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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顧勉剛回家,妮妮的叫喚直蹿耳膜,宛如電流滋滋,令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撲過來的巨大陰影,砸得手臂悶響。

“妮妮!你別亂跑……”謝如溪在後面追,手裏拿着彩料筆,“回來!還差一點。”

顧勉挑眉,捧着薩摩耶的頭打量一番,笑着說:“如溪哥,你給它化妝?”

薩摩耶粉色臉頰、藍色眼皮,毛茸茸的耳朵五彩缤紛,外加亮晶晶的鼻子,煞是奇特。

妮妮像不滿他的笑容,爪子亂揮,拍打他的肩膀。

“算吧,買了點植物顏料,想給妮妮拍藝術照。”謝如溪解釋,“吃着零食還好好的,吃完就就不樂意坐着,畫到一半亂竄。”

他走近,揉了一把狗頭,“前些日子多懶,一天在窩裏躺着,逗你也不動,今天倒是很能跑。”

妮妮無辜地眨眼睛,耳朵擺動,像什麽也聽不懂,只會傻樂。

“應該以為你想和它玩吧,它想得比較簡單,玩就是跑。”顧勉說,“不急,慢慢來,我等下幫你吸引它注意力。”

謝如溪樂不可支,“行,你帶它進我工作室。”

咔——

工作室寬敞、通風,燈光明亮,一邊是擺放淩亂的“成品”,另一邊則是有點髒的“加工場”,腳邊是橫七豎八的斷頭、斷手、斷身,外加各種奇形怪狀,喊不出名字的殘骸。

“還放音樂啊。”顧勉抱着妮妮,逗它鼻子,“這麽享受,怎麽還逃了呢?”

妮妮左搖右晃,明顯很高興有人陪自己玩。

“小勉,你帶妮妮到香蕉坐墊那兒。”謝如溪說。

“好。”

謝如溪躺在床上,單腿曲起,另一條腿亂晃,足弓壓着被腳,形成彎曲的弧度。

他剛洗完澡,用平板看導出來的底片。

盡管熱水舒緩疲憊,但由于長期保持一個動作,肩膀還是酸,腰也不太舒服。

“這張挺可愛的。”謝如溪自言自語,做下标記,又換了一張新的。

嗡嗡嗡——枕邊的手機震動。

謝如溪瞥了眼,是薛皓的微信通話邀請。

“喂?”

“哎,如溪。”薛皓笑眯眯地說,“在幹嘛?沒打擾你吧。”

“沒,玩平板。”

“哦哦,是這樣的。你當時定的往生塔供拜時間,是想後天上午吧?”

“嗯。”

“那你趕巧,園寶寺這天的名額有空缺,補上你了。”

謝如溪驚喜,“真的?”

“我還能唬你?”薛皓哼笑,“上次我幫你定的時間不容易,誰料殺出攔路虎,你來不了,可惜啊,那天日子算得好。”

“不過後天也不錯,也有空缺。”

謝如溪有點不好意思,“抱歉,那天——”

“害,沒事,這玩意兒講究緣分,随其自然嘛。你也不是趕着要幹嘛,就去談談心,伯父伯母想必也不會怪罪。”

謝如溪沉默,輕嘆一聲,“你說得對。”

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裏坐着木船,享受清風,一篇篇幻光掠影的片段,歲月悠長。

霎那間,天色可怖,魑魅魍魉在天地嚎叫,像昭示着什麽。

醒來後,看着空蕩蕩的房間,他愈發心神不寧。

出于逃避的心理,謝如溪借着身體的理由,自己勸服自己,改了個時間。

一念之間,便是新的改變。

薛皓翻了個身,翹着二郎腿,“對了,明天寧一大師交流完佛法,要從外地回來。”

謝如溪心裏一動,“你确定?”

“當然。”薛皓啃了一口梨,滿嘴清甜,含糊地說,“呵,你要知道,我背後有什麽關系!”

“獨家消息,童叟無欺。”

謝如溪沒忍住,還是笑了,“你現在心态很好。”

薛皓一臉滄桑,“我也想不好,但我媽嫁得多,還都是這一款,我麻木了。”

薛皓父母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離婚了。

他從小跟着媽媽,按道理來說,他至少有那麽段時間,長期貼着單親家庭的名片,但他沒有。

在長大的過程中,薛皓從未缺失“父愛”,甚至到達一年一換的驚人速度。

他有過十三任繼父,無一例外,都在離婚後,出家當了和尚。

對此,薛女士心态良好,還慢悠悠地說自己和佛有緣,佛想渡她出滾滾紅塵,但她不肯,佛只好旁敲側擊地渡她曾經的枕邊人。

如今薛女士只談戀愛,不結婚,離開後的情人,也沒再發生一夕之間,驀然頓悟的情況。

“害,換個角度想,我也是有佛緣的人了。”薛皓說。

謝如溪便笑着附和,“對,你有佛緣。”

“可惜啊,我和我媽一樣,流連紅塵,迷眼世俗。”薛皓靠在軟枕上,打了個哈欠,随口問,“哎,你們上床沒?那天不是說,回去就……”

“上了。”謝如溪快速截下話頭。

薛皓來了興趣,整個人精神起來,“怎麽樣怎麽樣?行不行?”

謝如溪先是沉默,随後輕咳一聲,“很行,各方面都很行。”

“喲!”薛皓眉梢揚得高高的,“這評價高啊。”

他八卦地問:“感覺如何?初次體驗成年人的世界,有沒爽到?”

“出乎意料地爽。”謝如溪含蓄地說,“他——一開始有點摸不着關竅,但應該有去專門學過,做了準備,後面就‘上手’了,基本上是我說哪,他就……到哪,我是半天都使不上勁兒,只能任他弄。”

他悄悄省略了一個字。

薛皓摸着下巴,“啧啧,可以啊,時間呢?”

問到這,謝如溪蹙眉,遲疑片刻,小聲說:“說實話,時間久得離譜,有點不正常,我想帶他去醫院看看。”

薛皓氣得翻白眼,這是什麽話?他要遇上一個這麽極品的top,半夜都能笑醒。

在這個充斥着謊言的世界,各種肌肉健身男挂小辣椒,還特麽人均以秒計。

“謝如溪,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薛皓幽幽地說,“在這個無一無靠的圈子裏,你懂不懂我的心酸啊??”

他嘆氣,說順口溜一樣,“十八歲的弟弟,堪比鑽石般的年紀,腦子好、性子穩,人高器大活行臉極品,還是你喜歡的,雖然直掰彎風險大,但都這樣了,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哈?”

謝如溪指尖撓了撓臉,“我這不是……為他身體着想。快是病,但太慢,也是病啊。”

“誰說的?”薛皓冷笑。

“泌尿外科醫生啊。”謝如溪說,“不信你上網查查,有說法的,病因還分器質性和功能性。”

“前者發育異常,後者……”他抿唇,喪氣地說,“興奮阈值不足,換句話說,是我不夠讓他激動。”

薛皓無語,“你這腦子整天想東想西的……你們那晚玩了多久?”

謝如溪說了大概的時間。

薛皓自己上網查了查,不想搭理人,“得了,你也是體力好,陪他鬧半宿,啧,這不好幾回了嘛,又不是不能那啥。”

“自從那晚,他就沒主動過了,我怎麽撩撥也沒反應,”謝如溪卷着被子滾,慢吞吞地說:“你說,撇開其他因素,他對我是不是……”

“鹹吃蘿蔔淡操心。”薛皓算是懂謝如溪心裏的小九九,“你自己想沒意思,真要知道怎麽回事就去問呗。”

“我問不出口。”

“矯情。”薛皓評價,“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人表面看着溫柔雅致、感性随和,是啥都拎得清的模樣,實則——

“你好歹比人家弟弟大三歲,能不能成熟點?”他說,“你真是……重度愛情病患者。”

謝如溪撇嘴,“哦。”

他聽到什麽聲響,猛地起身,“哎,不聊了,他好像洗完澡進來……拜拜,下次聊。”

薛皓愣了愣,“拜……”

話沒說完,對面已經挂斷,他是好氣又好笑。

真是夠了,孤家寡人很心酸啊!!

顧勉擦着頭發進房間,看到謝如溪趴在床沿,蜷縮着身子,平板的光在昏暗裏閃爍,便走過去問:“看什麽?”

謝如溪擡頭,笑吟吟地遞過去,“妮妮的照片,挑些出來精修。”

“哦。”顧勉垂眸,連着翻了幾張,感覺大同小異,“都挺好的。”

謝如溪不覺得,“真的嗎?”他指出每張照片哪裏不好,是真的覺得頭疼。

“……這七張有區別嗎?”顧勉疑惑,“都是連拍出來的吧,差別基本沒有。”

甚至可以說,動作、神态、角度一模一樣。

謝如溪斜睨了眼,“你不懂。”

顧勉:“……”好吧,他不懂。

“我替你吹頭發。”謝如溪撐着手肘起來,懶懶地搭在他肩膀。

“好。”

顧勉微微彎腰,頭低垂,熱風筒“嗚嗚”的風聲懸在頭頂,他能感覺到頭皮被指尖溫柔拂過的觸感,力度很輕,仿佛在他心髒輕輕撓動。

發絲逐漸蓬松,額前的濕潤逐漸被清爽替代。

“好了。”謝如溪關了熱風筒,兩臂環住他的脖頸,臉貼臉,“小勉……”

顧勉應了一聲,順手摟過人,靠在床頭,“嗯,怎麽了?”

“沒,就喊喊你。”謝如溪眼尾彎起,指腹按了按他的眉梢,一點點往下,像在他臉龐作畫。

顧勉沒有抵抗,甚至閉上眼睛,由着謝如溪鬧。

對方一開始還安分,慢慢的,柔軟的唇貼着他的喉結,輕輕咬着,溫熱的氣流噴灑在皮膚,沿着脖頸往上走,愈發纏綿。

謝如溪長睫落在眼睑處,像濃密的扇子,輕輕掃動。

他呼吸急促,心髒每一次的跳動都格外清晰。唇在對方脖頸游動,舌尖勾勒着青色血管的軌跡,撩撥不已。

“小勉……”謝如溪呢喃,尋着他的唇,送上熱情的吻。

他锢住顧勉的腰,膝蓋沿着脊柱磨蹭,那腿細長勻稱,白膩得令人心慌,繃緊的瞬間,線條流暢漂亮,像劇毒的蟒蛇攥住獵物,勢在必得地逼近,又或者暗示對方——

你怎麽對我都可以,但不允許逃離,否則我不高興了,沾着毒液的尖牙将毫不留情地咬下。

顧勉垂眸,掌心摩挲他的後頸,撐住他的重量,溫柔地和他的舌頭嬉戲,掠過敏感的上颚處,明顯感覺懷裏的人呼吸紊亂,顫抖得厲害。

接下來的一切,仿佛順理成章,但是顧勉沒有。

在謝如溪的賣力撩撥下,将人慢慢放倒,然後蓋上被子,關燈,溫柔地說。

“如溪哥,不早了,該睡覺了。”他甚至貼心地說,“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謝如溪:?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顧勉,你什麽意思?”

“擔心你的身體。”顧勉閉着眼,冷靜地說,“這種事不宜多做,起碼要休息一個月。”

一個月?

謝如溪難以置信,“你瘋了吧,一個月?一年才幾回啊?”

“第一次沒控制好,你連着幾天走路打顫。”顧勉淡淡地說,“以後休息多久,不好說,但這次必須一個月。”

謝如溪半天說不出話,最後,他故意說:“小勉,不會是上次太……”

他湊近,聲音溫溫柔柔,“所以,現在不行了吧?”

常理來說,男人聽不得不行,怎麽也得反駁幾句。

但顧勉不一樣,他的反應居然是承認:“嗯,我不行。”

謝如溪:“……”好好好,非常好。

他也不說什麽了,晚安就晚安咯。

謝如溪理智失控,純粹的感性驅動情緒,心裏氣得要命,存心往顧勉懷裏擠。幾分鐘後,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那團火愈燒愈旺。

可沒什麽用,謝如溪聽着顧勉的呼吸,反而愈發平緩,仿佛即将沉入夢鄉。

顧勉,你可真能啊。謝如溪睡不着,心裏恨恨地說,這樣都能睡?不躁得慌嗎?

謝如溪煩得毫無睡意,手腳亂動,渾身都不自在,最後背對着顧勉,心梗至極。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傳來輕輕的嘆息。

謝如溪一僵,來不及思考,顧勉将他轉了方向,兩人相擁而抱。

緊接着,一個溫柔的吻落在額頭。

顧勉攬着人,低低哄道:“乖,睡覺吧,不然明天就該頭疼了。”

謝如溪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但細細的暖流仿若尋着窪地的入口,沿岸幹癟、淩亂的枯枝重新煥活生機。

他慢慢放松,額頭抵住對方肩膀,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一夜好夢。

顧勉和謝如溪去園寶寺那天,烈日盤踞數天、被高溫炙烤着的A市,破天荒地暗了天色,雲層疊疊,不複耀陽灼目,連帶着氣溫也降了不少,吹到耳邊的風夾雜些許涼意。

園寶寺坐落在郊區,那邊自然林繁多,郁郁蔥蔥,成片的高山峻嶺,重岩疊嶂。

過去的路道崎岖,來往車輛稀少,兩旁常常是滿目綠景、應接不暇。

而山多林茂意味着空氣清新,呼吸間心曠神怡,絲絲縷縷,宛如沁着甘甜的味道。

車開得愈深,路道愈發狹窄,尤其沿着山路,探下頭去,使人心驚膽戰。

最終抵達終點時,視野逐漸開闊,荒僻的郊嶺出現一座莊嚴肅穆的寺廟。

朱牆黃瓦,檐牙錯落,氣派恢宏,正前方的大門牌匾,寫着筆力蒼勁的三個大字——園寶寺。

“如溪哥?”顧勉見謝如溪發呆,滞在原地許久,出聲喚道。

謝如溪渙散的眼眸注入幾分神采,彎着唇道:“哎,我……”

他不知道如何開口,這本應該來之前說的,但他好似修了閉口禪,瞻前顧後,最後落得廟前躊躇,只望佛祖不怪罪。

謝如溪握着顧勉的手,十指嵌入指縫的空隙,一點點握緊。

“其實我該早點說的。”他們牽着手,走得很慢。

“你應該知道,我父母早逝,基本是我外婆把我養大……”

顧勉點頭,“嗯。”

謝如溪微微一笑,“它和我其實挺有緣分的……我随外婆來A市多次,印象裏,大多是為了這座寺廟,連我名字裏的一個字,也是寺裏某位大師給出的。”

“我父母感情極好,恩愛至極,稱得上生死相随,如果他們還活着,世間最完美的模範夫妻大抵是旁人常說的話。”

謝如溪嗓音輕柔,語氣平常,有幾分娓娓道來的意味。

“可能意外是眷顧有情人的,在我三歲的時候,爸爸出了一場車禍,離開人世,我媽媽……”他說得簡略,有關自己的諸多經歷皆是省去。

“為了爸爸,殉情了。”

謝如溪将曾經的晦暗時光說得輕松,目光遙遙看向高高的塔尖。

“她在自殺前,曾經留下遺書給我外婆,說——”

“對不起,我知道這麽做不對,但媽媽,請您原諒我的任性,這也是我唯一的心願。”

“我想和他的骨灰融在一起,葬在園寶寺的往生塔裏,此後生生世世都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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