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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容颍不以為忤,反而莞爾道:“朕神志清醒,尚不至阿階所說的瘋了。”他偏頭,正與趙階毫不掩飾的目光相撞,“世人皆有私念,朕不過凡夫俗子,自然也不能免俗。”
眸光清亮柔和如秋水,卻令趙階感覺到了一陣深不見底的窒息。
趙階吐了口氣,拖長調子,半嘲半笑地喚了一句:“天子啊——”
容颍失笑。
倆人一道相安無事地踏入內殿時明許險把眼珠子瞪出來,須臾之後立時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侍立旁側。
朝中公論便是這位陛下脾氣非常好,很有容人的雅量,但這個脾氣好是相較于容颍他親爹容冕和他親爺爺。
此二帝幹的破事可謂罄竹難書,容颍還未長大之前不少悲觀的朝臣望着搖搖欲墜的山河都做好改朝換代的準備了,幸好容颍與自己父祖殊無相似之處。
有容冕父子做對比,自登基以來撥亂為治、廢除前朝種種荒謬政令,對于臣下谏言偶有失當也不處置的容颍脾氣就顯得太好,太仁慈了。
但無論是當年容冕暴亡太子登基,還是之後以雷霆手段處置謀反叛臣,都昭示着容颍絕非心慈手軟之人。
待早膳擺好,趙階也沒什麽胃口。
這樣滋味寡淡的飯食趙階之前在承極殿享用過幾月,此時即便有容颍那張如冰似雪的漂亮面孔在自己三步之內,趙階覺得秀色,但不可餐,只接了筷子,望着幾案詢問道:“臣能說話嗎?”
所謂食不言寝不語,趙階以前在容颍面前裝模作樣時還能好好守規矩,眼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懶得再裝,故而問的十分放肆。
即便容颍說不能,趙階也會說下去。
“你說。”語音平緩。
趙階拿下巴抵着掌心,坐得沒規沒矩,“陛下為何不及早言明您的心思?”
容颍回答:“你猜?”
趙階不猜都知道是因為當時崔靜允還活着,并且還沒謀反,容颍要做聖君明君賢君,當然不能強搶既是自己臣下,又是自己外甥的未婚妻。
趙階哦了一聲,“現在可說是因為景行死了?”
崔靜允,字景行。
趙階說話嗓音清亮,唯獨喚人時習慣不好,吐字不清晰,模糊又粘甜,好像剛從唇舌裏濕淋淋地滾過一圈,容颍說過他這個毛病,趙階當時非常委屈,“臣小時候家裏就這樣逗臣說話,您聽着不好,臣改了便是。”
這倒不是撒謊,趙階幼時不愛說話,家裏人為了逗他多說幾句,常常愛喚他小名,與他說話。
成人同小孩說話自然聲音放得輕,更親密甜膩一些。
容颍頓了頓,道:“朕沒聽着不好,”只是覺得不大莊重,但這句解釋未說出口,帝王無需向臣子辯解什麽,思來想去,容颍亦覺得是自己多想,“你愛如何說就如何說,不必改。”
無論是容颍的弟弟們、崔靜允,亦或者容颍曾見過的官宦子弟,如趙階一般大的時候俱心思深沉,為人處世至少看起來沉穩,待人彬彬有禮,但也客氣疏淡,沒有誰像趙階似的不好好喚人,語調膩歪得讓聽的人耳下發赤,趙階卻渾然不覺。
不知道他對多少人這樣說過話,才能如此熟稔自然。
容颍聽他這樣叫崔靜允,眸光沉了一瞬,語調卻仍舊溫和,“不是。”
不是不生氣,而是其實無甚立場與資格。
趙階疑惑地看了眼容颍。
不是?
容颍卻沒有多言的打算,輕笑着問趙階,“睡了一天一夜,不餓嗎?”
趙階難得聽話地端起碗。
方才他一直盯着太子看,沒有留心,現下低了頭,才注意到這只碗上也有海棠盛放。
容颍竟喜歡海棠?
趙階仔細回憶了一番,發現自在承極殿時,所用器物多與海棠有關,瞥了眼容颍,心中不着邊際地想着,如他們這位陛下的性情,他還以為太子會更喜歡諸如竹蘭等花木。
轉念一想,又覺得可能是巧合,因為趙階很難想象容颍居然會對何物有所偏好。
趙階略往前傾了些,朝容颍笑道:“殿下若是早說,”
陽光透過菱花格綽綽地落在趙階的面容上,揚起的唇瓣泛着氣血不足的粉,因方才用過茶而略顯濡濕。
“早說如何?”容颍不動聲色地問。
細碎的光在趙階眸中流轉,他近在咫尺,從唇角到眼中盡數滿含笑意,竟給容颍一種,無比恬靜靜好之感。
容颍的呼吸不自覺地停滞了一息。
“早說的話,臣還答應什麽同崔靜允訂婚,早來攀您的高枝了。”趙階說的無比自然流暢。
容颍眼底的笑意消散大半,淡笑道:“現在亦不晚。”
趙階不答,舀了一勺湯喝。
未央宮就此靜默。
趙階吃得食不知味,倒并非他心事重重,而是這頓飯本身也沒什麽味道,趙階口味肖父,喜甜。
容颍目光在案上一掃,趙階幾乎是手邊有什麽吃什麽,每樣用的都不多,唯有澄沙水團離趙階遠了些,指節大小的團子,亦只吃了一個。
容颍停着,趙階亦跟着停下來。
“用好了?”容颍問。
趙階點點頭,好像在看容颍,又好像根本沒在看。
他發呆時常常仿佛聚精會神地看着一點,似是專注,可仔細看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眸光是散的,失神一般。
容颍道:“朕聽說先前阿階在承極殿時久在內殿不出。”
趙階笑道:“承極殿的庭院巴掌大小,沒什麽可看的。”
身為內宮九大殿之一的承極殿不說是整個內廷最大的宮室,也絕不可能只有巴掌大,無非是趙階誇大其實,襯得自己愈發可憐罷了。
“是無甚可看,”容颍道:“今後既然住在未央宮,就多出去走走。”
趙階原本正端着一杯茶準備喝,茶水還未入口就聽到這話,險些把自己嗆到。
“住哪?”他近乎于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未央宮不可能一片銳器都沒有,就算他此刻再多病,再虛弱,也足以對容颍的安全造成威脅。
當年趙階掌管禁軍想逼宮千難萬難,但是倘若住在未央宮,那麽于他而言,就多了無數次取容颍性命的機會。
容颍不可能不知道。
容颍好性子地重複,“未央宮。”他朝趙階極溫柔地笑了,“你在承極殿,朕很擔心。”趙階目下不重生死,容颍實在害怕,再看見他昏死過去。
趙階頓了頓,“陛下,臣更擔心您。”
容颍偏頭看他,眼中含着淺淡的笑,“擔心朕什麽?”
趙階:“……”介于那點約等于的君臣名分,他總不好和容颍說是腦子。
要不要讓賀敘找盆黑狗血潑上去試試?
“若是用好了,”容颍道:“阿階可自去。”
趙階聞言面上劃過一絲驚訝,他雖巴不得自去,但事先還要問清楚,“陛下,臣可出宮嗎?”
容隐似是思量一息,眉目中流露出幾分為難之色,“阿階身上的事還未了,”他所說的無非是謀反的重罪,他安撫趙階似的,聲線清湛朗潤,“只能屈卿在宮中暫留一段時日。”
趙階笑得露出兩顆森白的犬齒,他只是問問,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容颍真的會讓他出宮,馴順地點點頭,“那,便是在未央宮內了,臣明白了,多謝陛下。”
趙階太會得寸進尺,總能用各種五花八門的手段潛移默化地達成自己的目的,當他乖乖聽話的時候,很容易讓旁人覺得他受了很大的委屈。
容颍似是早就料到了趙階的反應,溫言道:“除了出宮,宮中的任何一處阿階都可去。”
趙階輕笑,挑釁似地問:“禦書房能去嗎?”
容颍想,果不其然。
一個階下囚得了這樣的恩典非但不是立刻叩首謝恩,卻還要确認一下皇帝是不是真的說話算話,碰一碰容颍的底線在哪。
容颍道:“卿還想到何處?”
“除了未央宮,臣都想去看看。”趙階對容颍的寝宮可沒有分毫興趣,他笑得赧然,露出一對酒窩。
一雙眼睛漆黑清亮,如同寒星閃爍。
“可去。”容颍回答。
容颍答得言簡意赅。
趙階目露愕然。
禦書房歷來是宮中重地,內裏不知放着多少機要案卷,平日裏還有官員往來,皆在禦書房會談,皇帝能居然輕易地讓他出入書房?
趙階聞言第一反應地舉杯,将已經冷的茶一飲而盡。
微涼的茶水劃過喉嚨,感覺相當真實。
我不是在做夢?
皇帝居然真的願意讓他一個先前參與謀反的亂臣賊子自由出入禦書房?
容颍,果然是瘋了!
趙階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番,從他家還沒獲罪時見到太子,再到後面回京後第一次相見,容颍都是個正常人,是個思緒清晰,心機深沉的正常人。
容颍看着趙階變換的神情,慢悠悠道:“不若今日阿階便同孤一道去。”
趙階又喝了一口茶。
帝王的信任可貴,為臣者,該受寵若驚、榮幸之至地接受。
但容颍輕易地信任一個曾經背叛過他的臣子,趙階就需要考慮,容颍如此慷慨大度的原因了。
他放下茶杯,在容颍的注視中一把握住了容颍的手。
帝王小指蜷縮了下,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握着,“怎麽?”
趙階的目光灼灼明亮,看得容颍心頭發燙。
趙階感嘆道:“陛下信臣、愛臣之深,臣感念非常,無以為報。”
這個畫面應該很感人,如果趙階從前沒謀反的話。
“所以?”容颍半眯起眼。
兩人相接處,趙階的體溫源源不斷地炙烤着容颍微涼的皮膚。
想抽手,又舍不得這點暖意。
“要不您睡臣一次吧,”趙階真心提議,“不然您這麽對臣,臣實在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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