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無藥可救
無藥可救
傅都二中的宿舍在一衆高中宿舍裏算得上硬件條件夠好的了,上床下桌,獨立衛浴,自帶空調,所以一個寝室的空間必然是足夠大的。
然而楚天闊一關上門,坐在吊床上就擡頭看她。
宋星辰感覺渾身都在冒汗,破頂的窒息感從天而降,沉悶而惹人生煩,她随意踢了一腳地板,環視着周遭。
楚天闊也不急,躺在吊床上晃蕩,慢悠悠地回答宋星辰的所有問題。
“你們多久熄燈呀?你們睡得習慣嗎?一樓不會有蟑螂或者老鼠吧?”
“高三随便開燈。睡了快三年。有,打的死就行。”
宋星辰停下了詢問,眼睛就盯着自己的腳尖,她意識到自己有些過于緊張了。
楚天闊給足了她緩沖的時間,仰躺在吊床上看着宋星辰躊躇的樣子,開口:“喂。”
她從吊床上起身,然後靠在木板上,朝吊床那擡了擡下巴示意:“想試試嗎?”
宋星辰停下自己玩頭發的手,嗯了一聲,走了兩步一屁股坐了上去,像小孩子蕩秋千一樣,坐在吊網上晃蕩,眉眼裏染上了天真的喜悅。
楚天闊啓唇吹走散到眼前的碎發:“該你了。”
宋星辰知道這一輪怎麽也躲不過去了,纖纖玉指穿過網縫并狠狠抓緊,就連指尖都泛着白色。
還好口紅不脫色,否則她的嘴唇或許都會顯得慘白。
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心事,那些在歲月晨光裏被掩蓋的陰暗。
她羞于啓齒,整個人繃得緊緊的,仿佛一碰就斷,要觸底反彈。
楚天闊的眼神裏閃過遲疑,她放在兜裏的手蠢蠢欲動。
終于,她伸手按住了宋星辰的腦袋,揉亂她的披散的長發。
恍若二十一世紀梅超風。
宋星辰深呼吸一口氣,強忍住酸意,一雙桃花眼波光粼粼。
她昂了昂下颚,籲出一口長氣,終于開始講話。
原來宋星辰事實上并沒有哥哥,為了不讓母親和她的男朋友來參加她的家長會,她特意請來了群演。
她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
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她那賢淑溫婉的母親,便帶着她進了另外一個家。
那裏有新的爸爸,也有新的姐姐,還有一大堆新的叔叔阿姨們。
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乖乖的,姐姐和阿姨們就會喜歡自己,在媽媽和新爸爸都不在家的時候,姐姐會給她吃好吃的,不偷偷倒掉她的飯菜,不會偷偷打她。阿姨們也不會每次聚餐都向她投以奇怪目光。
可是後來才知道,她就算再乖,在幼兒園裏不哭不鬧,也不會被人喜歡。
因為姐姐說,她是小三的女兒。
她哭着去找媽媽,鼻涕流了一長串,臉都花了,講話上氣不接下氣的,問媽媽,小三是什麽。
媽媽告訴她,她不是小三的女兒。
新爸爸和姐姐的媽媽早在很久之前的就離婚了。
可是媽媽又和新爸爸離婚了。
因為她說,她要尋找愛情。
沒過多久,又和新的男人在一起了。
如此輾轉反複。
這次轉校,也是因為那個稱作媽媽的女人的新的男人在傅城開公司。
所以她沒有爸爸,也沒有那個媽媽,更沒有所謂哥哥。
她不想要宋依然參與到她的生活裏,學校是她新的淨土了。
開口講話後宋星辰的情緒就很平靜了,眼神如同一灘死水,語氣平淡甚至帶着輕嘲,整個宿舍空蕩蕩的,吊床因為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就像老敗的木屋在暴風雪中痛苦的呻/吟。
“宋星辰——”
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被人抱在懷裏。
楚天闊站在她的面前,宋星辰的腦袋就擱在楚天闊的胸口,雖然楚天闊平是了平點,但你還真別說,挺軟的。
宋星辰呆滞地眨眼,楚天闊輕笑,然後像給貓咪順毛那樣揉了揉她的頭發,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落下了一個輕吻。
然後就把下巴枕在她的頭頂,蹭了蹭。
楚天闊清甜的聲音在此刻變得有些許低沉:“辛苦了。”
辛苦你一個人獨自承受這些苦難,然後別擔心,我們是朋友,以後有我,會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宋星辰鼻頭一酸,眼眶濕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淚。
這一顆驕傲的星星,終于露出了星光下的脆弱。
宋星辰擡起下颚,直接在楚天闊胸前的衣服上蹭掉了眼角的水漬,然後推開她,看起來與平常無二,只是眼底水汽氤氲不散,美目一橫,聲音裏還帶着點哭腔:“你這人怎麽老動手動腳的!”
楚天闊痞氣地翹起一邊嘴角,蹲在宋星辰面前,可憐的像個小狗狗,但宋星辰覺得她就是一條狼狗:“你見過我對別人動手動腳?”
宋星辰不樂意了,癟癟嘴,居高臨下地瞪着她:“所以我好欺負?”
換來楚天闊放肆地大笑,然後笑聲在宋星辰的瞪視中變啞然無聲,楚天闊站起來去開宿舍門,然後靠着門框扭頭:“哪兒能啊我的大小姐。”
宋星辰提着書包就往門外走:“你少來啊。”
楚天闊轉移了話題,眼珠子滴溜地轉了一圈:“周末看電影?”
宋星辰擺擺手,低頭鼓搞着手機:“再說吧。”
回到那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宋星辰第一件事就是回卧室并且反鎖。
放縱自己什麽也不幹,就陷進床鋪中發呆,然後抻直手臂舉高手機,給楚天闊回消息。
Stary:看什麽電影?
暮霭沉沉:你喜歡什麽?
Stary:我看最近上映了一個動畫片。
暮霭沉沉:好...
宋星辰莫名從楚天闊的省略號中看出了不情願,笑得更歡樂,然而樂極生悲,手機啪嗒一下砸了下來,下巴被磕地生疼,她痛呼一聲伸手捂着下巴,可過一會又笑了起來。
給楚天闊回了消息。
Stary:我買票。這個點合适?
是下午的兩點半的場次。
暮霭沉沉:嗯。
宋星辰就把手機丢在一邊,琢磨起穿什麽。
胸大的壞處是,很挑衣服。
翻來覆去的,也沒找到最合适的。
最後她選了一條雪紡的裙子,仙氣飄飄,又剛和适合九月的天氣。
第二天宋星辰兩點就到了,她先取了票,然後坐在VIP等待廳玩着手機給楚天闊發消息。
Stary:我到了。
暮霭沉沉:你喜歡喝什麽?
宋星辰蹙眉遲疑了片刻,回複。
Stary:橙汁,買的時候別加糖。
楚天闊這邊正站在水吧的吧臺點餐呢,看着手機,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綻開了笑容。
她擡頭對着收銀臺背後的小姐姐講話。
“一杯橙汁不加糖,一杯蛋糕奶茶。”
細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飛。
暮霭沉沉:等我幾分鐘。
宋星辰癟癟嘴,但是眉眼裏卻有着怎麽也抹不掉的笑意。點開了消消樂,開始消磨時光。
她沒什麽朋友,唯一關系挺好的唐夢出國了。
圍在身邊的人要麽是虛與委蛇,要麽是有所圖謀,她看不見真心。
但是楚天闊,好像很不一樣。
宋星辰這邊正玩着呢,楚天闊突然蹦了出來,還對着她的游戲一陣冷嘲熱諷。氣得宋星辰一腳踢向楚天闊的小腿,楚天闊眉毛擰成團,五官都皺攏了,嘴裏還發出嘶嘶的痛呼。
宋星辰這下急了,她本來只是想鬧着玩發個氣的,她趕緊擡頭關切而帶着小愧疚地問:“很疼嗎?”
楚天闊忍了一會,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看這樣子,宋星辰就知道她在開玩笑,又好氣又好笑,只能翻個白眼然後朝她伸手:“水給我。”
楚天闊認命地把橙汁遞了上去,然後專心的攪拌着自己的蛋糕奶茶。
兩點二十,電影院開始入場。
和他們一起看影片的大多是父母帶着孩子,就她倆,獨樹一幟。
電影是《歡樂好聲音》,講的是一群動物參加音樂類選秀節目,過程曲折,結局完美。
全場的小孩子笑聲不斷,楚天闊倒是對這種電影不怎麽感興趣,只是宋星辰,從頭到尾都看得很開心。
電影院很昏暗,只有借着大熒幕的光才能把身旁人看清。
彩色的熒幕光芒若隐若現,而宋星辰精致的面龐就在這燈光中模模糊糊,像是蒙上了一層紗。
笑起來時仿佛陽光刺破陰霾,帶着她平常少有表現的孩童的天真。
“喂,宋星辰。”
楚天闊在叫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宋星辰吐出嘴裏被咬的不像樣的橙汁吸管,扭頭,問她怎麽了。
楚天闊笑了笑,笑得很溫柔,如果你見過昙花一現,在幽暗的夜裏靜默地綻放的美,那你就能懂楚天闊此刻笑容帶給宋星辰的感受。
楚天闊擡手,接着宋星辰感覺到唇角被輕觸,柔軟與柔軟相對,像羽毛輕撩而過,甚至比羽毛還輕柔,獨留下一種頭皮發麻的戰栗感。
“喝水慢點喝啊,笨。”
然後扭頭,認真的看起了電影。
宋星辰咬着吸管去偷瞟旁邊的人,又趕緊扭頭一個人品嘗着自己莫名其妙毫無緣由的小開心。
有一種,被寵愛的感覺啊。
電影結束後兩個人又去随便吃了點小吃便散了,楚天闊說她有事要早一點回去。
坐在出租車上的楚天闊,遲疑了片刻,點開了一個許久未聯系的人的對話界面。
暮霭沉沉:陳姐,我最近老想觸碰一個人。
大概幾分鐘過去了,楚天闊收到了語音回複。
她拿出耳機,插/進電孔裏,然後點了播放。
被她稱作陳姐的人聲音溫柔而極具親和力。
“做你的心理醫生這麽多年,第一次聽到你這樣說。這是個好現象,多和他接觸一下吧。”
“這種情況的發生表明你對他卸下了心理防禦機制,并且他符合你內心的某種評判标準。你的情感需要迫使你的大腦發出指令從而使你的肌膚産生想要接近的渴望。”
“大面積的肌膚接觸從心理學角度講是人類情感的需要。”
楚天闊戴着耳機,看着窗外的繁華街景,聽着陳姐的念叨,唇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嗨,宋星辰。
聽說你是我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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