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加戲
加戲
時予安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低着頭小聲“嗯”了聲。
成斐輕笑,把話題帶回正道上:“老明覺得劇本張力不夠,要在這裏加個……劇情。我覺得沒必要。就這樣。”
說到關鍵的點,成斐不知怎麽就含混過去了。
時予安沒聽明白,想細問。
成斐卻忽的擡手拍了拍他的背,道:“行了,你到定點了。你得先跟戈塘拍一場,這場沒我的事,我去那邊準備了。”
說着他揮揮手,走了。
時予安連忙把心收回來。
戈塘是扮演都淮的演員,這場戲是他的殺青戲。
時予安到的時候,就聽見戈塘在那邊說笑:“自缢戲還怪不好演的,我真怕一會兒繩子斷了。”
道具組的老張在那邊粗聲粗氣道:“你放心,繩子管夠!你要嫌不夠粗,咱們還能再擰兩股。”
戈塘聲音裏滿是驚恐:“不了不了,老張你怪吓人的……”
時予安禮貌地敲敲門,提醒他們自己到位了。
這場戲是拍時予安演的都清,在都淮即将登基前的一天,來他的房間找他。
不料一推門,卻見自己哥哥用一捆麻繩自缢了,只給自己弟弟留了一行字:兄難堪重負,自去,盼弟珍重。
都清乍然見到這一幕,又驚又懼,更是悲痛難忍。
他想放聲大哭,卻聽見房間外吵吵嚷嚷的。
是付府的丫鬟們,有說有笑的過來了。
都清在一瞬間忍住了所有情緒,無比清醒冷靜的,掩上了門。
他把哥哥從房梁上放了下來,小心翼翼安置好。
從這一刻起,都清明白,懸在自己頭頂上那柄無形的巨劍,終于要落了。
這場戲沒什麽臺詞,演員的情緒張力都要通過細微的神情轉變,和一些動作走位來表現。
對于新人演員來說,這種戲一向很難處理。
演得太過頭,就顯得很假。而演得太克制,又顯得輕飄飄。
時予安自己在底下也把這出戲琢磨了很多遍。
想到最後,他腦海裏都是當年聽到父母意外身故的消息時,那種情緒。
雖然隔了很久了,痛苦漸漸變得和緩、深沉,但時予安強行把它們從記憶深處喚醒,讓它們盡情地刺痛自己,倒是讓他一遍就把這場戲給拍過了。
明平喊了“停”,躺在床上的戈塘一秒睜開眼睛坐起來,沖時予安吐舌頭:“媽耶,小安,你都不知道,我剛剛鼻子特別癢,特別想打噴嚏。我就忍啊,忍,差點就要忍不住了。我就想,我該不會是史上第一個演屍體因為打噴嚏而NG的演員吧?”
時予安直樂。
戈塘模樣很硬派,性子卻特別活潑,話又稠又密,見誰都自來熟。時予安雖然和他合作沒幾天,但跟他處的挺好的。
現在他要殺青了,時予安還有點舍不得。
戈塘也是相當留戀《契闊》劇組。
組裏的人和他關系都很不錯,大家都湧上來給他道賀,祝他殺青愉快。
戈塘道了一圈謝,臨走前特意來找時予安:“小安,等劇組回了平市,如果話劇團裏的新戲排練不太忙,我請你去吃串!我知道平市有家店的串,老板手藝特別絕!”
“行!”時予安跟他笑,“我可記在賬上了,你賴不掉。”
戈塘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感慨:“小安,我懷疑我再也遇不到你這麽好的老板了。”
他走過來鄭重地跟時予安握手:“老板,祝您前程似錦。”
時予安笑:“你也是。”
成斐慢悠悠晃過來,也不說話,就悄默聲地站在戈塘背後,瞅他和時予安“十裏長亭話別”。
等戈塘終于松開時予安的手,一轉身差點撞他身上。
戈塘着實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奮力平心靜氣:“成哥,您過來也不說一聲。”
“你約烤串不叫我,還好意思怪我?”成斐哼他。
戈塘笑:“瞧您說的,哪有烤串不叫您的道理?”
他撞了撞成斐的肩:“我記得,還有一頓麻小該在您賬上呢!”
“到時候一并還上吧!”成斐很大度,很會換位思考,“讓你連着請兩頓,錢包怪累的。”
戈塘抱拳:“還是成哥仗義。”
兩個人耍了半天嘴皮子,說得大家都樂了。
成斐終于有了幾分正形,擡手在戈塘肩上拍了拍:“兄弟,新劇排練好好加油,到時候我要去看首演。”
“謝謝您捧場了!”戈塘笑道,“行了,我不能耽誤劇組正常拍攝,這就走了!成哥,小安,咱們約好了,平市聚啊!”
戈塘說着四下跟人揮着手,一路歡聲笑語地走了。
時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不說話。
成斐卻認真看他,忽然道:“怪不舍得人家的?你和他關系這麽好的麽?我都沒看出來。”
說着他自己都品出這話頭,怎麽沒來由就三分醋勁。
時予安沒聽出來,還蠻乖地順着說道:“進組以來,這是第一個我還比較熟悉的演員離組。”
這個時候,他忽然就意識到了一句話: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時予安忽然就想,要是到了他和成斐作別的一天,怎麽辦?
時予安都不敢往下想。
他還沒來得及真想想,成斐就在他眼前一招手,把他的注意力牽走了:“回神了!來,該拍咱們的那場重頭戲了!”
時予安是真回過神了。
他剛剛又看見明平在和成斐争執。遠遠看着,明平很無奈,成斐很堅決。
雖然成斐一直是那種不怎麽服管的派頭,但在戲上,他從來都是服從安排的。
時予安這是第一次見成斐這樣。
他真的很想問問,明平要改什麽。
他沒太敢。
明平是黑着臉過來的,跟他确認:“劇情關鍵都記住了嗎?點沒問題吧?”
時予安連忙點頭:“都記住了。”
明平剜了成斐一眼,不情不願的:“那先過一遍吧。”
時予安也瞄成斐,就見成斐輕笑着,沒所謂但就是不退讓的模樣。
明平無奈,轉身回監視器後面,打牌開拍。
這場戲一開始,是成斐扮演的付疏狂,興沖沖地從外面跑到書房來。
他只半天沒見都清,就想得如癡如狂。覺得書裏說的都不對。
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分明是“一刻不見就隔了百世了!”
付疏狂揣着這個躁動心思,一把推開書房的門,卻見都清坐在書案後面,煞白一張臉,神情有些冷,有些倔,又藏着一分強作堅強的柔軟。
而付謀負手背對着付疏狂站着,那氣派,壓得人喘不上氣。
付疏狂心下一凜,擔心父親在責怪都清。
都淮在登基前自缢,将付謀的算盤全盤打亂。此時天下大局未穩,都氏血脈本來是付謀手裏最重要的籌碼,如今痛失其一,怎能不讓付謀惱羞成怒?
這件事令付謀大動幹戈,都清沒少受牽連,這幾日付疏狂都謹慎地把都清藏好,不讓父親接觸他。
沒想到,還是被付謀找來了。
這場戲就這麽一個動作,幾個鏡頭,成斐需要表現的情緒,卻是從喜悅的巅峰,驟然降到恐懼擔憂。
随後他還要把所有情緒通通掩起來,小心翼翼探聽父親的來意,快速在心裏計算該如何回護都清。
這種高難度的情緒表演,成斐卻駕馭的游刃有餘。
時予安因為定的位正對着成斐,剛好可以觀摩成斐的整個表演。
他看完只能在心裏贊嘆,成斐就是成斐。對比自己剛剛的演出,确實還差點。
演付謀的丘北是老演員,雖然在天賦上不及成斐,但基本功相當紮實。
他站在時予安面前時,雖然是背對鏡頭的,但整個人完全進入到角色裏,氣場開到最強。
等成斐畢恭畢敬地說完臺詞:“父親,您怎麽在這裏?”
丘北威嚴地轉身,皺着眉怒斥道:“這府裏有什麽地方是我不能來的?”
成斐連忙恭敬垂頭:“父親說的是。”
丘北頓了頓,把怒氣壓了下去,道:“你來的正好。”
他踏出兩步,正好走到成斐面前:“明日是都清小王爺的繼位大典,你把流程和小王爺确認一遍。”
成斐霎時擡頭看向丘北,眼神中劃過喜悅。
這個時候的付疏狂,對于将都清奉上王位,除了喜悅,沒有半分疑慮。
他喜不自禁地看向時予安,輕聲道:“恭喜……小王爺。”
時予安垂頭。
這時候的付疏狂,完全意識不到,從此刻起,都清的未來,再也不在他的預定之中,也不屬于都清自己了。
而都清卻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結局。是都淮用自己的痛苦和犧牲警示了都清。
都清早早的就從那場人生最美的幻夢中清醒了,醒的無比痛苦,卻也得咬牙走下去。
為了付疏狂。為了他想要的,想守護的那個河山。
時予安努力揣摩着都清的心情,顫聲說着臺詞:“謝謝将軍。”
是啊,将軍。
從此,付疏狂和他,就是君臣。
再也不是疏狂和阿清了。
時予安忽然有點難過。
戲外,他老老實實,恪守自己當粉絲的本分,和成斐保持距離,是應該的。
但是戲裏,都清本不應當和付疏狂有任何距離的啊!
時予安就想,要他真的是都清,非得難受死了。
要是一直都保持着距離,得不到也就得不到了,遺憾,但終究不曾有更多的貪戀。
可偏偏讓他體會過了最好的時候,又那麽快的盡數收走。
時予安垂頭,覺得情緒在碰撞、激蕩,停不下來。
他總覺得不太對。他覺得這裏應該還有點什麽。
但按劇本上寫的,到了這裏,丘北演的付謀就該退場了。
然後付疏狂就欣喜若狂地撲上來,和都清語無倫次地說着繼位之後的事。
說他要為都清守萬世河山。
說得少年意氣,激蕩乾坤。
而都清就得靜靜笑着,看着這樣的付疏狂,聽他說。
時予安也按着劇本這樣表演下去了。
他看着成斐準确地傳達着付疏狂的激動,他就覺得成斐真好啊。
他把一個少年人百世裏最好的瞬間,就那麽亮在他面前。
時予安就想,這麽看看,太好。
也太不夠。
明平喊了停。
時予安第一次沒從戲裏出來,就那麽坐着不說話。
成斐卻是立刻從戲裏出來了,看了時予安一眼,站起身,看明平。
明平皺着眉過來了。
他直搖頭,堅決道:“不行,成斐,不行。”
他頓了頓,還是一口氣說了:“成斐,你演的是真好,我是服氣的。但這場戲的重點在都清身上。這是都清整個人生最重要的拐點。可他就這樣坐着,情緒完全沒有張力。”
他停了停,堅決道:“我還是主張,要加一段親密戲。都清主動提出的。因為他覺得,這是他的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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