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小鎮
第六章 小鎮
雪很大。
當初雪來臨之際,人們還在為能下雪而欣喜時,誰成想它會下得五十年不遇!
這是座普通的南方小鎮,青蔥的竹林、濃密的綠葉,每一處都昭示着對大雪的意想不到,每一戶小樓的周圍都被積雪覆蓋,四季常青的綠野就這麽成了北國的顏色,讓人措手不及。
“高速還沒有通車,估計趕不回去了。”
[我等你。]
“你先回去吧,到時我可能會直接飛溫哥華。”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溫哥華,她還不能觸及的地域,還要等多久,她才能站在他的身側……
阖上電話,從床邊的衣架上拿過風衣套上,中午了,要出去尋覓些東西吃。
這是個只有五六間房間的小旅館,雖然小,但很幹淨,主人家也很熱情,可能是語言與皮膚都相同的原因,這裏并不讓他覺得很陌生。
外面依舊下着大雪,厚度甚至已經可以沒腳。
冬天是個很冷清的季節,尤其下雪的時候。
吃飯的地方并不少,但是他更喜歡靠鎮南路口的那家,因為可以很方便地看到高速公路上的動靜。
車輪在雪地上穩穩地停下,打開車門下車,然後碰的一聲關上門,聽到這聲音,餐館的老板便知道是那位外鄉人來了,他喜歡他的車,大氣而不張揚,因着愛屋及烏的原因,也連帶喜歡起這個外鄉人來。
位置還是老位置,菜色也照舊:一碗大馄饨。
坐下來,邊吃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們,或一家老小進來,或三三兩兩的朋友相聚,新年快到了,是個相聚的好時節,只有他一個是形單影只的,這讓他想起了溫哥華祖父的那棟宅子,每年這個時節祖父總會将散居世界各地的兒孫們聚集起來,一個都不能少,以前總不明白祖父的那種心情,現在身居異地,看着別人的團聚才開始明白那種心有歸屬的感覺。
“現在還不能通車,嗯——我打聽過了,明天可能通車……明天?明天什麽日子?哦——我忘了,我會盡快的。”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讓李信毅停下一切動作。
慢慢放下筷子,穿過兩道門,大雪之中,一個紅色身影正輕跺着腳,輕聲細語地回電話……那一刻,他沒發現,他在笑。
紅衣女子回轉頭,把手機塞進毛衣口袋裏,雙手對搓兩下,往手上呵兩口熱氣,一擡眼,看見餐館的小門前站着的那個與這間餐館很不搭的高大身影,怔愣不已……睫毛上挂着雪片,像孩子的聖誕芭比娃娃。
……
要怎麽打破寂靜?
為什麽世界會這麽小,小到随便就可以碰到那六十五億分之一。
“若玫說聯系不上你。”自然是兩桌合并一桌——他從兩道門裏的餐室搬到了她所在的餐室。
“是啊,我沒跟她聯系。”事實上她們倆一直都在通訊,看來若玫是有意想瞞他。
“那晚你走得很急?”不像興師問罪,不過卻是打破沙鍋問到底。
“對,有急事。”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誰會想到在這種地方也能碰上,她還沒做好準備要以什麽樣的面目去面對這個男人。
靜默,這一直是他平時的作風,她曾經設想,可能是因為他不善言辭,或者不會與人溝通,但這顯然說不通,一個大企業的總裁不可能有這種缺點,否則何以領袖?
“年節快到了,不回溫哥華嗎?”
指了指外面的大雪,“可能趕不上了,你呢?”如果他的記憶沒出現嚴重問題,她的娘家應該不是在這兒。
“跟你一樣,在等大雪停下來。”
……
吃完飯,他開車将她送回了住處——離他的住處不遠的另一間小旅店。
緊接着,晚飯、次日的早飯他們也一起同進同出,因為他始終會在恰好的那個點上在她的住處樓下出現。
“你不用趕飛機?”路通了,他卻提出要送她回家,“我坐長途車,很安全的,你還是快趕回去吧,這個時候機票不怎麽好買。”
他沒有與她做任何辯解,只是将她的行李塞進後備箱。
車就那麽緩緩上了高速,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她才記起來,為什麽他會只身出現在那樣一個小鎮,“你怎麽會一個人到那裏去?”
看過她一眼,“美國的次貸危機很可能影響全球的金融市場,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能保障我們最小損失的方法,上海分公司正在做一項國內的鄉間調查,想看看能否從中找到什麽好辦法,我正好北上,打算順路拿一份調查報告,就被大雪堵住了。”
“很嚴重嗎?”她一直都不怎麽關心這些商業上的事,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這場危機會波及很大。
“怎麽說呢,這場危機可能會讓很多大型企業、銀行,甚至一些小國家破産。”
“這麽嚴重?!”
“金融業之所以堆砌到現在的高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腳下踩着泡沫,這泡沫一旦融化,不得了啊。”
他沒有跟她聊過工作上的事,這是第一次,也許是孟夜卉改變了他,讓他變得像個正常人?“那——你現在不在紐約,可以嗎?”
“紐約那裏暫時由小叔坐鎮,他在金融界混了二十幾年,很多事比我更通透,對了,小叔年後要舉行婚禮。”
“是嘛!”很難想像那個看上去似乎打算浪蕩一生的浪子終于回頭了,“新娘是誰?”世上還有這麽厲害的女人,可以讓一匹野馬瞬時變成一只溫馴的家貓?
“是屏威的生母,我也沒見過。”轉眼看她,“可能也會邀請你,你會去嗎?”
“……”事實上她不會去,去幹嗎?去看他與孟夜卉成雙成對?去回憶往昔的傷痛讓她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不。”她不會去。
“……”點頭,她是個倔強的性子,這是在他們分手後他才發現的,“你出來工作了?”看上去她開朗了許多,而且身上還有了一點職業的氣息。
“是啊,在家裏悶久了,人會變傻。”
“你是不是一直誤會我跟夜卉之間的關系?”陡然殺出了這麽一句,不過卻是他一直想問的,也是他一直想跟她說清楚的,可她就是不願意聽。
“……”誤會?這個詞是不是太輕了點?
“她是我一個同學的女友,後來——”神情微恙,“他病故了,臨終前請我照顧她,所以才會聘她到公司,之前那些報道并不是真得。”就這麽簡單。
聽完他的解釋,章雅瑞沒忍住,竟然失笑了,什麽也沒回答他,只是轉頭看向窗外白雪皚皚的田野,這個男人,連解釋都這麽節約,而且最重要的,還完全不在點子上,根本無關痛癢的解釋。
她不是不信他的話,只是——他與孟夜卉之間的那份默契,是很難讓人漠視的,而且,現在再來解釋這一切是不是有點晚了?
等了好久,她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只對他說了三個字——明白了。
他是個沒有情趣的人,不只一個人這麽說過他,可他一直不為所動,因為他認為,男人就應該努力工作,這是他們存在對這個世界的用途。
但是此刻看着前妻在失笑中漸漸變得昏昏欲睡,他才發現自己确實已經沒情趣到了無趣的地步,他——就似一灘冰水,刺骨的寒涼,不能帶給人溫暖,反而會讓人凍成冰棍,所以大嫂才會寒心,所以他們的婚姻才會失敗,事實上失敗是唯一的結果,因為他這個人根本就不适合結婚,他也沒想過怎麽去愛自己的妻子——這是若秋兩個月前去紐約時對他的評價。
為了駁斥堂妹的話,他試着去跟夜卉一起吃晚餐,或者聽音樂會,但是結果并沒有預期那麽好,他依然沒有找到給人溫暖的方法,依舊無趣的緊。
所以他不再跟夜卉有任何私人事情上的來往,因為不想害她。
可是……難道他還想再害一次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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