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真相
真相
他不想讓我跟在他身邊,不想拖累我,我也如他所願,讓他看不見我。
我隐匿好自己身影,然後追蹤他身上仙血的味道,遠遠地綴在他的身後。
失去庇護,又突然遭到人生劫難的柳白無疑是落魄的。
沒有銀錢,無家可歸,友人決裂,我看着他慢吞吞地走在蜿蜒的山道中,又遲疑地往身後的山神廟看了一眼,而後又拖着勞累疲倦的身軀慢慢下山。
為了逃離追蹤,他早就換成一套油膩髒污的粗布麻衣,遠遠看去确實很像乞丐,等他好不容易到了臨近的城池,坐在地上歇一歇腳的時候,路過的行人還在他的跟前丢下一枚銅板。
柳白愣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地上占滿銅鏽的銅板,是旁人可憐他,才丢棄的。
他伸出手,把那枚銅錢捏起來看了又看,繼而嘲諷地笑了笑,還沒塞進自己的懷裏,就被附近真乞丐搶了過去。
這當真是一個離奇的經歷,柳白想。
從前的他,視金錢為糞土,身上的銀票花出去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如今,他拿着人生中第一次摸見的銅板,還沒捂熱,就被旁的乞丐。
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不過,我看柳白也不怎麽放在心上,只見他随意地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然後靠着牆角和衣卧下了。
此時已經到了初冬,前兩日的好晴光讓柳白幾乎遺忘了季節的變換,可一到晚上,空中變墜落下大片鵝毛似的白雪,落在柳白那只殘缺的眼睛上,像片花辮蓋在皮膚的凹陷處,然後随着他的體溫,融化成水,從他的臉頰上落下去,滴落在起了毛邊的領口處。
看上去,就像是他落淚了一樣,可是他卻沒有落淚。
正沉浸着看他,司命突然喚我,我忙拿出他送給我的本命法寶。
只聽見他道:“阮仙子,可有勸過柳仙友了?”
“勸過了。”
可有沒有用,我就委實不知道了。
那廂,司命松了一口氣,繼而道:“某看這命格,柳仙友今日便要重歸黃泉了,阮仙子過會兒便可啓程去柳仙友的下一世了,切記,多勸阻柳仙友,上仙那邊某自會竭盡全力去勸說。”
他後半截話我沒怎麽聽清,因為我的耳邊只記得柳白今夜就要命隕在這雪夜之中了。
我回頭看着巷角,看着他瑟縮在那裏,似是做了噩夢,眉頭緊緊皺着,單薄的衣服掩不過寒冷的冬夜,手指和裸.露在空氣中的腳踝,都被凍成紫色。
司命只是通知了一下,很快就下線了。
我撐着傘,慢慢走向柳白,看着他的呼吸在越來越大的雪夜中慢慢變淺、變薄、變涼。
亦如看見他的生命慢慢消散。
可是,這一世,他又做錯了什麽呢?
反而是這世道對他十分不公,讓他一輩子慢慢嘗試各種離別和愁苦。
他的呼吸幾乎輕微的似一縷絲線,而我就在這條絲線即将要斷裂之時,俯下身,偏過頭,給他渡了一口仙氣。
他的胸膛像是被最好的大夫猛然按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繼而腳一蹬,從黏膩濕冷的噩夢中醒過來。
柳白環顧四周,除了遠處高門大戶房門前挂的燈籠顯露的光亮,整個天地都是一塊漆黑的墨。
而他的身上,不斷地傳來熱度。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件被熨貼地很好的狐裘好好地蓋在他身上,身側還放置着一個裝滿了銀錢的錦囊。
柳白站起身,在四周找了一圈,沒見到我的身影,然後又悶悶地坐下來,擁着狐裘渡過這個他本該殒命的寒夜。
而我胸口裏那塊神器不斷燙得驚人。
我知道這是司命在拼勁全力在呼喚我,可我不想搭理。
我想,我大概是有點點理解為何柳白在前九十七世都不願意低頭了。
如此不公的命運,除了把人碾壓成狗外,再無其他意義。
而我們,本來就不是狗,何須又要湮滅自己的靈魂?
重拾生命的柳白在第二日便開始啓程趕路,他拿着我給他的銀子終于能雇上一輛馬車。
車內燒着木炭,十分溫暖,他脫下身上的狐裘,将其仔細折疊好,然後規整地放在一旁。
那眼神溫柔地,讓待在一旁的我,都十分地坐起不安。
其實,這物件,我也是物歸原主。
在九重天上,這些俗物我都沒見仙友們在意過,于是當柳白在一個冬日把這狐裘送我時,我差點戳着他的腦門子笑。
九重天诶,四季如春,又不像凡間,還有冬天,還會下雪。
大概也是我這無心之舉,在那之後,柳白更是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莫說再送我什麽物件了,就算是口頭上的便宜,他都不願讓我占。
**
當我再次回神後,柳白已經褪下了他的褥襪。
如今冬天,他從前又是錦衣玉食的大家公子,自然是沒吃過苦,身上沒什麽繭殼,出門也有小厮給他準備好炭火。
因此,突然沒了那些外物的保護,他的腳便在淩寒的冬天裏生了凍瘡,一脫鞋襪,便是布帛撕扯着血肉,疼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先前在外面冷得厲害,所以人是麻木了,如今暖和了,這種疼痛就像是細密的針,紮得他痛苦難安。
我自是不願意見他這般模樣的,于是伸出手,在他身上的凍瘡上慢慢撫過,須臾,肌膚完好,一點破損都看不見了。
柳白愣了一會,又看着車廂裏沾了血污的褥襪,才有些後知後覺地動了動自己的腳。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不疼了,又站起來,然後“碰”地一聲撞到了頭。
我悶聲輕笑。
他看着四周,看了又看,忽然問道:“你在我身邊嗎?”
我的笑容隐匿下去。
“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是你救了我?”
我沒辦法回答他。
我感覺我有點掩耳盜鈴,要跟在他身邊看着他,忍不住幫助他,可又擔心他被我知道自己發現他的慘狀。
于是,我不說話,只聽他說。
柳白自言自語了一會,然後伸出手在車廂的四周慢慢摸索着。
我屏住呼吸,總覺得他那一只明亮的眼睛真的看見我了,他的手從我的身軀裏穿過後,我才松了一口氣。
直到實在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柳白才失落地垂下頭,然後告訴車夫去黃州。
黃州是他外祖家,他的父親因娶了他母親,才得了助力之後才在朝堂上平步青雲。
如今他回去求援,也是正常。
路上車程搖搖,我從前便不喜坐這馬車,如今飛升之後更是覺得頭腦發昏,于是這一路上我也沒再出現,直到到了黃州。
柳白無疑是對黃州有極深刻的感情的,剛到了黃州境地,他便難耐地掀開車帷看了又看,直到走到了他外祖家的後門,便按捺不住自己激動地心情,喚來小厮通傳。
柳白的外祖年過七旬,看到他後拄着拐杖顫顫巍巍地摸着他那只凹陷下去的眼眶,他的舅舅也輕輕拭淚,又清了院落讓他住進去。
甫一進屋,他就像一個跟好友展示自己玩具的小孩一樣,興高采烈地一項一項跟我介紹着他童年的記憶。
這個不倒翁是他外公給他做的,黃金葉子牌是他舅娘送給他的,黃銅小劍是他舅舅送給他的禮物…
樣樣都精細,樣樣都珍貴。
他喋喋不休地說着,可等他說完,屋內仍是寂靜一片,于是他小心翼翼道:“你…你還在嗎?”
我不該回答他,不然我跟他的羁絆越來越深,而且我總覺得他是個深淵,我本該來渡他,卻又一種會被他拖下水的直覺。
可沒有得到答複的他,十分落寞。
而我又是最不見他這般落寞的模樣的。
于是,我輕送一陣風,讓窗邊的紅梅枝葉簌簌搖動。
“你在回複我?”他的眼睛亮亮的。
紅梅枝葉繼續搖動。
他高興極了,然後坐下來,就如同從前那個公子哥兒那般,有些天真無邪地說道:“回來就好了,外祖不會不管我們家的事的,我們家也一定能夠翻案。”
我本應為他感到高興,卻很快在心底生了一種可悲來。
按常理來說,帝王要處置哪個臣子都是一個系統性的過程,在這之中有許多的權衡利弊,也有不少人會打聽到這種風聲,所以他的外祖不會不知道此事。
只有裝作不知道罷了。
于是,在深夜,我蹑手蹑腳地潛入進他外祖的院落中,然後便聽到他們一家為了保全自身繼續把本是自己身上的罪責都推到柳白父親身上。
甚至于,聖山看在柳白祖父的臉上,只準備判他們家流放,可也是柳白祖父上的帖,判柳家所有人處斬。
就因為保全自身,于是棄車保帥、壁虎斷尾,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
我聽得心寒,不知該如何把這消息傳給柳白時,一轉身,看到他煞白的面孔。
屋內的話,一字不落地都落進了他的耳朵。
柳白的舅舅不忍自己的妹妹和侄子無辜殒命,卻被父親勸誡道:“斬草不除根,難道你還想留着他們什麽時候打聽到了真相,來報複我們?”
一點溫情都沒,柳白差點沒站穩,嘴唇劇烈顫抖着,雙手也緊緊地握成拳頭。
我以為他會沖進去,可是他沒有,他只是默默轉身,回了房間,繼而又沉默地握着那柄黃銅小劍。
直到他的廂房外起了火,他才站起身來,僵硬的臉頰才有了裂紋。
火光照映着他的臉,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痛苦的很,絕望的很,明明已經痛苦到了極點,仍是沒哭。
他的命格果然是壞透了,永遠都是樂極生悲,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看着他,突然生出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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