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不講理
不講理
慈山市的冬天極少下雪,在傅小鯉的印象裏,只下過兩三次,朦朦胧胧的霧氣裏總是和着冰涼的雨。
這裏的冬天是寒冷刺骨的。
傅小鯉已經六年沒有回過家,早上醒來不知怎麽,眼皮一直在跳,網約車司機遲到了半個小時。
去往鳳泉監獄的主幹道擁堵不堪,司機吵了條近道。
車窗外鱗次栉比的房屋,熟悉到傅小鯉忘記了眨眼。
司機走的這條路,在他居住了十七年的小區門口。
傅小鯉降下車窗,下意識偏頭去看那熟悉的保安亭,小區門口的晨光文具,絕味鴨脖……
舊了。
梆的一聲巨響。
車禍就在瞬間發生。
傅小鯉差點以為死在這裏,心有餘悸地坐在車裏,從包裏摸出煙盒,在膝蓋上磕出一根煙,撥着打火機點燃,濾嘴放在唇邊,咬着煙,重重地吸了一口,随着尼古丁入肺,躁郁之氣得到緩解。
耳邊吵吵嚷嚷,網約車司機受了點輕傷,下車檢查車身損傷,和相撞司機站在馬路牙子上,手腳并用地交換國罵。
四周圍了不少人看熱鬧。
額角微微發疼,傅小鯉聞到了血腥味,他知道受傷了,剛剛頭磕到司機的擺件,破了條小口子,血沿着側臉涓涓流下。
他懶得抹,任由它流,吐出煙圈,轉頭看見個穿着一絲不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穿過小區門禁,步伐板正地走出來。
保安和他笑着打招呼,他禮貌地點頭。
煙灰落下,灼熱的溫度燙了他的皮膚。
慌亂中,傅昂走到近前,似有感召,轉頭看來。
躲不了了。
四目相對,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父子重逢,更沒有老父親見到離開多年的兒子,涕泗橫流。
冷漠與恨意在空氣裏彌漫。
傅昂停下腳步,傅小鯉手臂擱在車窗上,清瘦指間夾着煙,重重地吸了一口。
沉默地與傅昂對視。
轉眼,傅昂站在他面前,一站一坐,冷漠道,“沒死在外面啊。”
膝蓋上的手攥緊,傅小鯉擡眸,眯縫的視線裏,看清了傅昂發間的白發,與眼角的紋路,嘴角挑起譏諷笑意,“嗯,活着等你死。”
視線下移,看見他的公文包,“評上職稱了,恭喜啊,傅教授。”
傅字咬得格外用力。
傅昂處變不驚,“嗯。”
見他平靜,傅小鯉掩飾不住眼裏的寡毒,“蘭希要跟你離婚,讓我通知你一聲。”
傅昂居高臨下地瞥他一眼,一種屬于父親的威嚴令傅小鯉心髒收縮,窒息之感襲來。
他依舊那麽平靜,“你和蘭希。”
“睡了。”
一瞬間的猶疑,傅小鯉捕捉到了,窒息感暫緩,他又開始無法無天,“她說你老了,跟我上床比較快樂。”
聽見被親生兒子戴綠帽子的消息,傅昂仍舊波瀾不驚,就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冷漠道,“傅小鯉,你和棠月一樣。”
傅小鯉緊盯着他啓合的唇,輕顫的手緩緩擡起,捂住胸口,犬齒緊咬着。
“都是不該出生的怪物。”
噩夢猶在繼續,傅小鯉咬破了舌尖,在傅昂的平靜的視線裏,突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煙霧缭繞間,嗆得他咳嗽不已,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濡濕了睫毛。
傅昂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擡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轉身離開。
終于傅小鯉笑聲停止,下巴颏兒擱在肘彎,眼神空洞,殘忍中蘊着一絲天真,“別忘了,媽媽是你害死的,怪物也是由你們一手造成。”
“對吧。”
“爸爸。”
緣生寵物醫院。
陸卓衍停好車,拎起兩杯奶茶和關東煮,反手關上車門。
“陸老板?”
聽見喊聲,陸卓衍淡定地鎖上車門,轉過身,看了一眼薛羽,散漫地問,“下班啊。”
薛羽老實點頭,指着他手上的奶茶,“這麽晚了來我們這兒做什麽?”
陸卓衍把車鑰匙随手揣進兜裏,轉了轉眸子,下巴颏兒揚了揚,指着奶茶,“送外賣。”
“啊?”薛羽吃驚,“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又不是棠月,下了班還能堅持送外賣。”
“哦?她還兼職送外賣?”陸卓衍挑起眉梢。
面對金主爸爸,薛羽耐心十足,可謂是知無不言,“她大學那會兒,一天二十四小時,掰成八瓣兒,做了很多兼職。”
突然之間,陸卓衍不着急上樓,掌心拍了拍車頭,薛羽不明所以,還是走了過來,“說來聽聽。”
在棠月面前的陸卓衍是個任性的大少爺,但其實在別人眼裏的陸卓衍是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肆意,張揚,卻又洞察人心。
不費吹灰之力,便将薛羽嘴裏那點兒關于棠月的事情問出來了。
“……小棠多漂亮啊,那會兒追她的人特多,随便找個有錢男友,也不至于過得那麽辛苦,偏偏成天打工,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我跟你說,陸老板,就連我親哥們兒見過她,都找我給她遞小話,但我跟我哥們兒說‘別想了,那是咱們法醫系的高嶺之花’,不為凡夫俗子折腰……”
“後來,我也問過小棠,她一個女孩兒,這麽拼命賺錢做什麽,她就笑笑,什麽也不說。”
“還是有一次聚餐,她有點兒醉,又問她,她說‘我想回家,回到出生那個家’……”
“她不是慈山的嗎,動車高鐵飛機,哪樣不能回家……”
臨走時,陸卓衍問,“公司裏有微波爐吧?”
薛羽笑眯眯地答,“有有有,在茶水間。”
“陸老板。”
陸卓衍停下腳步,“嗯?”
薛羽收斂了吊兒郎當,挺真誠地說,“別跟棠月說,是我告訴你的。”
“嗯。”
“高嶺之花,不好追,陸老板加油!”
看着陸卓衍高大堅毅的背影,薛羽搖頭嘆息,不知道陸卓衍這樣的男人能不能讓棠月高興點兒。
棠月站在水池邊洗手消毒,去更衣室換回自己的衣服,接着還有一些資料報告要寫一寫,寫完提交,就可以下班了。
推門走進辦公室,她腦子裏還在思考着資料內容,擡頭,眉目英俊的男人坐在她的椅子上,優哉游哉地滑着椅子滾輪,擱在扶手上的手臂,微微擡起,揮了揮,“喲,棠小姐,你的外賣到了,請簽收。”
頓了頓,棠月耳朵發熱,走了過去,“好。”
剛到近前,陸卓衍伸出手,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拇指撫摸了一下她的口罩,另只手不知何時扣住她的腰,将她攬下,眼眸低垂,視線找準她嘴唇的位置,隔着口罩碰了碰。
交換了一個口罩吻。
耳朵的熱度蔓延到臉頰,棠月平靜提醒,“有細菌。”
陸卓衍眉梢上揚,擡眸,看進她的眼睛裏,“哦,那又怎樣。”
“你會生病。”
“那你會治好我吧。”
“我只會治療死人,縫合屍體。。”
陸卓衍松開她的下巴,笑起來,“跟你聊天真能被你氣死。”
“你是不是從小沒長浪漫細胞?”
棠月不承認,搖搖頭,“長了苗,還在發芽。”
“……”陸卓衍掀起眼皮,撩她一眼,算了,朽木慢慢雕。
“還有很多事情?”陸卓衍大剌剌地敞着腿,坐得一副大爺樣,扣着棠月的手腕,将她拉到腿上坐着。
“你工作吧,我抱着你,充充電。”
棠月摘下口罩,垂頭,打開了電腦,想起之前她也找陸卓衍充過電。
任由他抱着,下巴颏兒埋在她的肩膀上,有力的手臂圈着她的腰。
直到脖子上熱乎乎的氣息襲來,濕潤的嘴唇,附着在她的脖頸上,就像是水蛭一般,咬上了就不松口。
在這麽惡劣的環境下,棠月心慌意亂,臉上卻不動如山,冷靜地打着商量,“陸卓衍,你能別打擾我工作麽?”
陸卓衍表情微頓,忽而笑了笑,拖着尾音,懶洋洋的,“哦,帶回家工作吧,這裏怪冷的。”
心裏嘆了口氣,公司的暖氣确實沒有家裏暖和,這個嬌氣包大少爺或許真的冷。
“好。”棠月捧着奶茶,答應下來。
把文件內容傳送到手機裏,棠月收拾了東西,跟着陸卓衍一起下班,外賣盒子拎着。
“沒吃完?”陸卓衍接過她手裏的垃圾。
“太多了,吃不了,我放進這裏的冰箱,明天再吃吧。”棠月又要去拿回來。
“棠月,我虐待了你嗎?”陸卓衍沉聲問。
怎麽又提這個,棠月不理解,為什麽她吃泡面,吃不完的外賣明天再吃,陸卓衍就總覺得虐待她了。
“沒有,你為……”
解釋被打斷,陸卓衍摁滅手機屏幕,“隔夜菜會産生亞硝酸鹽,你好歹是學法醫的,這點常識沒有?何況這是外賣,還不是自己在家做的更幹淨衛生的飯菜。”
棠月今天工作量挺大,有點累,實在不想争辯,敷衍地嗯了句,“好,不吃了。”
陸卓衍冷下臉,他怎麽會看不出棠月的敷衍,如果不是看見她眼睑下面薄薄的青灰,不會這樣簡單放過她。
兩人什麽也沒說,陸卓衍走在前面,棠月看着他故意走快,讓她不得不小跑着跟,無奈地跑上去,一把拽着他的手臂,“慢點兒。”
陸卓衍垂眸,“垃圾桶在那兒,我去丢垃圾,你跟過來做什麽,去車裏等。”
“我陪你丢垃圾。”棠月抱着他的手臂,手滑下來,主動把手鑽進他的掌心,仰頭望着他,“牽着我呀,陸卓衍。”
“……”朽木慢慢雕,陸卓衍在心底默念。
在家裏根本不是好好工作的地方,棠月本來在客廳辦公,不一會兒,人又被帶到了他房間裏。
星空燈下,點着一盞臺燈,陸卓衍洗完澡,裸着上身,黑色睡褲的腰帶,松松垂在腰間,一條腿抻着,曲着另條腿,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棠月坐在他的腿中央,胳膊偶爾會撞到他的小腿,“陸卓衍,你能不能讓我回房間工作。”
“我在這兒陪你加班。”陸卓衍似笑非笑,手指捏了捏她的耳朵,“良心呢,棠小姐。”
其實棠月實在不敢往身後看,主要是她的寬松白色T恤早已被脫掉,如今就穿着件黑色的打底吊帶小背心,背心裏有薄薄的胸墊,勾勒出曲線,肚臍在衣擺下若隐若現。
偏偏身後的人,氣息灼熱,一呼一吸全部噴灑在她皮膚上。
忽聽他吃驚地說,“你這個吊帶反了,幫你調整一下,不用謝我。”
棠月:“……”
信你個鬼。
剛要阻止,溫熱幹燥的指腹落在她的肩窩,用力按了一下,棠月握緊了拳頭,又松開,繼續敲鍵盤。
而後,男人的指節勾起小背心的帶子,往上一挑,衣服跟着上揚。
帶子滑到肩膀,棠月心髒砰砰直跳。
尾音輕顫,“阿衍……”
肩膀傳來輕輕的噬咬,陸卓衍啞着嗓音,含混道,“你工作你的,我陪你。”
電話鈴聲劃破靜谧的夜晚,暧昧被打斷,棠月推開他,拿過手機。
陸卓衍不悅皺眉,看見她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傅小鯉”三個字,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不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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