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湯圓

仰望西城門高起的城牆,陳慧眼前又出現了那血色的一幕,這護城河裏浮屍盈滿,她閉上了雙眼,再次睜開,穩了穩自己的心緒。卻看見當空的太陽,這是快正午了,此刻李霄高興地說道:“将軍餓了吧?咱們先去一家圓團鋪子吃個圓子?您看如何?”陳慧欣然答應。

跟着李霄從西往東走,記憶中的一條條陌生又熟悉的小路,反複走了兩遍,跟着陳慧的護衛華瑾用懷疑的眼光看着帶路的李霄,問:“李兄,你确定這店鋪在這裏?”

李霄喃喃說道:“一直在這裏啊?難道搬走了?”

廊檐下老妪拿着竹笸籮,剝着未曾綻開的棉桃,李霄走上前用本地話問道:“阿婆!三嬢嬢的圓團鋪在哪裏啊?”

那個老太太擡起頭看向李霄說:“這是小阿弟啊!” 算是接上話,卻沒有回答李霄的話。

李霄對她重複道:“我想去三嬢嬢那裏吃圓子,該怎麽走啊?”

那老太太将笸籮往地上一放,站起來,也不帶上房門,只将栅欄式的板門給栓上,說:“來!吾領侬過去!這裏七拐八彎不好走。”矍铄的老太太就在前面帶路,一行人跟在後頭果真是七拐八彎的轉來轉去,方才看到了大開門面的一家飯莊,裏面坐了大半的人。

李霄出聲自言自語道:“幾年不見,三嬢嬢生意做這麽大了?”這卻也是陳慧想要說的,她熟悉的三嬢嬢是推着爐子,擺着攤賣湯圓的,無論她兒時暫住顧家,還是說她前生嫁入顧家,都是她的常客,兩張板桌,幾條長凳,寒風中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是三嬢嬢留給她的印象。李霄是幾年未光顧,陳慧是不知道該怎麽算起這時間了。

“諾,就是這裏了!阿三妹啊,來招呼客人了。”老太太吼了一聲,倒是将陳慧吓了一跳,感嘆她的老當益壯,

那被叫做阿三妹的圓臉老板娘,忙走出來,跟老太太道謝說:“吳家好婆謝謝哦!”陳慧這才想起了,眼前這個老太太就是那個拿着扁擔敲死一個鞑子的吳家好婆,難怪!難怪!

“阿婆,麻煩您了!”李霄感謝了吳家好婆之後,帶着陳慧他們進了店裏,三嬢嬢看見熟人很高興道:“小李少爺啊!帶朋友來吃飯啊?”

李霄很開心地道:“我是帶我們東家來吃飯!” 說完他看向陳慧。

“哦哦!”三嬢嬢順着李霄的眼光看向陳慧道:“這位姑娘就是你東家?長得真是。。。。。。富貴氣派!”

陳慧:“。。。。。。。”有些混沌了,有說她國色天香的,有說她美貌如花的,她渾身上下除了頭上一根玉簪子和腰裏一塊墜子值點錢之外,渾身上下都沒有其他金銀首飾。難道她的臉圓了許多,才讓人感覺富貴氣派了?

三嬢嬢比十幾年前胖了許多,這臉更加紅彤彤圓潤潤了,她倒是一副富貴人的樣貌,即便是再胖,年紀放在那裏,眼角已經有了皺紋,可見這歲月是不饒人。

李霄這個老熟客先點了幾個菜,恒鈞和華瑾看了店裏的牌子,又問店主道:“哪個好吃些?”

“咱們紅豆沙和芝麻餡兒的是甜口裏賣地最好的,鹹口的,就是鮮肉、荠菜肉和梅幹菜肉的都好吃,鹹的甜的都來幾個?”三嬢嬢問道。

“每樣來兩個!”華瑾道,恒鈞也跟着說。

李霄說:“兩位,每樣來一個,你們肯定吃不完。改一下,每樣給他們各來一個就好了!”

“東家付錢,用得着你儉省?給咱吃幾個元宵,還就只讓人吃六個。六個圓子,讓咱們塞牙縫啊?”萬年捧哏的華瑾非常不滿地說道。

三嬢嬢聽見這句話了立馬轉頭說:“小夥子,等上來了,你就知道了!”她又轉頭問陳慧:“東家姑娘,吃什麽味道的?”

“荠菜兩個,鮮肉兩個!”陳慧說。

“東家,您該嘗嘗其他口的,豆沙的和芝麻的味道都很好!”李霄跟陳慧推薦,陳慧擺手拒絕,三嬢嬢吳侬軟語唱了菜名離開。

陳慧坐在位子上打量着三嬢嬢地這家店鋪,南北通透,亮堂,八仙桌有十幾張,看來生意做大了。華夏一族就是如此,即便是五胡亂華的時候,漢族幾乎被滅族,但是只要和平安定就能繁衍發展。看三嬢嬢地店就是如此,旁的小城都是亂糟糟的模樣,此地卻是算不得繁華,但是還是安定祥和。

三嬢嬢先拿過來一個盤子,裏面裝了四個餅,跟陳慧說道:“草頭塌餅!嘗嘗,不要錢。”看到這個贈品,李霄跟衆人推薦這個餅子,華瑾和恒鈞吃了一口,覺得有些野趣,倒也未曾品出什麽特別,陳慧含笑不語,吃這個餅子,對于一直在輾轉他鄉的她來說,可能裏面含有那麽點鄉愁,就別有味道了。

直到湯圓端上來,陳慧端起了碗,舀了一個圓子,圓子開了一個小口,汁水流了出來,吸一口汁水鮮香四溢,這個味道卻是誰都喜歡的。

恒鈞咬了一口忙贊說:“這麽滑糯的圓子還真沒吃過。味道還真不錯。”

“聽說顧家這次要倒了!”隔壁桌的聲音太大,又在陳慧背後,又說顧家,讓陳慧不得不豎起耳朵聽。

“哪個顧家?”

“還有哪家?顧源顧山長家啊!”那人一聲嘆息道,果然說的就是顧朗他們家。

另外一個聲音說道:“不能啊!不是說新的朝廷是陳家的嗎?聽說顧山長跟新朝廷的萬歲是舊識,兩家關系不錯的咧。”這事兒很多人都知道,畢竟小時候為了讓陳慧能夠不那麽野,她爹曾經将她扔到這裏暫住過大半年。

“原本是這樣,可惜了!顧家的那位大郎是個眼瞎的,要是出去跟了山長的舊友,如今就是潑天富貴。他倒好,跟了倒黴的何家,現在就是亂賊了。顧山長昨天被縣太爺請去縣衙,到現在都沒出來,估計這次事兒大了。亂賊啊!這是要滿門抄斬的。”那人壓低了聲音說,陳慧心裏驚訝于顧源居然被縣裏請去喝茶,難道她爹又發什麽瘋了?顧源畢竟是江南士林有威望的名士,老爺子去動他實在太不明智了,不過她爹幾時明智過?陳慧的手指随意在桌上叩擊,華瑾立馬站起來快速往外走。

那個人問道:“那怎麽辦?滿門抄斬的意思,是要在幾服之內啊?出了五服,算不算一門的?”

那人問道:“你跟他們家有親?”

“怎麽沒有!我。。。。。。。。。”

“放心吧!滅九族都滅不了你!”另外一個人加入了讨論。

引出話題的那個人說:“顧源整日沽名釣譽!也該倒了!”言語之內的幸災樂禍,讓陳慧很是不舒服。

李霄毫無預警地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桌子說道:“什麽沽名釣譽,你怎麽說話的?顧山長德高望重,明德書院被譽為吳中第一書院,且勿論書院的學田三千畝一半是顧山長自掏腰包所購,多少窮苦子弟受過明德書院的恩惠?這些年,考不了科舉。顧山長變着法子為學子找出路。哪一件事情不是實實在在地惠及他人的?沽名釣譽,你怎麽說得出口?”等他坐下的時候,看着一臉高深的陳慧,黝黑的臉上露出了尴尬之态。

方才那個聲音響起,和聲音對上的是那張臉四十多歲的樣貌,眼睛小,臉長是特點,這個特點讓陳慧從腦海裏搜羅出這個人來,只聽得他說道:“不過是一些小恩小惠,就讓你感恩戴德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知道嗎?我好言相勸于你,別不當回事,若是真的與他們家有牽扯,盡快斬斷,到時候被牽連了,你哭都來不及。” 這個人正是前世裏,嘉定城破之後,主動去投靠了鞑子的帶路黨,周秀才。他奉勸李霄的話也算是在理,只是陳慧對他的印象太深刻,且厭惡,所以聽到這些話她皺起了眉頭,李霄看見陳慧如此表情,明顯臉色稍稍松快了些。。

“周林元,你別在這裏妖言惑衆,誇大其詞。不就是顧山長看不上你,明德書院不要你去教書嗎?你自問一下你的德行,可以教書育人嗎?山長還沒落井,你別先下石。山長夫婦倆守着幾間瓦房,過着清貧的日子,他傾盡家財為書院,為本地的讀書人。別說是連累,要真是他坐牢,我願意陪着他坐牢,要是他被殺頭,陪着他掉腦袋也沒什麽可怕的。你一個小人,還沒得志呢,就猖狂起來,要是得志了,還不知道怎麽樣了!”旁邊另外一個文士模樣的人出言說道。

那周秀才心胸實在不是很寬廣的人,他立馬高聲叫道:“你們別被顧源蒙蔽了,他兩面三刀,左右逢源,自以為事事都能占得先機。一邊顧源為了讨好陳家,曾經想要和陳家結親,為顧朗訂下陳家的大小姐,如今的公主殿下。另外一邊他卻讓自己的兒子去跟着何家。兩邊都想得利。另外當初他不讓我進明德,你以為當真是我才學不夠?我十六歲考中秀才,如果不是時局動蕩,也不會想要去書院教書。”這些人倒也不避諱,居然敢牽扯進她來。

那個文士聽他如此诋毀顧源,着急地口不擇言道:“你胡說八道,顧山長,怎麽會賣兒求榮?顧家師兄,翩翩濁世佳公子怎麽可能去配那等母夜叉樣兒的人物。”陳慧聽得這一句母夜叉,拿手遮住了額頭轉回自己那桌,低頭喝茶,這個地方實在忒太平了些,這些人實在沒有敬畏之心。對于她這個新上任的皇家血脈居然毫無尊敬之意。

剛擡頭看見華瑾從外面走進來,他拍了拍那位文士的肩膀說:“閣下慎言!”

那人還嘴犟道:“就是公主娘娘,将軍大人親至,美醜就擺在那裏。本人還是有三分傲骨,這些話也敢當面說。”

周林元冷冷地哼哼了一聲道:“你道顧朗為什麽離開嘉定,就是因為顧源要和陳家交換庚帖。顧朗不願意才遠走他鄉了。不是賣兒求榮?你知道什麽?什麽都不知道就為他辯解。別讓他蒙蔽了。”

旁邊說閑話的,出來補了一刀:“我也見過顧家大郎,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大将軍那樣的容貌,聽說手有蒲扇大,臉跟廟裏的金剛一般。我要是顧朗我也絕對不會投靠陳家,這不是白白被人糟蹋嗎?”

這聲糟蹋害的恒鈞嘴巴裏的芝麻餡兒湯圓,一個嗆咳一口噴出來,弄得滿桌都是,華瑾拍了拍他的背道:“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要做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那樣才有人喜歡。”恒鈞聽進去繼續狂咳嗽,倒是吸引了整個大廳人的注意力。

華瑾招呼大家說:“各位繼續!我家這位兄弟最近受了風寒,正在咳嗽。”但是終究是将目光吸引了過來,好些人将目光對準了陳慧。陳慧替恒鈞要了一碗湯圓的湯,招手讓人來擦桌上的髒污。

等三嬢嬢端了一碗湯過來,在擦桌子的時候,三嬢嬢打量了兩眼恒鈞道:“這位小哥和顧家大郎還真有幾分相似。不過顧家大郎比這位小哥還俊上幾分。小哥你不及顧家大郎俊俏。”這是下了定論了?聽得這話,那兩個議論的人轉過來看恒鈞,又有其他聽者轉來看恒鈞,一下子恒鈞被人如籠中的猢狲一樣注視,滿臉通紅,窘迫異常。

華瑾跟恒鈞說:“你要淡定,在我們心中你比顧家大郎更英俊!這個我們不包括東家。”說完還看了看陳慧,陳慧點頭安慰恒鈞說:“真俊!真是俊!”

華瑾呵呵一笑輕聲道:“恒鈞啊!推己及人,若是将軍這般的人物瞧上你,你會願意嗎?”

恒鈞再次咳嗽,陳慧遞給華瑾一個草頭餅,讓他閉嘴。他看了看上面還粘着一顆細碎的白色東西,應當是恒鈞剛開咳嗽的時候咳出的。陳慧瞪在那裏看着他,他嘿嘿一笑,把餅子塞到嘴裏吃了起來。

“顧家大郎的相貌要是配上這位姑娘,那才叫郎才女貌。”這下目光全都集中在陳慧身上,衆人發現這個坐着四平八穩的姑娘,陳慧被注視之後落落大方地點頭,有人道:“明豔端莊,瓊姿花貌。”

華瑾看見陳慧沒有反應提醒道:“東家,誇你好看呢!”

陳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簡意赅地回答道:“知道!”顯然這位李霄沒有适應陳慧的自信,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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