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chapter32

chapter 32

chapter32

為期一周的拍攝結束了。庫庫娜後面兩天的表現轉好,沒有耽誤進度。弗朗索瓦又為她拍攝了一系列的宣傳照片,這時庫庫娜完全找回了鏡頭前的感覺。

齊悅陪着弗朗索瓦一起處理照片,感嘆道:“她很美。”

這種美無關膚色,無關容貌,單單是這個人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氣質,就能夠讓人為她傾倒。

弗朗索瓦笑了:“是的,她是一顆閃閃發亮的明星。”

“您很為她感到驕傲。”

“我一直為她驕傲。”弗朗索瓦說,“她也曾經遭受過痛苦,但是她勇敢地逃出來了。你也一樣。”

弗朗索瓦吻了吻他的眼睛:“你也很勇敢,也很耀眼,不論你做什麽,成為什麽樣的人,我都會支持你,為你驕傲。”

齊悅輕輕地勾起嘴唇:“您頭頂上有聖光呢。”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弗朗索瓦說,“我希望你們都能擁抱自己的未來。”

這是離開尚博爾前的最後一個傍晚,弗朗索瓦說:“我給你拍一張照片吧。”

齊悅就站在湖邊讓他拍。

他的身影和夕陽溶在一起,半邊面頰被渲染成了醉人的酒橙色,眉眼越發顯得柔和。

弗朗索瓦看着他黑而深邃的眼眸,笑着問:“你在想什麽?”

齊悅說:“我在想,難怪人們死後都想去天堂,因為那兒的确是讓人不願意離開的地方。”

弗朗索瓦舉着相機,拍下了他在湖邊坐着微笑的模樣。

“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想過,如果時間能夠像照片一樣,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候就好了。”弗朗索瓦說,“可後來我才發現在人的一生中,會有很多個比它更好的時刻,更讓人難以遺忘。”

齊悅有時候很喜歡弗朗索瓦和他說這些,這樣的話能給他帶來思考的空間:“那麽曾經遇見的那些美好呢?”

“人們發明了很多方式用來紀念。比如繪畫,比如攝影。”

如果十年前他遇上的是弗朗索瓦,而不是曹仁斌,那麽現在應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

齊悅第一次做了一次不切實際的設想,但這個想法沒有堅持太久。

如果事情是那樣發展的,就不會有他的存在了。

整個制作組在晚上回到了巴黎,但半路的時候少了兩個人。

弗朗索瓦帶着齊悅去往另一個方向,敲響了一棟林間別墅的大門。

開門的人是一個黑皮膚女孩,她見到弗朗索瓦,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接過了他的帽子和風衣。

當她以同樣的動作歡迎齊悅時,齊悅後退了一步,握緊自己的衣服:“不用了,謝謝。”

弗朗索瓦笑着向女孩解釋:“不要介意,他怕生。”

女孩腼腆地笑了笑,又搖搖頭,往樓上指了指,然後默默地離開了。齊悅看了女孩一眼,問道:“她不會說話?”

“是的。”弗朗索瓦說,“她的膽子其實也很小,以後你還會和她有更多的接觸。”

他們一直走到大廳,沿途經過的牆壁上都有壁畫,上面不知道畫了些什麽故事,但非常有美感。

大廳裏空無一人,弗朗索瓦又帶着齊悅上了樓。

二樓傳來男人和女孩對話的聲音。

“為什麽毛毛蟲會變成蝴蝶?”

“這是毛毛蟲的使命,她知道自己長大之後會變成蝴蝶,所以就變成了蝴蝶。”

“使命是什麽?”

“使命是你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一陣細小的沉默過去了。弗朗索瓦叩響了書房的門:“可以允許我進來打擾這段哲學對話嗎?”

“請進。”

門其實壓根兒就沒關,留了一道縫,輕輕一推就開了。貝爾納站起身迎接他:“我剛剛在給阿黛麗念童話書,沒有去迎接兩位尊貴的客人。”

弗朗索瓦看向阿黛麗,小女孩明顯精神了很多,棕色的卷發被梳成了兩束雙馬尾,分別夾着兩個小蝴蝶結發夾。

“你好,阿黛麗。”

阿黛麗木木地點頭,“你好。”

齊悅看着這個孩子,心裏莫名其妙地有種照鏡子的感覺。

“又見面了,Joy。”貝爾納伸出手和齊悅相握。

“這段時間打擾您了。”

弗朗索瓦說:“貝爾納現在可是個大閑人,難得有事給他做,你不用覺得這是在麻煩他。”

貝爾納聳聳肩:“好吧,這一次我要承認,他說得沒錯……”

話題很快又正經了起來。

根據他們商量的結果,齊悅會在這兒待一個多星期,接受精神上的調節治療,穩固住人格。

貝爾納讓弗朗索瓦和阿黛麗去其他地方等待,再一次試圖給齊悅用催眠療法。在這之前,他建議齊悅放棄抵觸感,讓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放松。

他讓齊悅想象兩種東西,陽光和樹木。這兩樣東西都是齊悅最近能夠接觸到的,在思維上非常熟悉,能夠讓齊悅的精神産生依賴感。

這種方法果然奏效了,齊悅開始一點點地打開自己的意識。

貝爾納問了幾個問題,齊悅回答了。但當貝爾納讓他随便說一些關于他母親去世之前的比較開心的事情時,齊悅卻沉默不語。

貝爾納耐心地等待着,然後才問齊悅:“沒有什麽開心的記憶嗎?”

齊悅慢慢地開口了:“……我不知道。”

貝爾納記錄的手有些顫抖,他沒有再做多餘的事情,解除了對齊悅的催眠,并且囑咐他可以再稍微睡一會兒。

齊悅卻沒有睡過去,他在思考自己剛才無意識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麽。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仿佛沒有過被催眠的記憶似的。

貝爾納就在他的身旁翻書,他在心裏默默計算貝爾納翻頁的次數。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了,齊悅慢慢地會想起了曾經的一些事情。關于曹仁斌的事情,關于曹敏的事情,關于弗朗索瓦的事情,甚至關于今天碰到的阿黛麗的事情。

他越想越覺得神智清醒,無法再裝睡,于是睜開了眼睛。

貝爾納在翻一本厚重的書,一邊看一邊摘寫筆記。

見齊悅爬了起來,他微笑着問:“感覺怎麽樣?”

齊悅說:“還好。”

貝爾納點點頭:“亞瑟今晚會回巴黎,我建議你們現在抓緊親熱的時間。”

于是齊悅就去找弗朗索瓦親熱去了。弗朗索瓦在客廳陪阿黛麗。阿黛麗把粉筆一節一節掰開,然後想放進嘴裏咬。

弗朗索瓦阻止了,她就板着臉看支離破碎的粉筆,也不哭也不鬧。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出一根粉筆,一節節掰開,又想放進嘴裏咬。

這回弗朗索瓦沒攔住,眼睜睜看着她嚼碎了滿嘴的小白塊,連忙喊那個啞女帶她去漱口。

等她漱完口回來,又像沒事人一樣,面色如常地玩起了其他的東西。

弗朗索瓦不由得在心裏感嘆:在對待小朋友這方面,貝爾納比自己更有忍耐力。

齊悅從階梯上慢慢地走下來,像一只優雅的貓,輕柔地踱到了他的身旁,調侃他:“只是照顧一個孩子,您怎麽還能讓自己出一身汗呢?”

“照顧孩子已經屬于體力活了,我親愛的。”弗朗索瓦聳肩。

“感覺怎麽樣?”弗朗索瓦摸摸他的臉頰,又摸了摸他的耳朵,“貝爾納有沒有說什麽問題?”

齊悅搖了搖頭。

“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今晚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弗朗索瓦說,“那麽這段時間,你就在這兒等着我……然後我帶你回中國,好嗎?”

齊悅安靜地看着他。

“如果有什麽問題,記得随時和我聯系。”

貝爾納也從樓上下來,聽到他這句話,笑着問:“我這麽不值得你放心嗎,亞瑟?”

弗朗索瓦舉起雙手表示自己絕對沒有這個想法。

弗朗索瓦該動身了,齊悅在門口和他吻別,然後目送弗朗索瓦和貝爾納邊說話邊離開。

一條路從林間蜿蜒向前,逐漸延伸進黑暗之中。

貝爾納坐上車後,弗朗索瓦才問:“你有什麽事想告訴我?”

一陣詭異的安靜過去了,貝爾納點燃了煙,然後問:“亞瑟,你還記得我那時候說過什麽嗎?關于Joy。”

弗朗索瓦遲疑了一下:“你是指哪方面?”

“你告訴我,Joy因為曾經有過痛苦的經歷,所以創造了一個樂觀積極的人格。”

“是的,但這是我猜測的……你有新的發現?”

貝爾納點了點頭。“是的,我那時候說這件事有點奇怪。而今天晚上,我終于明白了哪一點奇怪,我們都想錯了。”

弗朗索瓦的心髒忽然不安分地竄動起來。

“Joy的真正的主人格……應該是那個十五歲的男孩。”

親愛的弗朗索瓦:

今天我看了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講的。蘇格拉底帶着他的學生前往麥田,讓他們從麥田裏穿過,分別去選取他們自己認為最大的麥穗。

摘取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決定了就不能再更改。有人進入麥田就做下了決定,結果發現後面還有很多更大的麥穗。有人全程挑挑揀揀,到最後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得到。

但我覺得這不代表遺憾。為什麽要帶着那樣的目的去穿過這片麥田呢?

即使我們不能走回頭路,即使前面不一定會有更大的麥穗等着我們,但我們抓住的麥穗就是我們的選擇,然後我們繼續走下去,走下去,直到人生的盡頭。

不知道有沒有姑娘猜到了,現在占主導地位的悅悅,其實是被創造出來用來接受痛苦的記憶的人格。大部分的痛苦記憶、執念都被剝離出來讓他承受。

然後要說點題外話,我今天……現在應該說昨天,在微博上刷到那個湯蘭蘭事件,氣到變形,什麽都不想做,內心很絕望。世界上就是有這麽多的畜生,才會有這麽多的悲劇。不是所有受傷害的孩子都能像悅悅一樣,能夠遇見弗朗索瓦這樣的人,可能要痛苦一輩子,然後帶着屈辱進入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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