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不講理
不講理
辦公室門打開。
棠月神色如常地走出來。
溫雨偷偷瞧她好幾眼。
緊随棠月出來的是陸卓衍,拖着慣常懶散的步子,擡手扯了扯高領毛衣,黑色的高領毛衣蓋住喉結,黑白對比,襯得皮膚更顯冷白。
約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陸卓衍掀了掀眼皮,抿着唇,指節敲了敲辦公桌,和她說了句提早下班。
兩人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在任何人眼裏,這兩人根本不熟。
但溫雨總覺得兩人之間有一種勾絲牽連的暧昧。
很有點貓膩。
陸卓衍開車跟在棠月的車後,一路把人送回了緣生寵物殡葬。
“你不用工作麽?”棠月下了車,手裏拎着今天的寵物,“我還有工作。”
沒有外人在,陸卓衍扯下高領毛衣,毛衣蹭到破皮的地方,嘶了一聲,展示給她看牙印,無聲控訴她,見她不為所動。
輕嗤,“棠月,你真是屬狗的,破皮了。”
棠月學着他寡情薄義的樣子,“我下次輕點。”
“……”聽聽,這女人說得這叫什麽話,搶他臺詞。
我大方,不跟你計較。
陸卓衍哼哼兩聲,手伸進儲物格,從裏面摸出兩塊糖,“給你,吃了這塊糖,明天老實去拔智齒。”
哪壺不開提哪壺,棠月捏着顆奶糖,剝了糖紙,吃掉了這顆糖,唇齒間甜蜜化開。
眸子上擡。
看見原本離開的車,停在不遠處。
陸卓衍手肘搭在車窗上,下巴擱在肘窩,桃花眼微挑,朝着她笑了一下,輕佻又慵懶。
男妖精。
桐城醫科大學附屬口腔醫院。
颌面外科二診室候診區,坐在候診區等待的男女老少,表情非常統一,愁眉不展。
就診室門口挂着塊寬大的電子屏幕,屏幕上分列着三個醫生的名字,每個醫生名字後面綴着一串等待就診的病人名字。
棠月的名字赫然位列第一位醫生之後,排在第三個,前面那兩人完事兒,就輪到她了。
周圍偶有竊竊讨論。
“我挂的馮醫生,本來想挂陸醫生,根本搶不到號!”
“誰說不是呢,陸醫生的號很難挂呀,號一出來就被搶空。”
“誰讓陸醫生每周只坐診一天……”
棠月第五次擰開瓶蓋,咕嚕喝下兩口水,旁邊的人詢問她挂的哪個醫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幹巴巴的笑,冷冷淡淡,“陸醫生。”
“你挂到了陸醫生!”那人驚呼,随即又問,“小姑娘,臉色不好,是不是緊張?”
正在擰瓶蓋的棠月聽見旁邊玩手機的狗男人撲哧一聲,偏頭橫了他一眼。
接收到殺傷力十足的眼神,陸卓衍舉起左手投降,戲谑地問,“棠小姐,你緊張嗎?”
話音剛落。
棠月冷冷睨他一眼,取下包包,砸到他身上,“我去衛生間。”
包包啪地一下砸到腿上,陸卓衍也不生氣,單手拿着她的包包,順手整理了一下包包帶子,稍稍坐直了身體,一本正經地碎碎念,“半個小時去了三次廁所,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水喝多了。”
棠月:“……”狗男人,嘴真欠!
“有病。”
陸卓衍沒皮沒臉,恬不知恥,“昂,我的藥是什麽你不是知道嗎?”
一番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棠月不自覺被轉移了注意力,從水籠頭下接了捧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她更快冷靜。
棠月的耐痛能力一直很強,卻因為曾經看過拔牙視頻,心生抗拒。
倒不是害怕視頻裏的劃開皮/肉拔牙的過程,而且那種躺在就診臺上面,任人擺布,無法動彈的感覺,讓她窒息。
從衛生間出來,心不在焉地走回候診區,陸卓衍身邊站着個男人,正在和他說話。
男人穿着白大褂,高高大大,像是這裏的牙醫。
忽然之間,棠月心境清明起來。
這家醫院是陸卓衍找的,號是他挂的。
瞥了眼電子屏幕上即将給她拔智齒的醫生名字,陸淮。
姓陸啊。
交談的人注意到她,陸卓衍揚了揚下巴颏兒,招呼她過來。
戴着口罩的牙醫轉過頭,朝她看來,微微颔首,擡眸時,狹長鳳眼裏帶着審視意味。
棠月不卑不亢,以同樣冷靜且審視的目光回視。
牙醫微微一愣,随即溫和地彎了彎眼睛。
她走到近前,陸卓衍自然地站到她旁邊,即便他什麽也沒做,身體的陰影自然而然地籠罩着她,有一種狗圈地盤的感覺。
把人拖回地盤裏,圈起來。
陸卓衍單手抄在褲兜裏,另只手拿着手機回複消息,擡頭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男醫生,“二哥,人我交給你了。”
“她怕疼,你輕點,創口切面小一點,縫線也縫得好看點,別用要拆線那種,用可溶的線,免得再遭一次拆線的罪。”
陸淮:“……”這就安排上了,我特麽想弄死你。
棠月有些羞愧:“……”狗男人在找茬吧。
陸淮擡手,清瘦長指勾下半邊口罩,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俊臉,除了鳳眼,臉型和五官與陸卓衍有七分相似。
不知是否因為當醫生的緣故,氣質比陸卓衍溫和許多,“口腔內的縫線你也要管好不好看?”
陸卓衍從善如流地放下手機,“不然呢。”
說完,故作驚訝,“二哥,你的技術不會是不過關吧?”
陸淮:“……”
轉了轉眸子,視線落在棠月身上,“你好,我是陸淮,陸卓衍的二哥。”
沒想到會見到陸家人,棠月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你好,我是棠月。”
陸卓衍把手機揣回兜裏,陸淮瞥他一眼,觀他神色與平常無異,冷冷淡淡,拽天滅地。
似乎不介意女朋友不主動挑破彼此關系的事。
事情好像變得有趣起來。
“陸醫生,下一位病人到了。”小護士抱着份病歷單過來喊陸淮。
原來是棠月去衛生間時,廣播通知三次,卻沒來簽到的患者。
患者姍姍來遲,陸淮借機出來見陸卓衍一面。
陸淮是陸卓衍大舅的兒子,排行老二,桐城醫科大學畢業,畢業後沒有入職自家醫院,反而選擇了母校的附屬口腔醫院,成為一名牙科醫生。
跟陸卓衍的關系不遠不近,棠月拔智齒的事情,陸卓衍直接給陸淮打了電話。
陸淮至今都還能想起電話裏陸卓衍的不要臉,“二哥,醫生家屬看病什麽待遇。”
他當時還以為是陸卓衍要來,想讓他去家裏的醫院,不要來這兒禍禍他。
誰知道竟然是給個女孩子挂號。
傻子也知道怎麽回事了,叔叔陸丹臣一家還給陸卓衍介紹相親對象呢,他竟然自己找了個女朋友,家裏人誰都不知道。
保密工作做得跟情報科出身的一般。
輪到棠月進入就診室,陸淮坐在電腦邊看她資料,陸卓衍老神在在地站在棠月身邊,正要開口把人攆出去。
棠月低聲道,“你先出去。”
平時擱家裏拽天作地的陸卓衍,竟然真的拖着懶洋洋的步伐走了出去,還回頭看了陸淮一眼,眼中叮囑不言而喻。
老虎變乖貓。
陸淮不由得認真打量起棠月來,剛剛第一眼确實被這個女孩的外表驚豔了一瞬。
漂亮,五官臉型沒得挑,作為一個牙科醫生,關注到她牙也漂亮,頭骨飽滿,頭發烏黑茂密,骨相生得好。
皮相柔和乖巧,但那雙冷冽的眼睛蘊含着攻擊性,氣質更是與乖巧毫不搭邊,站在陸卓衍身邊,和陸卓衍身上那種慵懶混球的氣質倒是意外和諧。
有一種‘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之感。
棠月仰躺在看診臺,下巴高高擡起,張着嘴,陸淮正在檢查她的牙齒,越看越滿意,牙真不錯。
察覺到棠月眼神忽然空洞,微微一怔,以為她在緊張,主動挑起話題,轉移她注意力,“沒想到第一個見到陸卓衍女朋友的人,會是我。”
說着,笑了一聲,“他不難相處吧。”
還行,棠月想這麽說,卻因為張着嘴,無法回答,直到陸淮讓她起來去拍片子,她才點點頭,“挺好相處。”
陸淮的眼睛又彎了彎。
棠月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陸淮,說不上為什麽,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似曾相識。
陸淮對上她的目光十分坦然。
跟陸卓衍一樣坦蕩的男人,或許是她記錯了吧。
陸卓衍擡起一條長腿,壓在另一條腿上,拿着手機,先回複了許皓關于發帖博主的事情。
【耗子是個乖寶寶:陸小花,你很不對勁兒,老實交代,你跟帖子裏那個女孩兒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這麽幫着她,她到底是誰?】
陸卓衍慢悠悠地回複。
【陸卓衍:想跟你講個小明爺爺的故事,但你好像懂。】
【耗子是個乖寶寶:次奧,你是說小明爺爺活到九十九因為不管閑事,那你管什麽?】
【陸卓衍:我女朋友的事情,對我來說是閑事?】
【耗子是個乖寶寶:!!!】
【耗子是個乖寶寶:你說什麽?你外面什麽時候有狗的?我怎麽不知道?】
【耗子是個乖寶寶:你為什麽瞞着我!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昨天喊我小甜甜,今天棄我如敝履……傷心了,連交女朋友的事情,都不告訴我……】
陸卓衍懶得看他消息,索性先屏蔽,先看新醫院的籌備工作。
見他正忙,棠月拿着單據,想自己去拍片,哪知陸卓衍不知怎麽就看見她了,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手機拿到嘴邊,發條語音,“這家施工單位之前出過事,重新找幾家備選。”
“拍片?”陸卓衍勾過她手裏的單據。
“你先忙,我自己可以去。”棠月說。
陸卓衍掌心按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去坐電梯,“棠小姐,我陪你來拔智齒,除了來看你笑話。”
“還是來供你使喚的,女朋友,懂嗎?”
棠月攥緊了手裏的醫保卡,指尖連着心尖微微發麻。
自助繳費時,陸卓衍要刷卡,卻被棠月阻止,揚了揚指尖夾着的醫保卡,“挺多錢的。”
“你跟我分這麽清楚做什麽?”陸卓衍插着兜,唇角下撇。
顯然對她此舉很不滿。
棠月仰起頭,不緊不慢地說,“可我真的有錢呀。”
身後男人沒有被說服,臉還是很臭。
棠月轉了轉眸子,“陸卓衍,你請我約會吧。”
約會?
陸卓衍低下頭看她,像是被她的說法取悅了,“沒想到你這麽想跟我約會。”
“行吧,我滿足你。”
說完,拉起棠月的手,把那張銀行卡放在她的掌心,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幽深,“這張卡和房卡的密碼一樣,216721,記住了。”
“……”棠月手裏冷不丁地被塞了張卡,莫名其妙,“你是不是不懂我的意思,我拿你銀行卡做什麽?”
陸卓衍擡擡下巴颏兒,很是矜傲,“我自費要你養我,你怎麽還挑三揀四的拒絕?”
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棠月算是開了眼。
“美女,能不能快點,我們後面也排隊繳費呢。”後面有人催。
棠月不想在這裏繼續争執這個問題,任由陸卓衍把卡放進她包裏,并朝後面那人冷聲道,“是我耽誤時間,你兇她做什麽?”
棠月不想生事,快速繳費,拖着陸卓衍閃人。
銀行卡的事情,先這樣,找機會偷偷放回他房間,反正給了她,她也不會動裏面的錢。
拍完片子,等了一會兒,拿到了片子,他們上去找陸淮,陸卓衍拿着她的片子,整理好那些亂七八糟的繳費單據,走在她旁邊。
很突然的,棠月心底的緊張得到緩解。
大二的時候,她得了闌尾炎。
當時她在便利店打工,肚子疼得厲害,竭力撐着,堅持到換班,頂着滿腦袋豆大的汗珠,咬着牙,在120急救的費用和打車費用之間徘徊,最後選擇了便宜50塊錢的出租車,一路坐到醫院,給自己挂了急診。
忍着劇痛簽下了切除闌尾的手術同意書。
曾經網上有人說,孤獨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一個人去醫院,獨自手術。
這些棠月都經歷過,她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有一點孤獨。
那時候傅小鯉也特別忙,掙紮在課業,和無休止的打工兼職裏。
誰讓傅小鯉學音樂燒錢,他們不得不鉚足勁兒賺錢。
得知她手術消息,傅小鯉直接從學校趕過來,看着她慘白着一張臉安靜地躺在病床。
傅小鯉臉白成活鬼,趴在她的病床旁,崩潰指責,“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我這麽不值得信任嗎?”
“你要是敢像媽媽那樣抛棄我,我一定先殺了你!”
棠月當時特別虛弱,卻還是分出所有的精力,沖着他笑了笑,“我沒事。”
“我就是不太習慣麻煩別人。”
這話成功引爆了傅小鯉,他的表情受傷又絕望,“對你來說,我是別人嗎?棠月,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你不可以不要我。”
“阻生齒啊。”陸卓衍拿着她的片子,假眉三道地嘆口氣,“唉,你要受罪咯。”
棠月:“我受罪你挺開心啊,陸先生。”
陸卓衍摁了摁她的腦袋,低聲道,“糟糕,幸災樂禍被你看出來了。”
棠月看不慣他這吊兒郎當的模樣,吩咐道,“那之後我吃流食那幾天,就麻煩陸先生好好照顧我了。”
理直氣壯,天經地義。
陸卓衍不動聲色地看着她,胸膛裏像被人裝了個大鼓,咚咚響個不停。
跟上棠月的腳步,有一瞬間,陸卓衍懷疑自己是不是抖M附體,她對他理直氣壯、頤指氣使的樣子,會讓他興奮。
診室裏,陸淮戴了副眼鏡,斯文敗類得很,棠月的片子早已到了他的電腦裏,瞥了眼她,指着電腦桌面,說,“阻生齒每次生長,會引起發炎,趁早拔掉,不然你看,等它再長大一點,會頂歪前面的牙齒,到時候拔,為了牙齒美觀,還得考慮戴牙套矯正。”
又給棠月開了些單子,讓她去付款取藥,這次陸卓衍沒讓她跑上跑下,讓她在陸淮這兒等着,他去。
棠月扯着他的袖子,把醫保卡遞給他,“沒有密碼。”
陸卓衍接過,轉身出去。
陸淮震驚,平時待人接物大方有教養的弟弟,竟然拿着女朋友的醫保卡付款。
“拔智齒不到兩千塊,他讓你自己給錢?”
棠月莫名其妙,“我有醫保卡。”
問題是有沒有醫保卡嗎?
陸淮忽然想起這幾年,陸卓衍單身至今,過得滅情絕愛。
初戀還是在慈山那會兒,看來男人久了不談戀愛,會變态。
改天有必要和陸卓衍說說,大男人怎能讓女朋友買單的問題。
陸卓衍不知道二哥的想法,指腹摩挲着醫保卡上面嬰兒肥時期的棠月照片,“養胖點肯定好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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