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 88 章

等伏商終于意識到賣慘比賣弄有用時,姜朝眠早已恢複了先前對他不理不睬的模樣。

伏商後悔莫及,緊追着青年的腳後跟打補丁。

“哥哥,我其實有點不舒服……”

“哥哥,我手好像劃了道口子……”

“哥哥,我……唔!”

姜朝眠聽着身後傳來像模像樣的悶哼,頭也不回地冷笑道:“你裝,你繼續裝,我要是再信你的鬼話,我就是豬頭三!”

他氣鼓鼓地往前沖了一段,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後面好像太安靜了點,那兔崽子好一陣子沒哼哼唧唧了。這就裝累了?

姜朝眠故意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去聽,山風中似乎隐隐約約傳來幾絲非常微弱的低喘。

他狐疑地停下來,忍着沒回頭,朗聲道:“還裝?再裝我可真要生氣了?!”

身後依舊沒有別的動靜。

姜朝眠忍不住了,緩緩轉過身。

伏商根本沒有跟上來,而是整個人蜷卧在離他幾十米遠的地上,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有背脊在微微起伏。

“……演技進步還挺大,”姜朝眠沒什麽底地嘀咕了兩句,往前挪了兩步,又叫道:“我數三聲,你再不起來,我就真丢下你走了。”

“一。”

“二——”

姜朝眠拉長了嗓音,那個“三”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沒出口,人倒是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伏商你……”

少年照舊那樣趴着,姜朝眠走到他面前,剛想伸腳輕輕撥弄他一下,立刻就發現不對勁。

伏商修長的手指緊緊扯住旁邊地皮上的野草,骨節和青筋都凸了起來,身體在以微小的幅度顫抖着,看起來是努力克制過後的結果。

姜朝眠眉心一跳,趕緊撲上去把人攙起來,“伏商,你怎麽了?是不是剛才哪裏受了傷?”

少年面無血色,連鴉黑的睫羽都被冷汗打濕,緊閉的嘴角處滲出一條血線。

聽到姜朝眠的聲音,他渙散的眼神稍微聚攏了一瞬,落在姜朝眠臉上,費力地對他搖了搖頭,想要安慰對方自己沒事。

姜朝眠卻已然反應過來,“是你體內那些東西又發作了是不是?”

問完不等伏商回答,姜朝眠咬牙把人攬到自己肩上,禦劍帶着他火速趕回洞穴。

伏商的怪異傷勢發作得又急又猛,上一次姜朝眠身上還有聚靈丹,這次因為逃得急,那個藥袋子根本沒有随身攜帶。

他把唯一的乾坤袋往地上胡亂一倒,在裏面翻找了半天也沒找出一顆能吃的藥,眼睜睜看着伏商的神色愈發痛苦,急得像無頭蒼蠅在洞中亂撞。

姜朝眠在腦海中尋遍他寥寥無幾的修仙知識,在伏商身邊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牽着他的手道:“我把我的靈力輸給你,能有用嗎?”

他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閉上眼睛試了一下,似乎是這具身體擁有過的肌肉記憶,操作起來肯定沒問題。

誰知才剛起了個頭,伏商的手卻突然抽了出去。

少年汗津津地睜開眼睛,啞着嗓子輕聲說:“不用哥哥,我可以……自己療傷。”

說完,他不再強撐,頃刻便在姜朝眠面前變回了梁渠的原形。

比原來的饅頭大,又比之前的獸身要小,宛若一只大號的緬因貓,伏卧在姜朝眠身邊。

不用維持人身後,伏商輕松了少許,閉上眼,潛心對付靈脈中暴走的咒釘,身體中隐隐發出象征妖力運轉的金光。

一天一夜的時光很快過去。

待到伏商終于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盤卧在人類的膝頭上,而姜朝眠則背倚着山壁,雙手圍成一個圈,把他護在其中。

他舔了舔姜朝眠的手背,半睡半醒的青年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見到他眼中溢出難以掩飾的驚喜:“你醒了?怎麽樣?好些了沒?還有哪裏痛嗎?”

伏商剛想出聲安慰,突然想起先前的教訓,于是果斷吞下“無礙”兩個字,把頭貼上去,蹭了蹭對方的掌心:“哥哥,我疼。”

見過霸氣的緬因貓用夾子音撒嬌嗎?

受不了吧?

那會用人話撒嬌叫哥哥的大貓,哪裏是區區人類能扛住的東西?

姜朝眠當即心疼得要命,小心将伏商抱到懷中,生怕碰疼了他一樣,輕輕從頭摸到屁股,嘴力哄着,“不疼了不疼了,哥哥這就給你吹一吹。”

伏商美滋滋地把頭緊緊貼在姜朝眠胸口,碩大的尾巴纏在他手臂上,攤開肚子享受人類的愛撫。

就連剛剛經歷過咒釘肆虐的破碎靈脈,都不足以在他的注意力中占據一席之地。

梁渠喉嚨裏發出惬意的呼嚕聲,趁火……不是,乘勝追擊道:“哥哥,你不要讨厭我了,好嗎?”

少年的聲音一改往日的寒天凍地,沙啞中帶着不易察覺的柔軟,姜朝眠一頓,渾身不自在,“你傻不傻?”

伏商固執道:“別讨厭我。”

姜朝眠嘆了口氣,妥協道:“沒有讨厭你,讨厭你我早就走了,還巴巴地等着帶你去看病……”

說完,姜朝眠忽然意識到,憑梁渠的實力,現在好像已經輪不到自己“帶”他去看病了。

他正想改口,懷裏的毛團子卻十分開心地蹭着他撒嬌,活脫脫就是一只大貓,看不出哪裏像殺人不眨眼的兇獸。

他沒忍住,把梁渠摟到肩膀上,狠狠吸了一口。

“但是,你現在好像也不需要我了。”

伏商緊張地拉出一雙飛機耳,急切地用嘴去拱姜朝眠的下巴:“胡說!你都認我做弟弟了,怎麽就不需要?!”

姜朝眠慢條斯理地“哦”了一聲,“對了,你幾歲了?”

伏商:“……”

他尴尬地瑟縮了一下爪子,吞吞吐吐地說:“……沒、沒多大。”按梁渠的壽命算,他頂多就算剛成年。

姜朝眠當然不讓他糊弄,堅持問:“沒多大是多大?”

伏商:“……一千零……一百。”

姜朝眠沒有立刻說話,兩手叉起他的前肢把他抱起來,和自己平視。

“比我年長一千零七十九歲的弟弟。”

伏商:“…………”

伏商嗫嚅半晌,艱難地說:“那我,當貓……行嗎?”

姜朝眠噗嗤一聲樂出來,對兇獸如今的伏低做小非常滿意:“行吧,噬元獸倒也配得上你的身份。”

伏商:“?”什麽獸?

但姜朝眠随後把他抱起來,親熱地貼在臉上蹭了蹭,他立馬把滿腦子困惑和一點點做貓的憋屈感抛到了腦後。

人類很喜歡他的原形,以後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還有,當他柔弱的時候,人類好像特別好說話。

伏商正在胡思亂想,為自己今後的貓生之路謀劃布局,只聽姜朝眠問道:“所以,你其實是知道你為什麽發病的,對不對?根本就沒有什麽魔怪。”

伏商一僵。

然而姜朝眠似乎并沒有打算發火,依然一下一下撫摸着他的背脊,問他:“我聽說,你還是幼崽的時候就被關押進了書院的地牢裏。這傷,是不是他們留下的?”

聽到這句話時,梁渠頸項上的毛霍然炸起來一瞬,只是轉眼就被人類安撫下去。

“沒錯,”伏商的嗓音冷沉,金瞳中殺意橫生。

“我的所有族人被蓬萊、昆侖和武陵聯手誅盡那年,我剛滿一百歲。”

梁渠甫一出生,就帶着梁渠一族自古以來的記憶傳承。

他們不必像人類一樣,需要通過一年又一年的學習和教化獲取成長的知識。

只是他們的妖力和神魂過于強大,肉/體就像一顆生長緩慢的果實,只能在漫長的歲月中慢慢錘煉,方能變成合格的載體。

因此一百歲的梁渠,實在還是幼崽,甚至連化形都還沒有完全掌握。

伏商自打出生後,便常常被爹娘叼在口中,四處雲游。

那時候,爹娘教給他的,更多的還是如何聽取來自信徒的願望,如何履行自己的職責。

那時候,梁渠一族,本是受人間香火供奉的戰神。

這修仙大陸上大到城池疆域之戰,小到門派之中弟子們的比武,人人都曾有求于他們。

只要世間争鬥不滅,善戰的梁渠便永遠有信徒。

本該如此。

“我那時候太小,不能參加族中議事,也從未聽爹娘提起,所以并不知道事情是何時起了變化,”伏商的金瞳中潛藏着暗影。

他只知道從某一天起,香火逐日減少,神壇四處遭毀。梁渠這一名號,突然在人們口中成了災厄的象征,仿佛只要他們到哪裏,哪裏就會遍起兵禍,伏屍千裏。

“族人們……本來想要離開這片大陸,歸隐山林。”

梁渠一族原本只是上古的獸,即便受了萬千信徒的香火,也不是真神。

跌落神壇對于他們而言,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不過就是回歸獸的本性。

“但是,”伏商的語氣倏然變得暴戾起來,“書院的人,還是不肯放過我們,一定要将我的族人趕盡殺絕!”

他的身體尚未成長完全,根本無法戰鬥,早早就被爹娘藏了起來,直到被人抓住時,才知道自己的族人已悉數隕滅。

至于爹娘和親族如何死的,伏商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沒有殺掉我。一開始,他們只是将我拿鎖鏈穿了,關在地牢裏。直到我完全成長可以化形的那一天,有人把幾百枚咒釘打入我的靈脈內。自那之後,它們便日日在我體內,抽取我的妖力,每月都會将靈脈撕裂一次。”

伏商說話的語調極冷,仿佛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人。

姜朝眠卻聽得心驚肉跳,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一樣,堵得難受。

他想起那晚在金鱗陂上撿到那只小貓崽時,遍布它身上的可怖傷口。

他輕輕探出手,摸了摸肋下曾經的傷口處,小聲問:“現在……還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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