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世界末日

第92章 世界末日

孤獨到老這個念頭對羅衡而言并不陌生。

也許在二十歲以前他對愛情尚有所憧憬,可外來的星體毀滅的不止城市,還有人對未來的希望,羅衡從那座地獄裏逃出之後,就不再猶豫到底是單身還是結婚了。

因此長久以來,羅衡并不與他人發展任何親密關系,唯恐自己獲得的幸福不過是一座随時會被浪濤吞沒的沙灘城堡。

這甚至算不上悲觀,只是謹慎跟穩妥地決定自己的人生。

然而滑稽可笑的地方正在此處。

當人們意識到自己即将墜入深淵時,除了表現出遠超出羅衡想象的瘋狂跟扭曲之外,對情感與身體的需求與日俱增,一邊毀滅一邊渴望,令羅衡深思熟慮的抉擇成為異類。

他現在的情況比當初還不如,起碼之前羅衡還能搞到一張留出一半位置的雙人床塞進自己的房間裏。

大概是情況已經不能更糟糕了,羅衡的執着倒突兀而灑脫地解開禁锢。

羅衡心平氣和地等待接吻,任由狄亞疑慮的目光到處打量,似乎在揣度這是不是又一個陷阱,就在他好笑一個吻能有多難時,狄亞吻了他。

狄亞不知道要閉眼睛,兩人呼吸糾纏,眼睛卻互相凝視着,看起來不太有氣氛。

不過這念頭維持得很短暫,僅僅持續到狄亞摟住羅衡為止,大抵人對親密行為有無師自通的本能,狄亞擁抱他,身體與性格是極端的反差,溫暖得讓羅衡幾乎喪失反抗的能力。

盡管羅衡并沒想反抗,可掌控主動權這件事他向來很少讓給別人。

然而此時此刻,羅衡只是靜靜地等待着狄亞摸索,仿佛天性被動,他的嘴唇上燃起低溫的冷火,目光落入一片灰沉沉的霧霭。

羅衡沒有刻意去記時間,有一瞬間他幾乎都忘記自己在哪兒了,直到伊諾拉打破了這場持續多時的寂靜。

“啊——”伊諾拉差不多算是尖叫了一聲,她的臉又青又白,大腦也許是在飛速運轉,她不喜歡這類事,也不擅長處理,因此看上去幾乎要昏倒,“你們……”

好半晌,伊諾拉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掙紮着試圖撇掉自己剛剛看到的畫面,好半晌才絕望地憋出一句:“你們在打架?”

說完伊諾拉自己都快昏倒了。

狄亞冷冷地看着她,她沒理會,而是把注意力抛向羅衡。

很明顯,這兩個人之間,後者各種方面都要更可靠點。

“我們在決定一些事。”羅衡平靜地說,口吻冷峻,帶着不正常的穩定,“你可以把鍋跟吃的先拿走。”

伊諾拉說:“噢。”

如果只有狄亞一個人的話,伊諾拉實際上不會特別驚訝,她知道狄亞不太喜歡這方面的事,不過誰說得準,人人都有爆發的時候,也有渴望別人撫摸親近的時候,好顯得自己沒那麽孤獨絕望。

伊諾拉也有過,有幾次她甚至就是倒黴在這種渴望溫暖的本能上,她有時候會跟人調情,并不做到最後,只是短暫享受自己被迷戀,被喜愛而已,喝完一杯酒就各走各的路。

不過在事情發生之前,你永遠也不知道男人到底打算用上面的頭還是下面的頭做決定。

前者要難處理得多。

可是另一個是羅衡!伊諾拉在心裏聲嘶力竭地強調,另一個是羅衡!

如果所有人都發瘋的話,最後保持冷靜的也一定會是他的那個羅衡,這些在別人身上很正常的事在他身上就完完全全亂了套。

拿走鍋跟食物的時候,伊諾拉把鍋直接塞進了購物籃裏,她對着羅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不管怎麽樣,最好還是別把狄亞幹掉,缺個人挺不方便的,其他就随便你。”

臉色一直很陰沉的狄亞忍不住爆笑出聲。

羅衡一時間有點感慨:“我看起來是這種人嗎?”

伊諾拉只是古怪地看着他們倆:“我不知道,希望你們不是,不過我更希望我剛剛沒到,我要先吃個柿子。”

她說的柿子是西紅柿,說的時候已經在吃了,嘴上幾乎都是汁水,神情看上去比他們倆更混亂絕望。

狄亞追着她問,身體倒是沒動,脖子往前伸着,像只追着人啄的大鵝:“為什麽是我被幹掉?”

伊諾拉非常堅定地加快了腳步,立馬消失在樹木之後,很大程度是為了維護自己跟隊友已經不多的感情。

她回到火堆邊的時候,張濤非常老實地在給火堆添柴,他現在已經知道柴要添到什麽程度才算正好了,之前幾乎就是亂塞,有幾次甚至還把火給弄熄了,現在則燒得能烤一頭畸變獸。

“怎麽了?”張濤關心地問她。

伊諾拉當然沒辦法跟張濤說這個,一來不确定大基地的人要更保守還是玩得更花,二來是她很難想象自己會跟張濤讨論這個,如果換成藍摩要合适得多,藍摩看上去比羅衡更不在乎這些事。

問題就在于——藍摩不在。

于是她沒頭沒尾且相當萎靡不振地說:“藍摩到村子裏去了。”

“是啊。”張濤摸不着頭腦,“這是早上的事了,你突然想他了嗎?”

伊諾拉有氣無力地把鍋挂在他們做的小支架上,鍋外側的水滴在高溫的炙烤下發出滋滋聲來,很快就幹涸,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是。”

她精神恍惚又漫不經心地看着鍋在夜風裏微微晃動,決定打起精神想想這裏頭能發生的好事。

最明顯的是,他們倆誰都不會懷孕,十個月後伊諾拉不需要幫忙抱一個很容易生病的小嬰兒。

張濤大概很适合修機器可是對修人一竅不通,昨天晚上打荒人的那一下只能勉強算得上英勇,可離摧毀他人還差着十萬八千裏,在這件事裏基本上可以默認幫不上一點忙。

接下來伊諾拉不怎麽上心地把沒洗幹淨的茄子往鍋裏丢。

沒洗幹淨。

伊諾拉突然意識到這點。

這事可以等會跟狄亞算賬,也可以完全不用算賬,他們還沒這麽嬌氣,不過最好還是算一下,不然她會老想起那個噩夢一樣的場景。

茄子快煮完或者快炖完——伊諾拉也不知道是哪個,反正她幾乎沒放心思在食物上,倒是張濤看起來快流口水了,總之就在這個時候,羅衡跟狄亞終于從那片林子裏竄出來了。

羅衡看上去還是沒什麽變化,狄亞則顯得更懶洋洋了,他稍微落在羅衡身後一點點的距離,緊緊盯着對方的脖子看。

如果非要找個人解決這檔子事。伊諾拉皺眉想,張濤不是更簡單方便嗎?

他幾乎沒有威脅,長得也不算醜,大部分時候還是比較依賴他們,不管怎麽說都比羅衡這種目标要簡單容易得多。

雖然……

伊諾拉有點厭倦地看着陶醉在茄子香氣裏的張濤,她懂,這個男人完全讓人想不到任何性關系,他基本上可以說還是個孩子。

如果是伊諾拉的話,她也不會選張濤。

坐下來的羅衡沒有說話,也沒有解釋,看上去也不打算随時殺掉狄亞,他只是心平氣和地在吃茄子。

茄子當然很好吃,而且很新鮮,如果不是剛剛看到的一切,伊諾拉會吃得更香一些。

于是她一邊吃一邊想:該不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否則他們倆不該花這麽久的時間還把衣服穿得好好的,除非他們倆有毛病。

當然她很慶幸自己什麽都沒看到,她實在看到過太多了,都不是什麽好的記憶。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羅衡注意到她,以平日裏淡漠而冷靜的口吻說道,“我跟狄亞決定在一起了。”

第一個反應巨大的人相當出乎意料,是狄亞,他差點打翻茄子,震撼地問:“什麽?!”

羅衡皺起眉頭:“怎麽?”

“不……”狄亞支支吾吾地說,“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說出來。”

張濤仍舊保持着一種相當清澈的愚蠢,他興致勃勃地戳着自己的茄子,也可能是還沒回過神:“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啊。”

“我看不出有什麽好隐瞞的,而且她都看見了。”羅衡耐心地解答,“還有,我不是指待在一起,我的意思是……”

他沒有說任何意思,大概是覺得難以解釋,最終羅衡只是安穩地放下手裏的盤子,伸手抓過狄亞鬥篷安全的一角扯過來,在嘴角邊落下一個吻。

以最直觀的方式表現。

“是這個意思。”

張濤完全呆住了,除了端着茄子似乎什麽都做不到。

伊諾拉用驚人的自制力冷靜地說明情況:“對,你沒看錯,他們建立了穩定的性關系,是這種在一起。”

“嗷。”張濤叫了一聲,使勁往嘴裏瘋狂地舀着茄子,驚魂未定到語言功能都出現嚴重的問題,他語無倫次道:“挺好的,都挺好的,我知道也是有這種搭配的,這個我在書上學到過,我們出來的時候也有被提醒過在沒女人的情況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伊諾拉不善的眼睛,立刻閉上嘴巴。

同時呆住的其實還有狄亞。

這個世界早已走向末日,狄亞活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斷提醒他這件事。

沒有人會為明天做準備,等明天到了還有明天,就這樣活下去。

跟着羅衡的道路上倒是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人,仿佛他們并不是去往某個目的地,而是在追逐太陽。

可這些人都太脆弱,也許他們做得不錯,不過并不會太難摧毀,摧毀談不上異常強大,可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永恒存于人類的腦海之中。

甚至在說明心意的時候,狄亞也并沒有想過這段關系能得到什麽結果,或是現在兩人的情況有所更改,他無法想到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想到最好的結局就是羅衡能夠回應。

而現在,羅衡不但回應他,也将這段關系響應他人。

他将狄亞編入自己那漫長的幾乎沒有盡頭的計劃之中。

生平頭一次,狄亞感覺到末日的腳步正在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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