鈞之際,高詹拉了太子一把,那只箭矢穿太子耳郭而過,血霧頓時炸開,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駭然令這位國之儲君當場失禁。
所有逃竄至花壇祭臺各處的官員親眼目睹這一幕。
太子顏面盡失。
高詹一面組織羽林衛和虎贲衛應戰,一面遣人回京報信求援。
可惜今日乃鎮國公府喜宴,餘下的朝臣一大半過去慶賀,又因皇後中毒一事,均被困在鎮國公府,收到消息的只是寥寥一些校尉。
消息好不容易遞到皇宮,皇帝雷霆震怒,自然是派兵前去接應,可惜調兵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需要兵部調令,或內閣文書,總總不是缺了這人,便是缺了那人,束手束腳。
好不容易将兵調出來,高詹已護着太子和朝臣狼狽地逃至城門下。
禍不單行,漢王府又起了大火,漢王是夜與伶人載歌載舞,喝得醉醺醺的,沒能及時逃出來,當場身隕。
這一夜奉天殿的燈火燃至天明。
皇帝看着滿臉血污的太子,再瞅瞅地上一具燒焦的屍體,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太醫猛掐皇帝人中,好不容易将人掐醒,以鄭侍郎為首的禮部官員九死一生,來到皇帝跟前痛哭流涕,逼着皇帝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查肯定是要查的,誰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射殺太子,這是對皇權的藐視。
皇帝躺在塌上氣喘籲籲,下令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明查,錦衣衛和東廠暗訪。
太子雖保住性命,只是臉面丢得幹淨,而漢王呢,更是死的稀裏糊塗。
這事明眼人一看便能猜到是皇子之間的争權奪利,太子失了威信,漢王又死了,接下來信王豈不成了皇位最有利的争奪者,案子敢不敢查,能不能查,誰心裏也沒數。
這幾日朝臣表面上查案,私下卻屢屢來試探皇帝的意思,皇帝煩不勝煩,
經歷喪子之痛,皇帝病情加重,又被朝臣們吵得五內俱焚,整日如同在油鍋煎熬。
然而就在朝局一片混亂時,有一人,一襲三品緋色官袍,清清朗朗送了一本賬目至皇帝跟前,皇帝翻過王書淮奉上的賦稅賬目,激動地眼眶一熱。
連續虧損數年的國庫終于在今年年關扭轉了态勢。
清丈田地的國策取得初步成效。
皇帝看着面前一絲不茍的年輕人,再想起那些整日唠唠叨叨的大臣,憤懑的心情終于尋到一絲安慰,
在萬馬齊喑的朝堂,總算還有實幹的能臣。
皇帝下旨,正式任命王書淮為三品戶部侍郎,全面推行新稅國政。
國庫扭虧為盈,大約是這個除夕最好的消息了。
這一場大雪一直至除夕猶未停。
除夕這一日傍晚,王書淮從衙門交印回來,掀落肩頭的雪渣,踏上書房廊庑,齊偉迎了過來,接過他手上的大氅,一面迎着他進去,一面禀道,
“錦衣衛查案時,屬下混了進去,好不容易在一條水溝裏挖到了一個被扔棄的弩機,那弩機明顯是長安軍器監的制式,長安軍器監是信王治下,主子,咱們算不算捏住了信王的把柄?要轉交給朝廷嗎?”
王書淮搖頭,修長的身影大步跨入內室,“一件弩機還摁不死他,再等等。”
又問道,“夫人何在?”
齊偉道,“二奶奶和哥兒姐兒都在春景堂等着您過除夕呢。”
王書淮冷玉般的眸子一瞬間柔和下來。
漢王過世,皇帝罷朝五日,民間一月不許興鼓樂辦喜事。
國公府這個除夕便各房回屋單過。
謝雲初帶着珂姐兒跪在炕床上貼窗花,珝哥兒坐在羅漢床安靜地看着。
去年除夕王書淮不在府中,今年算是一家四口,一起過得第一個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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